他最後望了眼陸府的方向,霧氣已經籠罩了那裡,隻能隱約看見石榴樹梢的輪廓,七顆青果的殘骸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七隻圓睜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他們走向礦井深處。
玉佩的溫度越來越高,幾乎要燙穿襯衫。陸衍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踏入了礦井的陰影之中,身後的紅布包裹輕輕顫動,彷彿在應和著礦井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呼喚。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突然變調。陸衍掀開馬車窗簾,看見原本平整的路麵不知何時佈滿細碎的煤渣,每道轍痕裡都嵌著幾縷黑髮,被車輪碾壓後滲出暗紅汁液,在地麵拖出蜿蜒的線,像無數條細小的血蛇。
“還有多久?” 他的指尖按在紅布包裹上,裡麵的玉佩燙得像塊火炭。合二為一的玉麵上,“7” 字周圍的紋路正慢慢變深,那些巷道形狀的刻痕裡滲出細小紅珠,順著布料往下淌,在膝頭積成小小的水窪。
車伕冇回頭。帽簷壓得更低了,露出的半張臉泛著青灰色,下頜線處有塊月牙形的疤,與送信人缺了的左耳輪廓莫名契合。他隻是揚了揚馬鞭,馬蹄踏過煤渣地時發出 “咯吱” 聲,像有人在嚼碎骨頭。
陸瑤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後頸的青斑燙得能烙熟雞蛋。“哥,外麵的樹在哭。” 她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燭,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路邊七棵老槐樹的枝椏正在劇烈搖晃,葉片早該落儘了,此刻卻掛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絲線,線端纏著青果,在陰風中輕輕擺動,像懸著的人頭。
陸衍數了數,每棵樹上正好掛著七顆青果。果皮泛著的金屬光澤在霧裡忽明忽暗,汁液順著絲線往下滴,落在樹根處積成小小的血泊,血泊裡浮著細小的礦工布帶碎片,拚湊起來能看見模糊的 “趙” 字。
“光緒二十一年,” 陸衍想起福伯的話,“三小姐就是在槐樹下被拖走的。” 他突然發現那些黑色絲線的走向很奇怪,七棵樹的絲線在空中連成網狀,網眼正好是 “7” 的形狀,將馬車牢牢罩在中央。
車伕猛地勒住韁繩。
馬焦躁地刨著蹄子,鼻息噴在霧裡凝成白汽。陸衍探頭一看,前方路麵突然塌陷出個深坑,邊緣的泥土正在蠕動,像有無數隻手在下麵扒土。坑底滲出黑褐色的液體,水麵浮著頂礦工帽,帽簷上的礦燈還亮著微弱的綠光,照出坑壁上嵌著的半隻青灰色手掌。
“得走小路。” 車伕的聲音第一次響起,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去年有個綢緞商走這兒,車軲轆纏滿頭髮,連人帶馬被拖進地縫了。” 他調轉馬頭時,陸衍瞥見他脖頸後的青斑 —— 那形狀分明是縮小的 7 號井巷道圖,紅珠在主巷道位置閃閃發亮。
小路兩旁的蘆葦蕩裡傳來 “沙沙” 聲。
不是風聲。陸衍撥開窗簾縫隙,看見無數隻青灰色的手從葦稈間伸出來,指甲縫裡嵌著煤渣,正隨著馬車的移動緩緩揮動。那些手的手腕處都纏著細銅絲,與梳妝檯抽屜裡的一模一樣,銅絲在霧中泛著冷光,突然繃緊時,蘆葦稈齊齊折斷,露出稈芯裡嵌著的黑髮。
“它們在數人數。” 陸瑤的牙齒打顫,她數著那些手的數量,正好二十七隻,“娘說過,1905 年透水那天,下井的正好二十七人。” 她的指尖剛碰到車窗玻璃,外麵的手突然齊刷刷指向馬車,指甲在玻璃上劃出細碎的痕,像在寫什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