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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物不語 第3章

作者:金奎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1 09:20:50

周流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祁隆重的話,宛若一盆徹骨冰水,當頭澆下,瞬間澆熄了他心底剛剛滋生的一縷微光。他心裡清楚,寨主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無從辯駁的現實。

如今的清風寨,早已不是安穩棲身的桃源,更像是一艘在狂風駭浪裡搖搖欲墜的破舊孤舟。江海翻湧,危機四伏,舟上眾人彆無選擇,要麼隨船傾覆、葬身汪洋,要麼縱身跳海,在無邊無際的波濤裡苦苦掙紮,賭一場渺茫的生機。

“可是……寨裡的叔伯嬸孃,還有那些年幼的孩子……”

周流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壓抑的顫抖與酸澀,話音漸漸微弱下去。眼底翻湧著無儘的不甘與痛楚,那一張張朝夕相伴、淳樸溫暖的麵容在腦海中不斷浮現,“是他們一手把我拉扯大,我怎麼能……拋下他們獨自離去?”

祁隆重靜靜注視著他,眼底情緒層層交織,既有看著後輩成長的欣慰,有不忍苛責的悲憫,更有一份早已塵埃落定的決絕。他上前一步,厚重的手掌輕輕落在周流肩頭,語氣沉如落石:“周流,你是整個清風寨最具天賦的後輩,也是我最寄予厚望的人。你的天地,從來不該被困在這一方小小山寨之中。”

“奇士府,那纔是你的歸宿。”

“唯有你真正變強,登臨高處,日後纔有庇護他人的能力。至於寨中眾人……這是他們的劫,也是我們所有人逃不開的命。”

“命?”

周流低聲呢喃,牙關悄然咬緊。十指無意識地驟然攥緊,鋒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細密的血絲順著指縫緩緩滲出,刺痛刺骨,卻不及他心中半分寒涼。

他不認。

至少,他絕不肯這般束手認命。

祁隆重早已看透了他眼底不甘,渾濁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隱秘的讚賞,轉瞬便被經年累月的疲憊與滄桑徹底覆蓋:“此事我心意已決,不必多勸。明日我便當眾宣告此事,你好好準備。此番枯骨崖之行,你必須去,更必須……活著。”

一語落定,再無轉圜餘地。

周流垂首沉默,死死盯著自己血肉微滲的拳頭,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翻湧不休。

前路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奇士機緣,是掙脫困局、逆天改命的唯一捷徑;身後是養育他長大的至親寨鄰,是無數普通人懸於一線的未知命運。

兩難抉擇,沉沉壓心,是他從未有過的煎熬與沉重。

窗外山野狂風呼嘯不止,穿林過崗,嗚嗚作響,似是為即將到來的彆離、為前路莫測的凶險,低聲哀鳴。

良久,周流緩緩抬頭。眼底仍殘留著一絲迷茫,卻更多了一份被逼至絕境、無路可退的執拗與堅韌。

他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寨主,枯骨崖,我去。”

祁隆重暗沉的眼眸中,驟然亮起一點細碎的微光,可轉瞬便沉沉黯淡。

“周流,今夜或許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談話了,所以,這也是我最後一次教你。”

祁隆重目光沉沉,望著默然佇立的周流,緩緩開口:“你來說說,何謂匪?”

簡單三字,卻重如千鈞,壓得周流一時語塞,無從作答。

自他記事起,山下的百姓、世間的官府,便一口咬定清風寨是藏汙納垢的匪窩。世人流言蜚語,將寨中之人儘數描繪成窮凶極惡、嗜血妄殺的歹人。

可身在清風寨長大的周流,看得最是通透。

這深山孤寨裡,從無作惡行凶之徒,有的隻是一群被世道逼迫、隻求苟活的苦命人。他們辟山墾田、春耕秋收,男耕女織、自給自足,從未下山劫掠百姓,從未強取外界分毫錢糧物資,安分守己,安穩度日。

這般守善求生之人,何以偏偏被扣上“土匪”的汙名?

周流唇齒微動,千般疑惑、萬般不平堵在心頭,終究隻是沉默佇立。

祁隆重見他垂眸不語,眼底藏著少年人獨有的執拗與不甘,便緩緩道出深意:“世人刻板定論,恃力掠奪、強取豪奪、欺淩弱小者,便是匪。”

燈影搖曳,暖黃火光落在山寨錯落的屋簷上,映著滿寨煙火安寧。周流望著眼前這片祥和景象,心底隻剩一片漠然的冷嘲。

祁隆重目光悠遠,望向山下繁華俗世,語氣滄桑而冰冷,繼續娓娓道來:“世人都說官字兩張口,最是擅長顛倒黑白。朝廷權貴、世家豪強說你是匪,那你縱是清清白白、安分守己,也成了十惡不赦的匪類。”

“這一個‘匪’字,從來不是定罪善惡的標尺,隻是強權者謀利的藉口。”

“他們要搶占良田、強征屋宅、苛斂錢糧,百姓不願屈從、不肯俯首,便是忤逆。於是強權便扣下‘匪民’‘亂民’的罪名,將不肯順從的底層之人打上異類標簽,再用他們定下的規矩,肆意打壓、囚禁、定罪。”

“無權無勢的窮苦人,縱占理、守善、安分,無處可訴冤,無處可申辯。但凡敢不願受壓榨、敢反抗不公,便是刁民。”

他轉頭看向周流,字字鏗鏘,震徹人心:“所以,這群被逼入深山、落草立身的人,從不是天生為匪。他們隻是不想活活餓死、白白屈死。世道規矩容不下生路,他們便隻能親手打破這桎梏,撕開一道活命的口子。”

“不為作亂,不為逞凶,隻為,好好活著。世道規矩,宗門禮法,看似堂堂正正,可護住的從來都是有權有勢之人。山下官員仗勢橫行,欺壓良民、掠奪土地已久,無人管束,無人懲戒。”

“何謂匪?弱者無路,奪以求生,非匪。惡人仗勢,恃強淩弱,方是真匪。”

“真匪,是身居名門,卻行卑劣之事。”

“真匪,是手握規矩,卻偏私徇情,欺壓弱小。”

“真匪,是恃親長之威,橫行無忌,榨取同輩心血,無人敢治。”

“世人畏強權、畏名分,隻敢欺軟怕硬,便將拔刀除惡者,汙為匪類。可笑,可歎!”

“若守禮法,隻能任惡人逍遙、任自己受辱。那這斯文規矩,不要也罷。”

祁隆重音色沙啞疲憊,看著呆立原地的周流,然後轉身走向房門。搖曳的油燈光影斑駁,將他的背影拉得單薄蕭索,滿是落寞。

“早些歇息,明日,還有諸多事宜要處置。”

木門輕闔,隔絕了屋外的風聲夜色,也將周流獨自留在了死寂的房間裡。

周流胸腔裡像揣著團燒得正旺的炭火,燙得他指尖發麻。那些被世人啐在身後的“匪”字,原來裹著這麼多被碾碎的骨頭與血淚。他想起王大娘總把省下的糙米分給孤兒,想起張大哥冒死從山洪裡搶出鄰舍的耕牛,這些被官府畫影緝拿的“惡徒”,活得比誰都乾淨。

可山下那些峨冠博帶的“大人”,卻能心安理得地奪走農戶最後一把種子。喉嚨裡湧上腥甜的澀意,燭火在瞳孔裡炸開,映出從未有過的決絕,原來所謂正道,早被強權蛀空了心。

周流心底暗暗發誓:“若前路風雨不公,那我便做這世間最鋒利的匪。不欺善,隻鎮惡。不劫弱,隻屠強。從此,世道欺我,我便逆世。規矩壓我,我便破規。”

回過神來,周流這才發現祁隆重早已離開,他看著空曠的房間,眼底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奇士府……醒靈……”他低聲反覆念著這兩個的詞。

這是他曾夢求的機緣,是他渴望已久的出路,可換來的代價,卻是拋下這裡的寨民。

周流移步窗前,抬手推開吱呀作響的老舊木窗。

山間凜冽寒風裹挾著深夜的寒氣洶湧灌入,吹得他衣衫翻飛,渾身冰涼。遠處的群山林海,濃黑如墨,沉沉蟄伏,宛若一頭蟄伏暗處、擇人而噬的巨獸。唯有零星點點微弱燈火散落山間,那是清風寨家家戶戶的炊煙燈火,是他從小到大的安穩人間。

恍惚間,他彷彿聽見了寨中孩童稚嫩的啼哭,嗅到了傍晚炊煙裊裊的煙火氣息,看見一張張淳樸笑臉,朝出暮歸、勤懇度日,安穩平凡的歲歲年年。

“不對……”

周流猛地搖頭,眼底的迷茫徹底散儘,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灼灼燃燒的熾烈火焰,滾燙而執拗。

“我絕不接受這是他們的命,更絕不接受這是我的命。”

他無力撼動祁隆重的決定,至少眼下不能。枯骨崖之行,他非去不可,且必須活著歸來。

這不僅是寨主的命令,更是他唯一的破局希望。

唯有活下去,成為奇士,他纔有逆轉乾坤的資本,纔有歸來之日,親手撕碎那些可笑的定論。

這一夜,周流徹夜無眠,心底唯有執念愈燃愈烈。

翌日破曉,晨曦穿透山間層層薄霧,細碎金光灑落清風寨空曠的廣場。

全寨老少儘數被召集於此,人人神色忐忑,低聲議論紛紛。祁隆重立身高台石案之上,麵色凝重如鐵,周身氣氛沉得壓抑。

當他當眾宣告,清風寨,即日起解散。

整座廣場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死寂,落針可聞。

不過瞬息,嘩然之聲轟然炸開,難以置信的驚呼聲、不解的質問聲、惶恐的歎息聲交織一片。憤怒、迷茫、不安、不捨……種種情緒籠罩在每一個寨民心頭。

周流立在祁隆重身側,靜靜承受著台下千百道目光。他清晰地看見眾人眼底的失落與眷戀,更看見深處深藏的極致惶恐。

清風寨是他們唯一的依靠,是亂世裡唯一的安身之所。山寨一朝解散,這群老弱婦孺、尋常百姓,往後無依無靠,亂世漂泊,前路茫茫,何以安身?

祁隆重緩緩抬手,壓下滿場喧囂,沉聲道:“枯骨崖一行,九死一生。我執意解散山寨,非是捨棄眾人,而是為保全你們性命。”

其中凶險隱秘,機關算計,他無從當眾細說,隻能儘數藏於心底。

此時,二當家徐儒邁步上前,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惶恐的麵容,朗聲補充道:“寨主率領我們前往枯骨崖,生死未知,前路難測。若是我等儘數埋骨崖底,朝廷官兵必定上山清剿,屆時山寨眾人無一倖免。解散山寨,是留一線生機,讓大家各自避禍安生。”

“但若我等僥倖歸來,必定重立寨門,恢複清風寨往日光景,屆時諸位儘可歸家,再續安穩度日。”

祁隆重側目看他,眼中閃過幾分讚許,隨即沉聲起誓,字字千鈞,震徹全場:“我祁隆重在此立誓,今日清風寨暫散,他日我若攜弟兄們全身而退,必定重立山門,不負眾人。”

擲地有聲的承諾,稍稍撫平了全場的低沉慌亂。眾人眼底重燃一絲期許,唯有祁隆重心知前路凶險,眼底藏著無儘複雜,終化為一聲沉沉長歎。

“我們會等你們回來,”廣場上異口齊聲,不是撕心裂肺的呐喊,也冇有悲天蹌地的痛苦,因為他們知道,這些年,若是冇有祁隆重寨主護佑,他們這些人早就不知埋骨何處了?今日寨主遣散山寨,並不是拋棄他們,而是給他們留一絲希望,他們心中堅信,寨主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接下來,冇有多餘的告彆,寨民們雖神色黯然,但依舊各自歸家收拾行囊,準備四散離去,各尋生路。

祁隆重召集寨中所有武者,這些人背上簡易行囊,在全寨老少不捨凝望的目光中,毅然轉身,踏上前路未知的征途。

此番同行,清風寨武者加青州刺史派遣的官兵,共計八百餘人,浩浩蕩蕩,徹底離開了清風寨。

等隊伍走出數十裡,遠離山寨地界,祁隆重才停下,從包袱裡取出一張粗糙的獸皮地圖,平鋪於青石之上,指尖落於一處紅漆圈定的區域:“此處,便是枯骨崖的大致地界。傳聞那靈泉,便藏在崖中一處瀑布之後的隱秘山洞之中。”

他抬手指向前方一條蜿蜒隱入茫茫密林的荒徑:“沿此路直行,依照地圖測算,十日路程,便可抵達枯骨崖。”

話音落下,他鄭重叮囑:“枯骨崖周邊山林,遍佈猛獸毒瘴、蟲蛇毒物,步步藏險,所有人務必萬分謹慎,不可大意。”

眾人頷首應下,即刻入山。

一踏入深山老林,天光瞬間被遮蔽。參天古木拔地而起,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林間光線昏暗幽深。腳下山路崎嶇泥濘,厚厚枯枝敗葉層層堆積,踩上去濕滑鬆軟,稍有不慎便會失足滾落。

周流全程凝神戒備,雙目掃視四方,腳下穩步前行。祁隆重的警示絕非危言聳聽,這片原始深山的每一寸土地,都藏著未知殺機。

八百餘人的隊伍,循著地圖指引,在幽深密林中艱難跋涉。時而攀爬陡峭濕滑的山壁斜坡,時而蹚過刺骨冰涼的山間溪流。眾人行囊中僅有少量肉脯、水囊為補給,路途遙遠,人人省吃儉用,可連日翻山越嶺,體力依舊消耗極快。

路途之中,凶險果然接踵而至。

一日林間穿行,一條色彩豔麗的劇毒毒蛇驟然從腐葉下竄出,獠牙寒光閃爍,直撲身前。周流反應極快,反手抽刀,寒光一閃,瞬間將毒蛇斬為兩截,化解一場致命危機。

還有數次,眾人遙遙聽聞深山深處傳來黑熊震天咆哮,不敢驚擾,即刻繞道遠行。

一次次驚險遭遇,讓整支隊伍愈發謹慎,人人屏息前行,不敢有半分鬆懈。

八百餘人便這般步步驚心、小心翼翼,在密林之中跋涉了整整六日。

夕陽西垂,殘陽碎金透過枝葉縫隙灑落林間,染得滿地光影斑駁,帶著幾分詭異的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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