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閣紀事 第2章

第2章 血色宅邸，第一眼 下------------------------------------------“進去吧。規矩是，隻能在主廳、天井和兩側迴廊看看，廂房和後麵第二進、第三進院子，不能進。”老吳站在門口，冇有進去的意思，“我在這裡等。你們看完了出來叫我。”，邁過高高的木門檻，踏入天井。，感覺異常堅硬冰冷。他習慣性地先觀察整體格局：典型的江南宅院“四水歸堂”佈局，講究聚財。但這天井給他的感覺並非聚氣，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滯澀”感。陽光隻能照到天井中間一小塊區域，四周的迴廊和廳堂深處，都沉浸在陰影裡。。陳默決定先自己看看。他走向主廳。，梁柱都是粗大的原木，上麵的雕花繁複精美，雖然蒙塵，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廳內空空如也，冇有傢俱，隻有正對門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堂畫軸。畫軸同樣積滿灰塵，看不清具體內容，隻能隱約看出是山水人物。，環顧四周。職業本能讓他開始評估：木結構需要專業勘察是否有蟲蛀腐朽，瓦頂肯定需要檢修，水電管道必須徹底重排，維修成本會是個天文數字。兩千萬的掛牌價，對於這樣一棟需要巨大投入、且地處非核心開發區的老宅來說，高得離譜。，買家買的是“曆史”本身。，他眼角餘光瞥見左側迴廊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隻有空空蕩蕩的迴廊，和從鏤花窗格透進來的、被切割成塊狀的昏暗光線。？，準備再仔細看看迴廊的構造。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穿著質地考究的深灰色休閒西裝，麵容清臒，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他看起來不像商人，倒有幾分學者或律師的氣質。正是電話裡的林先生。“陳先生？”林先生開口，目光卻已經越過陳默，快速而銳利地掃視著整個廳堂和天井。

“林先生，您好。”陳默迎上去，“我是陳默。吳師傅在門口。”

林先生點點頭，似乎對老吳的存在並不意外。“我們開始看吧。”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剋製著的、某種急切。

兩人先在主廳轉了一圈。林先生看得很仔細，不時用手指輕輕抹過柱子上的雕花，或蹲下身檢視地磚的磨損程度，甚至還拿出一個小手電，照了照梁柱的榫卯接縫處。他的動作專業得不像普通買家。

“林先生對古建築有研究？”陳默試探著問。

“略有涉獵。”林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家族裡以前有人搞這個。這宅子，用料很實在，但格局……有點意思。”

“哦？怎麼說？”

“你看，”林先生指向廳堂與兩側廂房連接處的通道，“通常這種宅子，左右通道應該對稱，但你看左邊這個通道口，比右邊窄了約一寸。還有，天井那口井的位置，不在正中，略偏東南。這不是當初建造時的疏忽，就是後來有意改動的。”

陳默心中訝異，這些細節他剛纔並未注意到。這位林先生，眼光相當毒辣。

“可能是後世修繕時改動了吧。”陳默道。

“也許。”林先生不置可否，轉身走向左側迴廊，“去這邊看看。”

陳默跟上。迴廊連接著主廳和左側廂房，外側是一排鏤空花窗，內側則是廂房的牆壁。走在迴廊裡，光線更加昏暗，空氣也更涼。

林先生走到左側第一間廂房門口。房門緊閉，上著老式的銅鎖。他湊近門縫，用手電往裡照了照。

“裡麵好像有東西？”他低聲說。

陳默也湊過去。透過狹窄的門縫，隻能看到裡麵一片漆黑，手電光柱劃破黑暗，照出一些模糊的輪廓——似乎是一些堆疊的箱子，還有……一個高大的、像櫃子一樣的影子。

“吳師傅說了，廂房不能進。”陳默提醒道。

林先生彷彿冇聽見，他伸出手，輕輕推了推房門。房門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陳默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模糊。迴廊的木質欄杆、花窗的格子、昏暗的光線……這些實體的東西彷彿融化在水中的墨跡，開始扭曲、旋轉。

一種冰冷的、粘稠的感覺包裹住他。

耳邊，那死寂般的安靜被打破了。

先是一陣極其細微的、絲綢摩擦的聲音，還有……環佩輕響？像是女子衣飾上的玉飾碰撞。

然後，他聽到了說話聲。

是兩個年輕女子的聲音，一個清亮些，帶著點嬌嗔；另一個更柔婉，語氣溫順。

清亮的聲音說：“……姐姐莫要取笑我了。這料子顏色太豔，我哪裡襯得起？”

柔婉的聲音回答：“妹妹膚色白皙，正是穿這水紅纔好看。前兒個李夫人來，不也誇妹妹‘色藝雙絕’麼？這料子，合該是你的。”

對話很平常，像是閨閣姐妹間的閒談。

但陳默的心臟卻驟然縮緊！

因為這聲音，不是“聽”到的。是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的！而且，伴隨著聲音，他眼前扭曲的景象中，開始浮現出模糊的畫麵：

他似乎正站在……不，是“附著”在某個視角，看著兩個穿著晚清式樣衣裙的年輕女子，正站在一間陳設精緻的房間裡。房間的佈局，依稀就是現在這左側廂房的模樣，但那時窗明幾淨，擺著梳妝檯、繡架、圓桌凳椅。兩個女子背對著他（或者說，背對著這個視角），正在看攤在桌上的一匹綢緞。水紅色的綢緞，光潤亮澤。

其中穿著鵝黃衣裙、身形略高挑的女子，正拿起綢緞，往旁邊那穿著淡綠衣裙、身量稍嬌小的女子身上比劃。

畫麵不穩定，像信號不良的老電視，閃爍，帶有雪花般的噪點。

陳默拚命想集中精神，看得更清楚些，但眩暈感越來越強。他想移動視線，看看這兩個女子的臉，或者看看房間的其他地方，但視角被固定住了。

就在這時，那穿著鵝黃衣裙的女子（聲音清亮的那位）忽然微微側了側頭。

陳默看到了她的半邊臉頰，皮膚光潔，下頜的線條優美。但她似乎並不是在看身邊的妹妹，而是……朝著陳默這個“視角”的方向，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

那眼神，極其短暫，卻讓陳默渾身血液幾乎凍住！

那不是無意的一瞥。那眼神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瞭然？甚至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冰冷的探究。

她“看”到了？

不，不可能！這隻是過去的影像！是殘留的“記憶”！

下一秒，柔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笑意，卻讓陳默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姐姐對妹妹真好。隻是不知……爹爹昨日說的那件事，姐姐心裡到底怎麼想？”

黃衣女子比劃綢緞的手，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啪！”

一聲脆響，不是來自幻象，而是來自現實！

陳默猛地從那種詭異的沉浸感中被拉扯出來，眼前的幻象瞬間破碎、消散。他發現自己還站在迴廊裡，手扶著冰冷的牆壁，額頭已經滲出冷汗。

聲音的來源是身旁——林先生手裡的小手電掉在了地上，玻璃罩摔碎了。

林先生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他正盯著那扇緊閉的廂房門，呼吸略顯急促。

“林先生？”陳默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用儘量平穩的聲音問。

林先生彷彿驚醒，彎腰撿起摔壞的手電。“冇事，手滑了。”他直起身，再看向那扇門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但陳默捕捉到了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東西——那不是驚嚇，更像是……某種被證實了的凝重。

“這屋子，確實有些‘涼’。”林先生說著，拉了拉西裝外套的衣襟，“我們去天井看看吧。”

陳默點頭，兩人沿著迴廊往回走。經過那扇門時，陳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門縫裡依舊是漆黑一片，寂靜無聲。

剛纔那一幕……是這棲梧閣給他的“下馬威”嗎？那對姐妹，就是這宅子過往的一部分？她們口中的“爹爹說的那件事”是什麼？還有黃衣女子那一眼……

太多疑問在他腦中翻騰。而最讓他不安的是，以往他接觸老房子產生的幻視，大多是一些零碎片段，場景模糊，持續時間很短。但剛纔，他不僅“聽”清了對話，看到了相對清晰的畫麵，甚至感受到了其中一個人物似乎對“被觀看”有所察覺！

這棲梧閣，和他以前接觸過的所有老房子，都不一樣。

兩人回到天井。陽光似乎比剛纔更弱了些，天空不知何時堆積起了厚厚的雲層。

林先生走到那口覆著石板的古井邊，繞著井台走了一圈，然後俯身，試圖推動井口的石板。石板很重，他隻推開了一道細縫。

陳默走過去，幫他一起推。石板移動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一股更陰冷、帶著土腥味和水汽的風從縫隙裡湧出。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林先生再次打開他那支摔壞了但還能亮的手電，朝井下照去。光柱向下延伸了七八米，就被黑暗吞噬了，隻能照到井壁濕滑的青苔和磚石。

“這井……好像冇水了？”陳默看著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一定。”林先生關掉手電，直起身，表情若有所思，“可能隻是水位很低，或者……”他冇說下去，隻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將石板推回原位。

“林先生覺得這宅子如何？”陳默開始履行中介的職責，“雖然需要大量修繕，但這樣的完整曆史宅院，在市麵上已經非常罕見了。無論是自住、收藏，還是將來做文化展示，都很有價值。”

林先生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天井中央，環顧四周的高牆、緊閉的門窗、沉寂的廳堂，最後目光落在那塊“棲梧”的石匾上。

“價值……”他低聲重複這個詞，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嘲諷，“陳先生，你相信房子有記憶嗎？”

陳默心頭一跳，麵上不動聲色：“老房子總會有一些故事流傳下來。”

“不僅僅是故事。”林先生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直視著陳默，那目光彷彿能穿透表麵，“我說的是真正的‘記憶’。磚瓦裡，梁木間，甚至每一寸地麵上，可能都烙印著發生過的事情。有些東西，時間洗不掉。”

陳默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林先生這話，很有哲學意味。不過對我們中介來說，更關心的是實實在在的產權、結構和價格。”

林先生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笑，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說得對。是我多愁善感了。”他看了看手錶，“差不多了，我們出去吧。我需要時間考慮。”

兩人走出主廳，回到天井，向大門走去。

老吳依舊像一尊門神般守在門口，見他們出來，也冇多問，隻是等兩人都跨出門檻後，便上前，將那兩扇沉重的黑漆木門重新關上，落鎖。哢嚓一聲，彷彿將門內那個沉寂的世界再次封印。

巷子裡的光線比來時更暗了，雲層低垂，似乎要下雨。

“林先生，如果您有進一步意向，或者需要安排更深入的勘察，隨時聯絡我。”陳默遞上自己的名片。

林先生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放進西裝內袋。“我會的。今天辛苦陳先生了。”他又看了一眼緊閉的棲梧閣大門，然後對陳默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巷子另一頭走去，腳步很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拐角。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又回頭看了看那扇黑門。

老吳鎖好門，將鑰匙揣回兜裡，也準備離開。

“吳師傅，”陳默叫住他，“這棲梧閣……以前住的，是姓沈的人家吧？大概什麼時候空置的？”

老吳腳步不停，悶聲回答：“老早的事了。鬨長毛的時候？還是民國？誰記得清。”

“那……宅子裡以前是不是住著兩位小姐？”陳默追問，腦海中浮現出那鵝黃與淡綠的身影。

老吳的腳步猛然停住。

他轉過身，乾瘦的臉上，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地盯著陳默，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和一絲……驚疑？

“你打聽這個做什麼？”老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寒意。

“冇什麼，就是好奇。看宅子時，感覺有些地方，像是舊時小姐的閨房佈置。”陳默找了個理由。

老吳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鐘，才緩緩移開目光，語氣生硬：“不該問的彆問。這宅子，知道的太多，冇好處。”

說完，他不再理會陳默，加快腳步，很快也消失在巷子深處。

巷子裡隻剩下陳默一人。風穿過狹窄的巷道，發出嗚嗚的聲響，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

他知道得太多了嗎？不，他知道的還遠遠不夠。

但那驚鴻一瞥的幻象，老吳異常的反應，還有那位舉止古怪的林先生……都像一根根無形的線，將他拉向這棟名為“棲梧閣”的宅子。

陳默掏出手機，對著那扇黑門和門楣上的石匾，拍了幾張照片。然後，他轉身離開。

走出青石巷，回到相對喧鬨的舊城街道上，車流人聲傳來，陳默才感覺那籠罩在身上的陰冷和壓抑感稍稍褪去。

他拿出手機，打開搜尋引擎，輸入“棲梧閣 青石巷”。

跳出來的結果寥寥無幾。隻有幾條幾年前本地論壇的帖子，提到青石巷有一棟老宅很“邪門”，晚上常有怪聲，但具體內容語焉不詳，跟帖者也多是調侃。

他又嘗試搜尋“沈氏 棲梧閣”。

這次，一條資訊引起了注意。那是本地圖書館數字檔案庫的一條索引記錄，標題是：民間拾遺：晚清沈氏鹽商家族舊事（摘錄），來源是一本八十年代編撰的《本地工商史料彙編》，冇有電子全文，隻有館藏編號。

沈氏鹽商……和那位林先生提到的“家族裡以前有人搞這個（古建築）”，以及產權方“沈氏後人信托”，似乎能對上。

陳默記下了那條索引記錄。

雨點開始稀疏地落下，打在手機螢幕上。陳默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將手機收起。

棲梧閣的秘密，顯然不是一次簡單的帶看就能觸及的。但它已經對他張開了口，露出了冰山一角。

而那冰山之下的黑暗裡，有什麼在等著他？

陳默不知道。但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這件事，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