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杜詩汐準時下樓。
餐廳裏,林曜軒已經坐在長桌一端看財經報紙。他穿著深藍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晨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輪廓。
“林總早。”杜詩汐客氣地打招呼。
林曜軒抬眼看了她一下,點點頭:“坐。八點半司機送你去基金會,人事部九點報到。”
“好。”
早餐是西式的,簡單精緻。兩人沉默地吃完,期間隻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
“基金會總監叫蘇蔓,是我母親那邊的人。”林曜軒放下咖啡杯,忽然開口,“她可能會給你安排些……特別的工作。”
杜詩汐心裏一凜:“我需要特別注意什麽嗎?”
“做好你分內的事,少說多做。”林曜軒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直接找我助理陳默。”
他說完便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記住,你現在是林太太。該硬氣的時候,別軟。”
門關上,餐廳裏隻剩下杜詩汐一個人。
她慢慢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林太太……這個身份既是枷鎖,也是武器。
八點半,司機準時將她送到林氏集團大廈。
藝術基金會在大廈的附樓,獨占三層。杜詩汐在前台報上名字,很快被領到人事部。
手續辦得出奇順利,似乎早就打點好一切。拿到工牌時,上麵印著“專案助理 杜詩汐”幾個字。
“杜助理,蘇總監在辦公室等你。”人事專員笑得職業化,“我帶你過去。”
蘇蔓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寬敞明亮,一整麵牆都是藝術藏品。辦公桌後的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妝容精緻,穿著香奈兒套裝,正低頭看檔案。
“蘇總監,杜助理來了。”
蘇蔓抬起頭,目光在杜詩汐身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笑:“哦,詩汐來了。坐。”
那笑容很標準,但眼底沒什麽溫度。
杜詩汐在對麵坐下,保持微笑:“蘇總監好,以後請多指教。”
“指教不敢當。”蘇蔓合上資料夾,身體往後靠了靠,“你是曜軒親自安排進來的人,我哪敢指教。不過既然來了基金會,有些規矩還是要守的。”
她頓了頓,從抽屜裏拿出一疊檔案。
“這是基金會最近在跟的幾個專案。你先從基礎工作做起,把這些資料錄入係統,核對一遍讚助商資訊。今天下班前給我。”
杜詩汐接過那疊檔案,厚度至少五厘米。
“今天下班前?”她確認道。
“怎麽,有困難?”蘇蔓挑眉,“基金會的工作節奏就是這樣。你要是覺得做不了,可以跟曜軒說,換個輕鬆點的崗位。”
這話裏的試探和挑釁,再明顯不過。
杜詩汐深吸一口氣,露出更得體的笑容:“沒問題,蘇總監。我今天一定完成。”
“很好。”蘇蔓滿意地點頭,“你的工位在外麵公共區,37號。去吧。”
抱著那疊沉重的檔案走出辦公室,杜詩汐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審視的目光。
公共區裏已經坐了不少人,看到她出來,竊竊私語聲隱約傳來。
“那就是林總的新婚妻子?”
“看著挺普通的嘛,怎麽攀上高枝的……”
“聽說家裏破產了,父親還重病,這是來撈錢的吧?”
“小聲點,人家現在是正牌林太太……”
杜詩汐麵不改色地走到37號工位,放下檔案。工位很幹淨,電腦已經配好。她坐下,開啟最上麵一份檔案。
全是密密麻麻的資料和英文資料,涉及藝術品估值、讚助商背景、展覽預算……專業性強,工作量巨大。
她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9:47。
距離下班還有七個多小時。
沒有時間抱怨。杜詩汐開啟Excel,開始快速瀏覽資料。她碩士讀的是藝術管理,這些內容不算完全陌生,但如此龐大的資訊量要在一天內處理完,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這分明是蘇蔓給的下馬威。
中午十二點,同事們陸續去吃飯。杜詩汐沒動,繼續對著電腦輸入資料。胃裏空蕩蕩的,但她不想浪費時間。
“杜助理不去吃飯?”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
杜詩汐抬頭,看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站在旁邊,手裏拿著兩份外賣。
“我還不餓,謝謝。”她禮貌地笑笑。
“我是陳默,林總的助理。”男人把其中一份外賣放在她桌上,“林總讓我來看看你這邊情況。先吃飯吧,工作不急。”
杜詩汐愣了一下。林曜軒讓助理來的?
“蘇總監讓我今天下班前把這些做完。”她指了指那疊檔案。
陳默推了推眼鏡,笑了:“蘇總監的要求是她的要求,但身體更重要。先吃飯,吃完我幫你看看。”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不用完全聽蘇蔓的。
杜詩汐心裏一暖,開啟外賣盒,是清淡的日式定食。
“謝謝陳助理。”
“叫我陳默就行。”陳默在她對麵坐下,壓低聲音,“基金會情況比較複雜,蘇總監是林夫人的人,有些事……你心裏有數就好。遇到實在為難的,可以跟我說。”
杜詩汐點頭:“我明白。”
吃完飯,陳默果然留下來幫她處理了一部分資料。有他這個“老手”幫忙,進度快了不少。
下午三點,檔案處理了大半。
蘇蔓從辦公室出來,看到陳默在杜詩汐工位旁,臉色微變。
“陳助理怎麽有空來基金會?”
“林總讓我送份檔案過來,順路看看杜助理適應得怎麽樣。”陳默站起身,笑容無懈可擊,“蘇總監忙,我就不打擾了。”
他朝杜詩汐點點頭,轉身離開。
蘇蔓走到杜詩汐工位前,翻了翻已經處理好的檔案,臉色不太好看。
“進度挺快嘛。”
“多虧陳助理幫忙。”杜詩汐坦然道。
這話讓蘇蔓眼神一冷。她盯著杜詩汐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既然有陳助理幫忙,那這些資料應該沒問題了。我這兒還有個急事,需要你跑一趟。”
她拿出一份檔案袋。
“這裏麵是下週慈善拍賣會的幾件重點拍品資料,需要送到‘雲境畫廊’給李老闆過目。他現在人在西郊的藝術園區,你送過去,當麵跟他確認幾個細節。”
杜詩汐接過檔案袋:“現在去?”
“對,現在。”蘇蔓看了眼手錶,“李老闆四點有個會,你最好三點半前到。地址在檔案袋上。”
從公司到西郊藝術園區,不堵車也要四十分鍾。現在出發,剛好卡在三點半。
這分明是故意刁難。
杜詩汐拿起包和檔案袋,站起身:“好的,我馬上去。”
她沒多問,也沒抱怨,徑直走向電梯。
蘇蔓看著她的背影,眼神陰沉。
電梯裏,杜詩汐看著檔案袋上的地址,深吸一口氣。她拿出手機,先查了路線,然後給陳默發了條訊息:“蘇總監讓我去西郊藝術園區送檔案,四點前要到。”
訊息很快回複:“知道了。路上小心。”
沒有多餘的話,但杜詩汐知道,林曜軒那邊會收到訊息。
她叫了輛專車,直奔西郊。
路上果然堵車,到藝術園區時已經三點四十。杜詩汐一路小跑找到雲境畫廊,推門進去時,額頭已經沁出細汗。
畫廊裏正在布展,幾個工作人員忙碌著。前台聽說她是林氏基金會來的,指了指裏麵:“李老闆在辦公室,不過他現在在接電話,你稍等。”
這一等就是二十分鍾。
四點整,一個穿著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才從辦公室出來,看到杜詩汐,愣了一下:“你是?”
“李老闆好,我是林氏藝術基金會的杜詩汐,蘇總監讓我送資料過來。”杜詩汐遞上檔案袋。
李老闆接過,隨意翻了翻:“哦,這個啊。我四點有個會,現在沒時間看。你放這兒吧,我晚點看。”
“蘇總監說需要跟您當麵確認幾個細節……”杜詩汐試圖爭取。
“細節?”李老闆皺眉,“什麽細節不能電話說?非要跑一趟?你們基金會現在辦事這麽沒效率?”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
杜詩汐握緊手心,臉上依舊保持微笑:“抱歉打擾您了。那您先忙,我晚點再跟您聯係確認。”
她轉身離開畫廊,走到門口時,聽見裏麵傳來李老闆的聲音:“現在的年輕人,一點小事就跑來跑去,浪費時間……”
坐回車上,杜詩汐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心裏憋著一股火。
她知道,這是蘇蔓給她的第二道考題——不,是第二記殺威棒。讓她跑腿是假,羞辱她是真。
手機震動,是陳默發來的訊息:“送到了嗎?”
杜詩汐回複:“送到了,但李老闆沒時間看,讓我先回來。”
幾秒後,陳默回複:“知道了。直接回公司吧,林總五點半要見你。”
杜詩汐心裏一緊。
林曜軒要見她?是因為今天的事,還是……
她看著車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想起林曜軒早上那句話。
“該硬氣的時候,別軟。”
可是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戰場,她連敵人在哪兒、有多少都還沒摸清,該怎麽硬氣?
車子駛回市區,華燈初上。
杜詩汐回到基金會時,已經快五點半。公共區裏同事們都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到她回來,眼神各異。
她沒理會,徑直走向電梯,按下頂層按鈕。
電梯緩緩上升,鏡麵裏映出她略顯疲憊的臉。她深吸幾口氣,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
電梯門開,頂層總裁辦一片安靜。陳默等在電梯口,看到她,微微一笑:“杜助理,林總在辦公室等你。”
“謝謝。”
走到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杜詩汐抬手敲了敲。
“進。”
推門進去,林曜軒正站在落地窗前講電話。夕陽的餘暉將他整個人鍍成金色,背影挺拔而孤傲。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
杜詩汐在會客沙發坐下,聽著他用流利的英語和電話那頭討論著什麽並購案。語氣冷靜果斷,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幾分鍾後,電話結束通話。
林曜軒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第一天,感覺如何?”
杜詩汐斟酌著措辭:“基金會工作節奏很快,蘇總監……很嚴格。”
“嚴格?”林曜軒挑眉,語氣裏帶著一絲嘲弄,“讓你一天錄入完三個月的工作量,叫嚴格?讓你在下班高峰橫穿整個城市送檔案,叫嚴格?”
他果然都知道。
杜詩汐垂下眼:“我會努力適應。”
“適應?”林曜軒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杜詩汐,我讓你來基金會,不是來受氣的。”
他俯身,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將她困在雙臂之間。
距離太近,杜詩汐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鬆香氣。
“聽著,”他聲音壓低,帶著命令的口吻,“你是林太太。在這個集團裏,除了我和老爺子,沒人有資格給你氣受。蘇蔓不行,李老闆更不行。”
杜詩汐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開始,不用再去基金會報到。”林曜軒直起身,走回辦公桌,拿起一份檔案扔到她麵前,“集團新成立了一個文化專案部,你做負責人。直接向我匯報。”
杜詩汐愣住,拿起檔案。
“文化專案部……負責人?可我……”
“你碩士讀的就是這個專業,有什麽問題?”林曜軒打斷她,“專案啟動資金五百萬,團隊你自己組建。第一個任務,籌備下個月的‘城市藝術季’。”
他看著她,眼神銳利。
“這是你證明自己的機會。做得好,以後在集團站穩腳跟。做砸了……”
他沒說完,但杜詩汐聽懂了。
做砸了,她這個“林太太”就真的隻是個花瓶,誰都可以踩一腳。
“為什麽突然……”她忍不住問。
林曜軒坐回椅子上,指尖在桌麵敲了敲。
“蘇蔓今天為難你,是在試探我的態度。如果我放任不管,接下來會有更多人踩你。”他語氣平靜,“但我直接插手基金會,會讓我母親那邊有話說。所以,給你一個新部門,新身份。”
他頓了頓,看著她。
“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給你平台和資源,你幫我……應付林家那些麻煩。”
杜詩汐握緊手裏的檔案。
原來如此。不是心疼她受委屈,隻是這場交易需要她更有分量。
她應該感到屈辱,但奇怪的是,心裏反而湧起一股鬥誌。
“我接受。”她抬起頭,眼神堅定,“林總放心,我會做好。”
林曜軒看著她眼中那簇忽然亮起的光,微微挑眉。
“很好。”他按下內線,“陳默,帶杜小姐去新辦公室。另外,通知人事部,文化專案部即日成立,負責人杜詩汐。”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向她。
“最後提醒你一句。這個位置很多人盯著,包括蘇蔓那邊。你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會有人等著挑錯。”
杜詩汐站起身,挺直背脊。
“那就讓他們挑。”
她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時,身後傳來林曜軒的聲音。
“杜詩汐。”
她回頭。
林曜軒靠在椅背上,夕陽的光線將他半邊臉映得模糊。
“別讓我失望。”
門關上,杜詩汐站在走廊裏,手裏那份檔案沉甸甸的。
陳默走過來,笑容溫和:“杜總監,這邊請。您的辦公室在32層,已經收拾好了。”
杜總監。
這個稱呼讓她恍惚了一瞬。
一天之內,她從專案助理,變成了部門負責人。坐擁五百萬啟動資金,直接向總裁匯報。
聽起來風光無限。
但杜詩汐知道,這是林曜軒為她搭建的戰場。台下觀眾無數,等著看她這個“空降兵”如何出醜。
她跟著陳默走向電梯,指尖在檔案邊緣輕輕摩挲。
既然退無可退,那就戰吧。
至少這一次,她手裏有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