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閣紀事 第3章

第3章 故紙堆裡的血跡 上------------------------------------------。，能清晰聽見雨水敲打鏽蝕雨棚的聲響，啪嗒啪嗒，單調而頑固，像在反覆叩問著什麼。他一夜冇睡踏實，閉眼就是棲梧閣那昏暗的迴廊，還有幻象中那驚鴻一瞥的半邊臉頰和冰冷眼神。，他索性起床。窗外天色灰濛濛的，雨勢轉小，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他衝了杯濃咖啡，打開電腦，再次嘗試搜尋“棲梧閣”和“沈氏”，結果依舊寥寥。那個本地圖書館的索引記錄，像黑暗中唯一可見的微弱路標。，他準時出現在門店。店長李宏亮正唾沫橫飛地給幾個新人做“湖光悅府”的項目培訓，看見陳默，立刻把他叫到一邊。“陳默，昨天那套棲梧閣，客戶怎麼看？”李宏亮壓低聲音，小眼睛裡閃著光，“那可是硬骨頭，掛了快三年了，問的人都少。真要能成，傭金夠吃半年。”“客戶說考慮。”陳默如實回答，“房子情況很複雜，需要大規模修繕，價格也偏高。”“價格可以談！產權方那邊我打聽過，急著出手。你盯緊點，那個林先生，多跟進！”李宏亮拍拍他的肩，“另外，湖光悅府的項目，你這周至少帶兩組客戶過去，樣板間已經開放了，這是任務。”，冇多說什麼。回到工位，他先處理了幾通常規客戶的谘詢電話，又催了一筆二手房交易的尾款。忙到快十一點，窗外的雨終於停了。，對旁邊的王小雨說：“我出去一下，可能下午回來。”“默哥，又去跑那些老房子啊？”王小雨正在啃麪包當早餐，含糊地問。“嗯，辦點事。”。舊圖書館在市中心偏東，停車不便，他選擇了地鐵。車廂裡人不多，他靠門站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廣告燈箱和濕漉漉的街道，腦子裡卻還在梳理昨天的片段。……他到底是誰？真的隻是對古建築感興趣的買家？他那句“房子有記憶”，是隨口感慨，還是意有所指？。他那警惕的眼神和“知道的太多冇好處”的警告，絕非空穴來風。，陳默站在了市圖書館舊館的門前。這是一棟頗有年代感的蘇式建築，紅色磚牆，拱形門窗，門口的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相較於不遠處嶄新的市圖新館，這裡人煙稀少，主要是存放曆史文獻和地方誌等非流通資料。

出示身份證，登記，進入略顯昏暗的閱覽室。空氣中漂浮著舊紙張和油墨特有的氣味。他向工作人員出示了手機上的索引記錄編號。

一位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女館員看了看編號，慢悠悠地說：“《本地工商史料彙編》……八十年代編的內部資料，不外借，隻能在這裡看。你等等。”

她進了後麵的藏書庫，過了十來分鐘，捧著一本磚頭般厚重、藍色封皮已經磨損發白的書走了出來，放在指定的閱覽桌上。“小心點，紙張很脆了。”

“謝謝。”

陳默坐下，翻開這本沉重的書。紙質泛黃，鉛字印刷，有些字跡已經模糊。目錄按照行業分類，他直接翻到“鹽業”部分。

很快，他找到了那篇《民間拾遺：晚清沈氏鹽商家族舊事（摘錄）》。篇幅不長，大約隻有四五頁。

文章用半文半白的語言，簡略記載了晚清同光年間，本地一位名叫沈萬山的鹽商發家史。沈萬山精明強乾，通過漕運和官鹽特許權積累钜富，鼎盛時號稱“沈半城”。他在城東青石巷建造了一座“棲梧山莊”，雕梁畫棟，極儘奢華，是當時本地商賈雲集、交際往來的重要場所。

文章重點提到了沈萬山的家庭：他有一妻兩妾，正妻早逝，留下一個女兒，名喚沈棲梧。兩位妾室各有一子，但似乎都不甚成器。沈萬山晚年，最倚重、也最寵愛的是長女沈棲梧，據說此女“才思敏捷，有乃父之風”，常協助父親處理一些商業文書和往來賬目。

看到“沈棲梧”這個名字，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棲梧閣……原來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文章接著提到，沈萬山晚年欲為愛女招贅，選中了一位寒門出身但才華橫溢的年輕秀才，名叫蘇文卿。蘇文卿父母雙亡，寄居在沈家一位遠親家中，與沈棲梧算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沈萬山很欣賞他，有意栽培。

然而，就在議親期間，沈家發生劇變。光緒某年（具體年份字跡模糊），沈萬山在一次赴外地查賬途中，所乘船隻意外傾覆，沈萬山溺水身亡。屍首運回時，已腫脹難辨。

沈萬山死後，沈家頓時陷入混亂。兩位妾室所生的兒子為爭奪家產鬨得不可開交，鹽號生意也因失去主心骨而迅速衰落。就在此時，那位寄居的遠親之女——一位名叫蘇婉的表小姐，站了出來。史料稱她“性婉順，通文墨”，在沈家變故後，協助悲痛欲絕的沈棲梧處理了一些家務。但不知為何，不久之後，這位蘇婉表小姐竟在棲梧山莊內“暴病而亡”，死因不明。沈家對外隻說急症。

蘇婉死後不久，沈棲梧與蘇文卿的婚事似乎也不了了之。再後來，沈家徹底敗落，棲梧山莊幾經轉手，逐漸荒廢。到了民國中後期，宅子又回到了某位“沈氏後人”手中，但一直空置。

文章末尾有一段編纂者的按語，字跡尤顯潦草：“此係據沈家舊仆人口述整理，真偽難辨。然沈家敗落之速，蘇婉之死之蹊蹺，坊間多有傳聞，謂宅邸不寧，恐有冤抑。姑且錄之，以存野史。”

陳默合上書頁，指尖冰涼。

幻象中那兩個女子……鵝黃衣裙、聲音清亮、被稱作“姐姐”的，無疑就是沈棲梧。而那穿淡綠衣裙、聲音柔婉的“妹妹”，就是蘇婉！她們並非親姐妹，而是表親。

史料記載，蘇婉後來“暴病而亡”，死因不明，就在這棲梧山莊內。而沈棲梧，在父親橫死、家道中落、表妹暴亡、婚事擱淺這一連串打擊後，結局如何？文章冇有提。隻說了沈家敗落，宅子空置。

“爹爹昨日說的那件事……”蘇婉在幻象中問的這句話，指的是什麼？是沈萬山為沈棲梧招贅蘇文卿的事？還是彆的？

陳默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如果幻象是真實的記憶片段，那麼在他“看到”的那個溫馨比劃綢緞的場景之後不久，蘇婉就死了。而沈棲梧，那個眼神讓他心悸的女子，是這一切的核心。

他需要更多資料。光憑這幾頁摘錄，資訊太少了。

他再次找到那位老館員：“老師，請問還有冇有關於晚清沈家，或者青石巷棲梧山莊更詳細的記載？比如地方誌、檔案、或者當時的報紙？”

老館員推了推眼鏡，想了想：“沈家……好像有點印象。你等等。”她又進了藏書庫，這次時間更長。

大約二十分鐘後，她拿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封麵的檔案夾出來。“這個，不算正式館藏，是多年前一些本地曆史愛好者捐贈的影印資料合集，裡麵有些零碎的東西，你看看有冇有用。隻能在這裡看，不能影印。”

“好的，太感謝了。”

陳默接過檔案夾。裡麵雜亂地裝著一些泛黃的報紙剪報影印件、手抄筆記的影印件、甚至還有幾頁模糊不清的老照片翻拍。

他小心翼翼地翻看。

一張民國初年的本地小報剪報，標題赫然是：《青石巷鬼宅夜聞女子啼哭，附近居民不堪其擾》。文章內容荒誕不經，將棲梧閣描繪成鬼影幢幢的凶宅，提到“時有女子幽咽聲自深宅傳出，疑為數十年前橫死之冤魂”，並未提及具體姓名。

幾頁不知何人抄錄的筆記，字跡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筆，內容像是日記片段，但冇有署名和日期。其中一頁寫著：“……梧姊近日愈發沉默，常對窗枯坐。文卿哥來的也少了。家中大小事，皆由二孃把持，銀錢日緊。吳媽悄悄說，老爺去的蹊蹺，船是沈家自己的，船工都是老人……不敢深想。”

另一頁則寫著：“婉妹今日送我一枚自己繡的香囊，針腳細密，她說裡麵放了安神的香料。我知她好意，可心中鬱結，豈是香囊可解？她總是這般體貼入微，反倒讓我……罷了。”

陳默屏住呼吸。這筆記的主人，很可能就是沈棲梧！“梧姊”是她自稱，“婉妹”是蘇婉，“文卿哥”是蘇文卿。“二孃”應是沈萬山的某個妾室。“吳媽”可能是仆人。筆記透露的資訊更加驚人：沈棲梧懷疑父親沈萬山的死“蹊蹺”！而送香囊的蘇婉，在沈棲梧心情複雜的描述中，顯得格外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