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杜詩汐走進32層會議室。
長方形的會議桌旁已經坐了四個人。三個是名單上的團隊成員,兩女一男,都穿著職業裝,表情拘謹。另一個是周雨薇,她穿著米白色西裝套裙,長發利落地紮成低馬尾,正低頭看手機。
看到杜詩汐進來,四個人都站起身。
“杜總監早。”
“坐吧。”杜詩汐在主位坐下,將手裏的資料放在桌上,“還有十分鍾,我們先互相認識一下。”
她看向那三個陌生麵孔。
“我是杜詩汐,文化專案部總監,負責城市藝術季專案。接下來一個月,我們需要緊密合作。”她語氣平和但堅定,“大家自我介紹一下?”
坐在最左邊的年輕女孩先開口:“杜總監好,我是行政助理張小雅,之前在前台工作,昨天剛調過來。”
她看起來二十出頭,有些緊張。
中間的男人接話:“我是策劃專員李浩,之前在市場部,做過幾個小型活動策劃。”
最右邊的女孩推了推眼鏡:“策劃專員王璐,之前在品牌部,負責媒體對接。”
三人的介紹都很簡短,能聽出他們對自己的新崗位既期待又忐忑。
杜詩汐點點頭,看向周雨薇。
周雨薇放下手機,笑容得體:“周雨薇,應聘策劃經理崗位。之前獨立策劃過濱城海洋藝術節、南山音樂季等專案。很高興加入團隊。”
她氣場明顯比另外三人強,說話也更有底氣。
“歡迎周經理。”杜詩汐翻開麵前的資料夾,“今天會議主要討論藝術季的初步方案。時間緊迫,我們必須在一週內確定整體框架,兩周內完成詳細策劃,三週內開始執行。”
她將列印好的資料分發給每個人。
“這是往年的方案,大家可以參考。但今年我們要做出新意,不能簡單複製。”杜詩汐開啟投影,“我初步有幾個想法,大家聽聽看。”
會議室裏隻有她清晰的聲音和翻動紙張的窸窣聲。
杜詩汐講了十分鍾,從主題設定、板塊劃分、藝術家邀請到宣傳策略,條理清晰。這些都是她昨晚熬夜整理的成果。
講完後,她看向眾人:“有什麽問題或建議?”
李浩先舉手:“杜總監,您提出的‘城市記憶’主題很好,但往年的主題都是‘未來’、‘創新’這類,會不會太懷舊了?”
“懷舊不是倒退,而是尋找城市的根。”杜詩汐解釋道,“現在很多藝術活動都在追求前衛,反而忽略了城市本身的文化積澱。我們要做的,是讓藝術回歸城市,讓市民產生共鳴。”
王璐推了推眼鏡:“媒體宣傳方麵,如果走懷舊路線,可能吸引不了年輕受眾。”
“所以我們需要平衡。”周雨薇接話,她看向杜詩汐,“我建議加入一些互動性強的數字藝術板塊,用科技手段呈現懷舊主題。比如AR技術還原老街區,VR體驗舊時光等。”
杜詩汐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很好。周經理,這部分交給你負責,需要什麽技術支援直接提。”
“好。”周雨薇點頭。
張小雅小聲問:“那……讚助商那邊怎麽辦?往年的讚助商名單,我們要全部重新聯係嗎?”
提到讚助商,會議室氣氛微妙地一滯。
杜詩汐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麽。往年讚助商都是蘇蔓對接的,現在專案劃到新部門,那些讚助商買不買賬還是未知數。
“讚助商我來負責。”她平靜地說,“名單我已經看過,有幾個重點需要重新洽談。李浩、王璐,你們協助我整理往年的合作條款和讚助回報方案。”
“是,杜總監。”
正說著,會議室門被推開。
林曜軒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立刻站起身。
“林總。”
“坐。”林曜軒擺擺手,在杜詩汐旁邊的空位坐下,“繼續,我聽聽。”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敞開一粒釦子。但即便這樣隨意的打扮,也掩不住身上那股強大的氣場。
杜詩汐穩了穩心神,繼續主持會議。
接下來的討論,因為林曜軒在場,大家都有些拘謹。隻有周雨薇表現如常,甚至主動提出了幾個尖銳的問題。
“預算方麵,五百萬啟動資金對於藝術季來說,可能不太夠。”她直接看向林曜軒,“往年的總預算在一千兩百萬左右。如果我們要做出新意,至少需要八百萬。”
這話一出,李浩和王璐都倒吸一口涼氣。
敢直接跟總裁要錢,這周雨薇膽子也太大了。
林曜軒看向杜詩汐:“杜總監覺得呢?”
杜詩汐心裏快速計算。周雨薇說的沒錯,五百萬確實緊張。但直接要錢,顯得她能力不足。
“前期啟動五百萬足夠。”她冷靜回答,“等方案細化,讚助商敲定,如果還有缺口,我會提交追加預算申請。”
這個回答既沒否定周雨薇,也沒顯得自己沒規劃。
林曜軒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可以。”他點頭,“方案做好後,預算報告直接交給我。”
他頓了頓,看向周雨薇。
“周經理是吧?聽說你去年做的海洋藝術節很成功。”
“林總過獎。”周雨薇不卑不亢,“隻是盡本分。”
“好好協助杜總監。”林曜軒站起身,“這個專案,集團很重視。做好了,所有人都有重獎。做砸了……”
他沒說完,但眼神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壓力不言而喻。
“散會吧。杜總監,來我辦公室一趟。”
林曜軒離開後,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周雨薇率先笑起來:“杜總監,你這位丈夫,氣場真夠強的。”
杜詩汐收拾資料的手一頓:“工作時間,不談私事。”
“明白。”周雨薇眨眨眼,“那我先去做方案了。AR技術那塊,我認識幾個不錯的團隊,下午約他們聊聊?”
“好,費用預算先做個初步報價。”
其他三人也陸續離開。張小雅走到門口,又回頭小聲說:“杜總監,需要咖啡嗎?我去幫您泡。”
“不用,謝謝。”杜詩汐微笑,“去忙吧。”
會議室裏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會議記錄,深吸一口氣。
第一場會議,還算順利。至少團隊初步成型,方向也定了。
但真正的難題,才剛剛開始。
她拿起資料,走向電梯。
頂層總裁辦公室,林曜軒正在接電話。看到杜詩汐進來,他指了指沙發,示意她坐。
幾分鍾後,電話結束通話。
“會議開得怎麽樣?”他問。
“還行。周雨薇能力很強,提的幾個建議都很有價值。”杜詩汐如實匯報,“其他三個同事還需要磨合,但態度都很積極。”
林曜軒走到她對麵坐下,長腿交疊。
“周雨薇是你同學?”
“大學室友。”杜詩汐沒隱瞞,“她主動聯係我的,說想來幫忙。”
“信得過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
杜詩汐想了想:“專業能力信得過。至於其他……我會留個心眼。”
林曜軒點頭:“聰明。在這個位置上,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杜詩汐抬眼看他。
“包括你?”
“尤其是包括我。”林曜軒扯了扯嘴角,“我們的關係建立在交易上,記住這一點。我給你資源,是因為你有用。哪天你沒用了,交易就結束了。”
這話說得冷酷,但真實。
杜詩汐心裏那點微弱的暖意,瞬間冷卻。
“我明白。”她平靜道,“所以我會努力讓自己一直有用。”
林曜軒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轉移話題。
“晚上回老宅吃飯,有幾個事你要知道。”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我二叔一家也會來。二叔林振業一直想插手集團業務,他兒子林曜宇在海外事業部,最近調回來了。他們可能會針對你。”
杜詩汐心裏一緊:“針對我?”
“你是我的妻子,針對你就是針對我。”林曜軒眼神冷了幾分,“他們可能會問一些尖銳的問題,關於你的家庭,你的背景。記住,少說多笑,實在答不上來就看我。”
“好。”
“還有,”林曜軒頓了頓,“我母親那邊,可能會提孩子的事。”
杜詩汐手指微微收緊。
“我該怎麽說?”
“就說我們剛結婚,想過兩年二人世界。”林曜軒語氣平淡,“如果催得緊,就說我在備孕檢查,需要時間。”
這理由……倒是實用。
“我知道了。”
林曜軒站起身,走到窗邊。
“杜詩汐,今晚這頓飯,比上次更難應付。上次隻是見麵,這次是真正的家族聚會。每個人都在試探,在算計。”
他轉過身,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你準備好了嗎?”
杜詩汐也站起身,挺直背脊。
“準備好了。”
林曜軒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帶著點玩味的笑。
“有時候我在想,簽下你,是不是我這幾年做得最正確的決定。”
杜詩汐愣住。
這話是什麽意思?
但林曜軒沒給她追問的機會,已經拿起外套。
“下午我要去趟市政府,談藝術季的政府支援。你繼續跟進方案,讚助商名單裏那幾個重點,可以先接觸。”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趙明遠那邊,如果需要我出麵,提前說。”
門關上。
杜詩汐站在原地,腦海裏回響著他剛才那句話。
簽下你,是不是最正確的決定?
她搖搖頭,把這點雜念甩開。
不管他是什麽意思,她現在的任務很明確:做好專案,應付林家,守住這場交易。
至於其他的……不重要。
回到32層,周雨薇已經在等她。
“杜總監,AR技術團隊的報價出來了,比預期高百分之二十。”她遞上檔案,“但他們是國內最好的,效果有保障。”
杜詩汐接過報價單,快速瀏覽。
“預算超了,就從其他板塊省。”她果斷道,“藝術季的核心體驗必須做好。周經理,你負責跟他們敲定合同,但要把付款週期拉長,首付不能超過百分之三十。”
“明白。”周雨薇點頭,又壓低聲音,“還有件事,我剛聽到訊息,蘇總監那邊也在接觸趙明遠。”
杜詩汐眼神一凜。
“訊息可靠?”
“品牌部的小姐妹說的,她看到蘇總監的助理預約了趙明遠明天中午的飯局。”周雨薇皺眉,“看來她是想搶先一步,把最大的讚助商握在手裏。”
杜詩汐走到辦公桌前,翻開讚助商名單。
趙明遠的遠航集團,往年讚助額是三百萬,是所有讚助商裏最高的。如果他被蘇蔓拉走,藝術季的預算缺口會更大。
“趙明遠約的什麽時候?”她問。
“明天中午十二點,雲頂餐廳。”周雨薇頓了頓,“我們要不要也約?但時間太緊,恐怕……”
“不用約。”杜詩汐合上名單,眼神堅定,“我們直接去。”
“直接去?”周雨薇愣住,“這會不會太冒失了?”
“蘇蔓能約到他,說明他明天中午就在雲頂餐廳。”杜詩汐冷靜分析,“我們‘偶遇’,比正式約見更自然。而且,我要看看蘇蔓到底想幹什麽。”
周雨薇看著她,忽然笑了。
“杜詩汐,你比大學時厲害多了。”
“環境逼的。”杜詩汐苦笑,“對了,晚上我要去林家老宅吃飯,下午的方案會你主持。有什麽問題隨時聯係我。”
“沒問題。”周雨薇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需要我教你幾招應付難纏親戚嗎?我老家親戚也多,經驗豐富。”
杜詩汐笑了:“暫時不用。如果有需要,我一定請教。”
辦公室門關上。
杜詩汐坐回椅子上,看著電腦螢幕上藝術季的策劃案。
手機震動,是林曜軒發來的訊息,隻有兩個字:“加油。”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回複:“謝謝。”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灑在辦公桌上。
杜詩汐深吸一口氣,開啟讚助商資料。
趙明遠,四十二歲,遠航集團少東家,離異,有一子。愛好藝術收藏,尤其喜歡年輕女藝術家的作品。風評……不太好。
她看著資料上的照片,男人笑得儒雅,但眼神裏透著精明和……一絲讓人不舒服的打量。
這樣的讚助商,蘇蔓為什麽要搶著對接?
除非,這裏麵有別的利益。
杜詩汐合上資料,心裏有了計劃。
晚上要應付林家親戚,明天要會會趙明遠,藝術季方案要推進,團隊要磨合……
每一件都不容易。
但她忽然想起父親曾經教她下棋時說的話:“棋局再難,也要一步一步走。有時候,最難的那步走對了,整盤棋就活了。”
現在,她就是那個執棋的人。
雖然棋盤是林曜軒給的,棋子是別人安排的,但怎麽走,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藝術季、讚助商、林家、蘇蔓。
然後在最下麵,用力寫下一行字:
“站穩,活下去。”
筆尖劃破紙張,留下深深的痕跡。
就像她此刻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