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賓利駛入半山腰的林家老宅時,天色已近黃昏。
杜詩汐看著車窗外那棟氣勢恢宏、風格古樸的中式庭院,手心微微出汗。她身上穿著林曜軒讓人送來的香檳色長裙,剪裁得體,首飾簡單卻價值不菲,每一處都透著“精心打扮過”的痕跡。
“緊張?”身旁傳來林曜軒的聲音。
他今天換了身深灰色西裝,比昨天在辦公室看起來少了幾分淩厲,多了些沉穩。但杜詩汐知道,這不過是另一種偽裝。
“有點。”她如實回答,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怕演不好,給你添麻煩。”
林曜軒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安慰的話,隻淡淡道:“記住我說的話就行。少說,多笑。”
車子停穩,立刻有穿著製服的傭人上前開門。
林曜軒先下車,然後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杜詩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恩愛夫妻”的必要戲碼。她將手放進他掌心,觸感溫熱幹燥,卻沒什麽溫度。
他牽著她,步伐沉穩地朝主宅走去。
穿過影壁,繞過迴廊,杜詩汐能感覺到暗處投來的打量目光。這座宅子裏的每個人,似乎都在審視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少奶奶”。
“曜軒回來了。”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
客廳裏,沙發上坐著幾個人。主位上是位精神矍鑠的老人,想必就是林老爺子。他左手邊是位氣質雍容的中年婦人,剛才開口的便是她。右手邊則坐著個年輕男人,眉眼和林曜軒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張揚些。
“爺爺,媽。”林曜軒鬆開杜詩汐的手,改為攬住她的肩,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這是詩汐。詩汐,這是我爺爺,我媽,還有我弟弟曜辰。”
杜詩汐立刻揚起恰到好處的微笑,微微躬身:“爺爺好,阿姨好,曜辰你好。”
“坐吧。”林老爺子開口,聲音渾厚,目光如炬地在杜詩汐身上掃了一圈。
剛落座,林母便笑著問:“詩汐是吧?聽曜軒說你們是在慈善晚宴認識的?怎麽之前都沒聽他提過?”
來了。第一道考題。
杜詩汐保持著微笑,側頭看了林曜軒一眼,眼神裏適時流露出一點羞澀:“其實……是我先注意到他的。那晚他拍下了一幅自閉症兒童的畫,我覺得他很有愛心。”
這是林曜軒給她的“劇本”裏的細節。
林曜軒配合地接過話,語氣裏帶著難得的溫和:“詩汐當時是那場晚宴的誌願者,幫孩子們整理畫作。我看她蹲在那兒和孩子們說話的樣子,很特別。”
兩人一唱一和,聽起來倒真像那麽回事。
“哦?詩汐是做什麽工作的?”這次問話的是林曜辰。他翹著二郎腿,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甚至有一絲輕佻。
杜詩汐心裏一緊。這個問題劇本裏沒有。
“詩汐剛碩士畢業,學的是藝術管理。”林曜軒再次接過話,放在她肩上的手輕輕拍了拍,像是安撫,“我正打算讓她來集團的藝術基金會幫忙,也算專業對口。”
“藝術管理?”林老爺子終於開口,目光銳利,“杜家是做什麽的?”
空氣瞬間凝滯。
杜詩汐能感覺到林曜軒的手臂微微繃緊。她知道,這纔是真正的難關。林家這樣的家族,不可能不調查她的背景。父親公司破產、重病住院的事,恐怕早就擺在老爺子案頭了。
“我父親經營過一家小貿易公司。”杜詩汐深吸一口氣,決定半真半假,“不過前兩年市場不好,公司收縮了。我現在主要想先積累些經驗。”
她避重就輕,既沒撒謊,也沒全盤托出。
林老爺子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倒是坦誠。比那些一上來就吹噓家世的強。”
杜詩汐心裏鬆了口氣。
“開飯吧。”林老爺子起身,傭人們立刻開始佈菜。
轉移到餐廳,長桌上擺滿了精緻菜肴。杜詩汐被安排坐在林曜軒身邊,對麵就是林曜辰。
飯桌上,林母又問了些無關痛癢的問題,比如喜歡吃什麽、平時有什麽愛好。杜詩汐一一回答,謹慎地保持著大家閨秀該有的得體。
直到——
“哥,你這婚結得突然啊。”林曜辰忽然放下筷子,似笑非笑,“該不會是……有了吧?”
這話一出,桌上瞬間安靜。
杜詩汐的臉騰地紅了,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尷尬。她下意識看向林曜軒。
林曜軒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冰冷:“曜辰,注意你的言辭。”
“開個玩笑嘛。”林曜辰聳聳肩,眼神卻還在杜詩汐身上打轉,“不過說真的,詩汐這麽漂亮,哥你可要抓緊啊,早點給林家添個曾孫,爺爺肯定高興。”
林老爺子沒說話,隻是慢條斯理地夾菜。
杜詩汐感覺到林曜軒的怒氣在積聚。她忽然伸手,輕輕覆在他放在桌下的手背上。
這個動作讓林曜軒微微一怔。
杜詩汐抬起頭,看向林曜辰,笑容依舊得體,聲音卻清晰:“曜辰說笑了。我和曜軒才剛結婚,還想多過幾年二人世界呢。孩子的事,順其自然就好。”
她既沒否認也沒承認,把話題輕巧地帶了過去,還暗指林曜辰多管閑事。
林曜軒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讚許。
這個細微的互動落在林老爺子眼裏,他眼底閃過一絲什麽,終於開口:“好了,吃飯就吃飯。詩汐第一次來,別嚇著人家。”
一頓飯總算有驚無險地吃完。
飯後,林老爺子把林曜軒叫去書房。杜詩汐則被林母拉著在客廳喝茶。
“詩汐啊,你別介意曜辰的話。”林母拉著她的手,語氣親切,“那孩子被他爸慣壞了,口無遮攔的。以後都是一家人,多擔待。”
“阿姨言重了。”杜詩汐溫順地應著。
“曜軒這孩子,從小性子就冷,有什麽事都憋在心裏。”林母歎了口氣,眼神卻銳利地看著她,“你能讓他願意結婚,阿姨很高興。以後多照顧他。”
杜詩汐點頭:“我會的。”
正說著,林曜軒從書房出來了。他臉色如常,但杜詩汐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比進去前更低。
“走了。”他言簡意賅。
向長輩道別後,兩人再次坐上賓利。車子駛出老宅大門,杜詩汐才徹底鬆懈下來,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演得不錯。”身旁忽然傳來林曜軒的聲音。
杜詩汐轉頭看他。車窗外的燈光掠過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明明滅滅。
“過關了嗎?”她問。
“暫時。”林曜軒看著前方,語氣聽不出情緒,“老爺子沒那麽容易相信。不過今天這關,算你過了。”
杜詩汐心裏一塊石頭落地。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行駛,兩人一時無話。快到楓林別墅時,林曜軒忽然開口:“剛纔在飯桌上,為什麽幫我?”
杜詩汐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她覆住他手的那一下。
“協議第二條,”她平靜地說,“扮演恩愛夫妻,應對所有場合。你弟弟明顯在挑釁,如果我不做點什麽,反而顯得我們生疏。”
林曜軒轉過頭,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裏看著她。
幾秒後,他收回視線,淡淡道:“記住這個狀態。以後類似的場合還很多。”
車子駛入別墅區,停在一棟三層現代風格建築前。傭人已經等在門口。
“你的房間在二樓東側,我的在西側。”林曜軒下車,邊走邊說,“公共區域隨意。需要什麽跟管家說。”
他頓了頓,在樓梯口停下腳步。
“明天開始,你正式入職集團藝術基金會,職位是專案助理。這是你‘合理’出現在我身邊的身份。”
杜詩汐點頭:“好。”
“還有,”林曜軒看著她,眼神裏又恢複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審視,“基金會裏有些人,可能會為難你。自己處理好,別給我惹麻煩。”
他說完,轉身上樓,背影挺拔而疏離。
杜詩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她深吸一口氣,跟著傭人走向自己的房間。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住了。
房間很大,裝修雅緻,一整麵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衣帽間裏掛滿了當季新款,梳妝台上擺著未拆封的高檔護膚品。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酒店套房。
沒有一絲生活氣息,也沒有一絲屬於“家”的溫度。
杜詩汐走到窗邊,看著腳下這片陌生的、屬於林曜軒的領地。
手機震動,是醫院護工發來的訊息:“杜小姐,您父親今天情況穩定,新來的專家看過了,說治療方案調整後效果不錯。”
她看著那條訊息,心裏五味雜陳。
錢能買來最好的醫療,能買來這間華麗的牢籠,能買來一場為期兩年的虛假婚姻。
卻買不來尊嚴,也買不來真心。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而她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