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於鄉野 第28章 你怎麼懂得這麼多啊？

【第28章 你怎麼懂得這麼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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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亮回到家，將文稿重新修改了一遍。

可以列印了，但他卻向院子外麵走去。

他不想到機關去列印，萬一碰上張科長，他說要看一遍，還要給你提意見，你改不改？

因為張科長有個特點，就算髮個通知，他都要給你改一下。

中國文字永遠可以改，中國女排大勝美國隊，中國女排大敗美國隊……都是一個意思。

他記得道長家那條小巷的檔口有個文印室。

一舉兩得：稿子交列印員，自己去道長家坐坐。

出門，一路向北。

走到文印室，一亮走進去叮囑小姑娘，先把稿子打出初稿，等會兒我再來校對。

然後往道長家走去。

道長家的院門永遠是打開的，他進了院子，再往東邊客廳走去，看見道長正在給一個人算命。

算命是忌諱第三者在場，他正欲退出，道長卻笑道：“沒關係，是看病。”

揹著一亮而坐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一亮看看道長的水杯，端走加滿茶水，給自己也泡了一杯。

坐下後，隻聽道長對女人說道：

“這三味藥去中藥房配齊，一起燉豬腳，注意要用豬後腳啊。”

女人拿起藥方，站起來謝謝兩句就走了。

道長喝了一口茶，問道：“今天是星期二，有時間出來走走？”

“材料寫完了就出來走走。”

“哦，還是比較自由嘛。”

他為什麼喜歡到道長這兒來，就是閒坐也能學些東西，不像辦公室，坐在那兒很不自在，便問道：“您剛纔說的吃豬腳，主要是治什麼病？”

道長笑道：“當乾部的想學醫？”

“好奇啊。”

“剛纔這個女同誌產後冇乳汁，我叫他用通草、芝麻、黃花燉豬腳。你不要學這個，把文章寫好了就行。”

“為什麼要用豬後腳？”

“凡是髮乳都用後腳。因為豬後腳是主要【發力】部位。中國傳統醫學都有點形而上學，發力與髮乳，共一個【發】字。聽上去是迷信，但中國人迷信了幾千年。”

“迷信了幾千年就是真理？”

“不是真理也接近於真理。因為迷信某種東西，你的精神就會受到鼓勵，病就會好起來。精神，中國人叫精氣神。一個人的精神一垮，精氣神就全散。比如你們廳裡的老廳長退下來了，走路都冇精神。”

一亮覺得道長說的在理。廳裡人說，過去老廳長走路總是抬頭。現在老廳長走路總是低頭。

“您和老廳長熟？”

“熟。新老廳長都熟。新來的許廳長以前是省委辦公廳放到烏市去的，去時當副書記，後來當市長。”

一亮想，道長與各界人物都有交往，這很正常。便笑道：“您對地下的知道一半，對地上的全知道。”

道長笑笑，不說話。

一亮隻好找話題：“我有個疑問，為什麼古人要埋那麼多東西到墓裡呢？”

“你這個提問不準確。要說古代富貴人家為什麼要埋很多東西到墓裡。窮人哪裡有東西可埋？連朱元璋的父親都是用草蓆埋的。”

一亮臉紅了：“對，富貴人家。”

道長解釋：“中國人追求長生不老，當然是不可能的，上等人就隻好追求五個字——【事死如事生】。

死了，還想著要跟生前一樣，在冥界繼續享受在世時的生活。所以，古墓中出地的文物一般就是如下東西：

飲食器具：青銅鼎、碗筷、酒器。又如奢侈用品：傢俱、錢幣、車馬、仆俑、紡織品。還有一些玩物：玉器、工藝品。”

一亮馬上說道：“從這些陪葬的物品就可以看出墓主的身份。身份越高，埋葬的物品也越高級。”

道長笑道：“你一點就通，也可以學習考古。不過最難受的是——人冇死，待遇消失了。”

道長說話的跳躍性太強了，弄得一亮接不上話，也理解不了。問道：“您說的是？”

道長笑道：“比如你們老廳長退了下來，秘書冇有了，車子冇有了，就叫人冇死，待遇冇有了。早幾天到我這兒發牢騷。想給個彆乾部換個崗位，給新廳長提建議，對方隻是搪塞。”

一亮來了興趣：“他在位不給人家解決，是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啊。”

“機關裡很複雜的，隻要你快要退了，在位也不行，有人敢頂著不辦。”

一亮發現道長很懂機關之道。而且道長說的就是張清波。隻是他並不清楚自己是張清波的部下。

他隻好趕快換了話題，問道：

“您隻要鏟子一插，帶出的土就能辨彆墓的四至，這是什麼方法？”

道長笑道：“我要問你，一個學農的為什麼對這個感興趣。”

一亮也一時無語，他不過是轉移話題而已，便笑道：“好奇心太強。”

道長說：“從微知著，自古如此。比如一座山，山頂是沙土，洛陽鏟插下去，帶出的全是沙子，則下麵基本是沙子。

那麼，這座山上基本上冇有墓葬。誰願意埋在沙子裡？如果是平地則不一定。也許上麵是沙，下麵是土。”

一亮也懂：“山頂有沙層，證明那兒原來是海，山是從海底隆起來的，平地則不一定。”

道長望著一亮笑道：“難怪唐峰說你一直是班上第一名，一點就通。”

一亮對這個問題突然有了興趣，問道：“我上次到一個村子，名字叫沙州村，山上不長樹。那兒有沙子嗎？”

“有墳無沙，有沙無墳。大抵如此。”

一亮心裡一驚，找了個理由告辭，回到列印店取出列印稿，對女孩說道：“我回去還修改一下，改好了再來。”

他記得鄉裡曹書記給了他一張名片。

回到宿舍一看，名片上果然有鄉黨委辦的電話。他決定去圖書室打個電話。

不去辦公室，就怕遇上張科長。

到了圖書室，又碰上景麗，他笑道：“我到你這兒打個電話。”

說罷，撥通了鄉政府。

對方問：“找哪一位？”

一亮知道下級最怕上級。語氣很冷：“省農業廳，找你們曹書記。”

對方說：“行行行，我叫他馬上來接電話。”

這秘書說話也有水平。

如果他說：我馬上叫他來。隻表明我的態度。他說，我叫他馬上來，表明的是曹書記的態度。

這時，景麗端著一杯茶放在桌上，說：“要涼一下才喝啊。”

一會兒，電話那邊傳來了曹書記小心翼翼的聲音：“請問是哪位領導？”

一亮笑道：“書記好，我是管一亮。”

“哦，一亮好，一亮好。”

下級對上級，連叫兩遍是熱情。上級對下級連叫兩遍是敷衍。不信，你去總結。反正三爺是這麼教的。

一亮就問沙州村有冇有沙子。

曹書記說：“有。到處都是沙山，但林業部門不準挖啊，說是破壞山林。”

一亮說：“有沙無墳，有墳無沙，冇有埋墳的地方應該都是沙山。”

曹書記大吃一驚：“你哪裡有這麼多經驗嘛，你隻有二十幾歲啊，連鄉裡風水先生定羅盤的事都懂。我還是第一次認識到你這麼接地氣的省廳乾部。”

一亮說：“破不破壞是另外一回事，可以開發沙場，這個可以寫進調查報告，因地製宜發展經濟嘛。”

曹書記說：“就要有你這樣的好乾部鼓與呼呢，我代表全鄉八萬群眾感謝你。一定要寫進去，一定。”

放下電話，景麗說：“茶可以喝了。”

一亮口渴，全喝了，說：“謝謝你啊。”

景麗問：“你為什麼不到辦公室打電話啊。”

“到辦公室打電話，我說是省農調所的，有的乾部還不知道農調所是個什麼單位。我說是農業廳的，他馬上就去找人。”

景麗狠狠地盯他一眼：“難怪讀書時就有很多女同學喜歡你。”

“是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都清楚？”

景麗再狠狠地盯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