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冇回頭。她正用艾草水擦拭契約堂的門檻,刷子蘸著水劃過銅釘時,釘帽上的牙印突然滲出黑褐色汁液,滴在她手背上,凝成極小的礦工剪影。“到了礦上,見著老陳就把這個給他看。” 她從髮髻上拔下根銀簪,簪頭刻著模糊的 “趙” 字,“他認得這記號。”
陸衍的目光落在銀簪尖 —— 那裡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刮下來碾開,是煤渣混著血的粉末。他突然想起火堆裡燒剩的 “趙” 字布帶,還有母親腕間總也不好的傷口,那些碎片像拚圖般在腦子裡慢慢合攏。
“您早就知道老陳?” 他攥緊紅布包裹,裡麵的硬物似乎動了下,棱角硌得掌心發麻。
沈氏的肩膀僵了僵。她把銀簪塞進陸衍手裡,指腹不經意間劃過他虎口的青斑,那裡的鎬頭形狀突然變得清晰,“光緒二十一年,你外婆也去過煤礦。”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什麼聽見,“也是這樣的血月前。”
陸瑤突然指著鏡子尖叫。鏡麵上的裂紋裡,無數隻青灰色的手正往外爬,指甲縫裡的煤渣落在梳妝檯上,積成小小的煤堆。而鏡中的沈氏正背對著他們,後頸浮出塊青斑,形狀比陸瑤的更複雜,像張完整的煤礦地圖,“7 號井” 的位置亮著個紅點。
“彆看!” 沈氏猛地用艾草水潑向鏡麵。綠色液體在鏡上炸開,那些手瞬間縮回裂紋,隻留下七道抓痕,與石榴樹梢的斷枝數量正好吻合。她轉身時,陸衍看見她耳後有塊淡青色的印記,被頭髮遮住大半,露出來的部分像 “趙” 字的起筆。
收拾馬車時,周先生不知何時站在石榴樹下。他的黃銅算盤掛在脖子上,算珠自行滾動,拚成歪斜的 “7” 字,算珠內側的牙印在陰影裡泛著紅光。“沈夫人讓我轉告,” 他的聲音發飄,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到了礦上,彆喝井裡的水。”
陸衍剛要追問,周先生突然劇烈咳嗽,咳出的痰裡混著細小的煤渣,落在青石板上 “滋滋” 作響。他用袖口擦嘴時,陸衍瞥見他手腕上有串青斑,像被鐵鏈勒過的痕跡,“1905 年的水,還醒著呐。”
馬車駛出陸府大門的瞬間,陸衍回頭望了眼西跨院。契約堂的七盞煤油燈不知何時亮了,燈芯是陸瑤的頭髮,火焰呈青綠色,在窗紙上投下七個晃動的人影,都揹著礦簍,正慢慢走向井邊。
沈氏站在門廊下揮手,紅布包裹在她手裡晃出的弧度很奇怪,像在掂量什麼重物。風掀起她的衣角,露出後腰的青斑一角,紋路裡滲出的紅珠正順著衣料往下淌,在地麵積成的水窪裡,映出張缺了左耳的臉。
“她的青斑...” 陸瑤突然抓緊陸衍的胳膊,指尖掐進他的皮肉,“和礦上的地圖一模一樣。”
馬車沿太湖西岸顛簸前行,車伕始終不說話,帽簷壓得極低,露出的半張臉泛著青灰色。陸衍掀開窗簾,看見路邊的七棵槐樹都在搖晃,樹乾上纏著的黑色絲線正慢慢收緊,把樹皮勒出深溝,滲出的汁液在地上積成 “井” 字。
紅布包裹在膝頭髮燙。
陸衍趁著陸瑤睡著,悄悄解開纏在邊緣的銅絲。紅佈下果然是塊玉佩,青灰色,缺了一角,碎口處的紋路與他懷裡的半塊嚴絲合縫。玉佩下麵壓著張泛黃的照片,邊角卷得厲害,像被人反覆摩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