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閣紀事 第4章

第4章 故紙堆裡的血跡 下------------------------------------------。最後，是兩張模糊的黑白照片翻拍。第一張似乎是宅院鼎盛時的留影，門前站著許多人，但麵目模糊不清，隻能看出男女衣著光鮮。第二張，則是一個女子的單人半身照，照片損傷嚴重，佈滿劃痕和黴點，女子的麵容大部分都糊了，隻能隱約看出穿著高領旗袍，梳著髮髻，身姿挺拔，氣質清冷。，墨水已褪色：棲梧姊 存念 婉贈 於己醜年荷月……陳默快速心算，可能是1889年，也可能是1949年。從人物看，1889年的可能性更大。那時沈萬山可能還在世。這是蘇婉送給沈棲梧的照片？題字稱“棲梧姊”，語氣親近。，試圖穿透那些黴斑和劃痕，看清沈棲梧的臉。但終究徒勞。，還給老館員，道謝後離開了圖書館。，天空依舊陰沉。陳默在圖書館附近找了家麪館，點了一碗牛肉麪，卻食不知味。腦子裡全是那些零碎的資訊：蹊蹺的沉船、暴亡的表妹、消失的未婚夫、敗落的家族、還有那充滿疑慮的私密筆記……“叮咚。”。是一個陌生的好友申請，備註資訊隻有三個字：“我姓林。”。是那個林先生。。對方幾乎立刻發來了訊息。：陳先生，下午方便見麵聊聊嗎？關於棲梧閣。：林先生請說。：電話裡不方便。三點鐘，青蓮茶館，如何？，一個相對安靜的老街區。陳默回覆了“好”。，陳默抵達青蓮茶館。這是一家裝修古樸的茶館，門麵不大，裡麵用竹簾隔成一個個半開放的小間，播放著若有若無的古琴曲。他報了林先生的名字，服務員將他引到最裡麵一個安靜的隔間。

林先生已經在了。他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看起來比昨天少了幾分嚴肅，但眼神依舊深邃。桌上放著一壺泡好的茶，兩個白瓷茶杯。

“陳先生，請坐。”林先生抬手示意，“我點了龍井，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謝謝，我不挑。”陳默坐下。茶香嫋嫋，暫時驅散了一些他心頭的陰霾。

林先生為他斟了一杯茶，動作嫻熟。他冇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陳先生昨天看房後，有冇有……什麼特彆的感受？”

陳默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了他的鏡片。“林先生指的特彆感受是？”

“比如，”林先生也端起茶杯，卻冇有喝，目光透過杯沿看向陳默，“有冇有覺得那房子特彆冷？或者，在某些地方，會有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甚至，看到或聽到一些不太尋常的東西？”

問題一個比一個直接，也一個比一個尖銳。

陳默放下茶杯，笑了笑：“老房子空置久了，難免陰冷潮濕。至於不尋常的東西，我是唯物主義者，更傾向於那是光影、風聲或者心理作用造成的錯覺。”

林先生也笑了，這次笑意深了些，卻帶著一種“你知我知”的意味。“陳先生很謹慎。不過，我昨天倒是有個‘錯覺’。”他頓了頓，“在左側迴廊，那間上鎖的廂房門口，我好像……聽到裡麵有很輕的說話聲，女人的聲音。雖然聽不清內容。”

陳默心頭一震，麵色卻保持平靜：“可能是巷子裡的風聲，或者隔壁人家的聲音，老宅子隔音有時會有奇怪的傳導效果。”

“也許吧。”林先生不置可否，話鋒一轉，“陳先生對棲梧閣的曆史，瞭解多少？”

“僅限於產權資料和基本的建築資訊。林先生似乎知道得更多？”

“做了一些功課。”林先生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iPad，點開幾張圖片，轉向陳默。“我查到一些晚清民國時期的零碎記載。沈家，沈萬山，鹽商钜富。長女沈棲梧，才名遠播。還有一位寄居的表小姐，蘇婉。後來沈家敗落，蘇婉暴亡，沈棲梧不知所蹤。這宅子，故事不少。”

陳默看著iPad上那些顯然也是翻拍或掃描的模糊文獻圖片，內容與他今天在圖書館看到的互有印證，但林先生整理的更條理清晰，甚至還有一張沈家族譜的區域性手繪示意圖。

“林先生果然是有備而來。”陳默說，“這些曆史故事，為宅子增添了人文價值。不過，對於實際交易來說……”

“如果我告訴你，”林先生打斷他，聲音壓低，語氣變得異常認真，“我尋找棲梧閣，或者說，關注沈家的往事，並不僅僅是出於投資或收藏的興趣呢？”

陳默抬眼看他。

“我姓林，林文遠。”林先生緩緩道，“我的曾祖母，姓蘇。”

蘇？！

陳默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的曾祖母，是蘇婉的親妹妹。”林文遠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當然，是庶出的，年紀小很多。蘇婉父母早亡，她帶著幼妹寄居在沈家遠親處，後來因緣際會，才常住棲梧山莊，陪伴沈棲梧。沈家出事前，我曾祖母年紀尚幼，被送到了外地一戶親戚家撫養，算是躲過了後來的風波。蘇婉死後，沈家敗落，關於姐姐的事，我曾祖母所知甚少，隻留下一些模糊的記憶和深深的遺憾。她後來嫁給了我曾祖父，離開了本地，但臨終前，還唸叨著姐姐的名字，說‘阿婉死得不明不白’。”

陳默冇想到，林文遠竟然有這樣的身世！他不是普通買家，他是蘇婉的後人！

“所以，您想買下棲梧閣，是為了……”

“查明真相。”林文遠直視陳默的眼睛，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堅定，“為我曾祖母，也為蘇婉。我不相信她是簡單的‘暴病而亡’。沈家的敗落，沈萬山的死，都太突然，太巧合。我曾祖母一直懷疑，她姐姐是被人害死的，而凶手，很可能就在當年棲梧山莊之內。”

茶館隔間裡安靜下來，隻有古琴曲悠遠的餘韻。茶香似乎也染上了陳年舊事的沉重。

“林先生，”陳默斟酌著開口，“這些畢竟是百年前的往事，證據早已湮滅。而且，這涉及到可能的刑事案件，您即便買下宅子，恐怕也很難查出什麼。”

“我知道。”林文遠點頭，“但宅子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線索。有些痕跡，留在磚石木料之間，留在格局氣息之中。我需要進去，仔細地、不受乾擾地檢視，不僅是看，是‘感受’。而且，”他頓了頓，“我查過你的資料，陳先生。你經手過不少老宅，特彆是那些有‘故事’的房子，你似乎有某種……獨特的評估方法。業內有人說你直覺很準，也有人說你有點邪門。我希望，你能協助我。”

陳默沉默。他冇想到林文遠調查得這麼深。

“我隻是個房產中介，林先生。我的工作是促成交易，提供房屋的客觀資訊。”

“客觀資訊包括它的‘曆史健康狀況’，不是嗎？”林文遠步步緊逼，“陳先生，我不需要你做超出職責的事。隻需要你作為中介，配合我完成對棲梧閣的全麵勘察——在符合產權方規定的前提下。當然，我會支付額外的谘詢費用。並且，如果我最終決定購買，你的傭金一分不會少。”

陳默看著眼前這個目光執著的男人。蘇婉的後人，想要為百年前慘死的先人追尋一個真相。這個理由，足夠充分，也足夠讓人難以拒絕。更何況，陳默自己，也被棲梧閣那驚心動魄的幻象和重重謎團所吸引。

他需要更近距離、更深入地接觸那棟宅子。林文遠的請求，或許是一個機會。

“我需要和產權方指定的代理人老吳溝通，看是否允許更詳細的勘察。”陳默最終說道，“而且，必須合規。”

“冇問題。”林文遠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我會等待你的訊息。另外，這些資料，”他指了指iPad，“我可以發給你一份，或許對你有幫助。”

離開茶館時，已是下午四點多。陰雲未散，天色更暗。

陳默走在回門店的路上，手機震動，收到了林文遠發來的一個加密檔案壓縮包。他冇有立刻打開。

他的思緒很亂。蘇婉的後人找上門，目標明確指向百年前的命案。而他自己，則身負那種無法言說的、能窺見過往片段的能力。這兩條線，因為棲梧閣，交彙在了一起。

這僅僅是巧合嗎？

快到門店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店長李宏亮。

“陳默！你跑哪兒去了？趕緊回來！出事了！”李宏亮的聲音又急又怒。

“怎麼了李店？”

“你昨天帶看的那個棲梧閣！那個看門的姓吳的老頭，剛纔打電話到公司，氣勢洶洶地問你是不是派人去宅子附近瞎打聽，還偷拍！說驚擾了宅子，產權方很生氣，要重新考慮委托我們出售的事！你到底搞什麼鬼？！”

陳默一愣。他除了帶林文遠看房，什麼都冇做。偷拍？他隻在大門外拍了幾張照片。瞎打聽？他今天隻是去了圖書館……

等等。圖書館……那個老館員？還是說，他查閱沈家資料這件事， somehow 被某些人知道了？或者，林文遠在接觸他之前，已經私自調查過棲梧閣，引起了注意？

一股寒意湧上心頭。棲梧閣的秘密，似乎有一張無形的網在守護著，任何試圖靠近的行為，都會立刻引發反應。

“李店，我冇有派人做任何事。可能是誤會，或者是其他好奇的人。”陳默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我會聯絡吳師傅解釋。”

“你趕緊搞定！這單子黃了，我唯你是問！”李宏亮咆哮著掛了電話。

陳默站在街邊，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感到一陣疲憊，以及更強烈的不安。

棲梧閣的大門，彷彿在他身後緩緩合攏，但門內的陰影，已經蔓延出來，纏上了他的腳踝。

他撥通了林文遠的電話。

“林先生，有件事需要問你。除了通過我們公司預約看房，你是否……私下調查過棲梧閣，或者接觸過附近的人？”

電話那頭，林文遠沉默了片刻。

“是的。在聯絡你們之前，我以曆史研究者的身份，去青石巷附近走訪過兩次，詢問過一些老居民關於沈家的傳聞。也嘗試接近過那位看門人，但他很警惕，什麼都冇說。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了。陳默心想。老吳的反應，很可能就是針對林文遠的調查。

“產權方那邊似乎有所察覺，對我們中介提出了警告。”陳默說，“林先生，如果你想繼續，接下來的任何行動，必須更謹慎。而且，我們需要一個更正式、更合理的深入勘察理由。”

“我明白。”林文遠的聲音嚴肅起來，“你有什麼建議？”

陳默看著眼前車水馬龍的街道，緩緩說道：“或許，我們可以從房屋本身的安全隱患和結構評估入手。找一家有資質的古建勘察機構，出具正式的評估需求。這樣，進入宅子內部詳細檢視，就名正言順了。”

“好主意。機構我來找，費用我承擔。”林文遠立刻同意，“陳先生，看來我們合作的第一步，已經開始了。”

掛斷電話，陳默深吸一口微涼潮濕的空氣。

合作？或許吧。但他清楚，自己正在主動踏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沈棲梧、蘇婉、沈萬山、蘇文卿……這些百年前的名字，正透過曆史的塵埃，將目光投向現在。

而他，能承受住那些目光的重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