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隆重、周流一眾頭領圍坐於參天古木之下,皆是氣息粗重,滿身疲憊,額角佈滿細密汗珠。抬眼望去,按照行程推算,距枯骨崖僅剩四日路程。
白日趕路,夜晚就地棲身休整。連日來風雨侵襲、荊棘纏身、沼澤阻路、猛獸環伺,堂堂八百人的隊伍,早已風塵仆仆、衣衫襤褸,形同山間野人,在幽深林海中艱難穿梭。
可一想到近在咫尺的終點,所有人都咬牙堅持,無人言退。
餘下四日路程,竟是出奇平靜,再無猛獸毒物侵擾,無驚無險。
隻是越往山林深處前行,周遭景緻愈發詭異。參天古木漸漸稀疏,山勢愈發陡峭險峻,怪石林立,絕壁叢生。空氣之中,悄然瀰漫開一縷淡淡的腥甜氣息,虛無縹緲,卻又揮之不去,聞之令人心底發沉。
眾人神色皆肅,下意識放慢腳步,全員戒備,步步謹慎地向前探去。
終於,枯骨崖,到了。
極目遠眺,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凹陷斷崖,崖壁筆直陡峭、寸草不生,無數嶙峋怪石突兀交錯,猙獰可怖。
整片崖底,堆積著層層疊疊、無邊無際的皚皚白骨,密密麻麻鋪陳開來,從崖底一直蔓延至眾人腳下。不知曆經多少歲月堆積沉澱,無數亡魂骸骨層層疊壓,在落日殘陽的映照下,泛著森白死寂的寒光,攝人心魄。
那縷縈繞鼻尖的詭異腥甜,正是從這片無邊白骨堆中緩緩彌散而出。
徹骨寒意順著腳底蔓延全身,一股噁心反胃的悶意湧上心頭,所有人都強壓下心中驚懼與不適,凝神掃視四周,不敢有半分輕舉妄動。
腳下寸寸皆枯骨,目之所及儘亡魂。僅僅是初見此景,便足以窺見枯骨崖的凶險,讓人望而生畏、心底生寒。
十日跋山涉水,風餐露宿,曆儘千辛萬苦,眾人終究還是站在了這處絕境之前。
縱使眼前景象陰森可怖、駭人至極,八百人無一人退縮。
靈泉在此崖之中,唯有尋得靈泉,化解此番危機,他們纔有重回清風寨、重歸安穩歲月的機會。
祁隆重俯身鋪開獸皮地圖,抬頭看向身旁一眾頭領,沉聲分派任務:“周流,隨我領一隊人馬;徐儒、金奎,你二人領一隊;何止、潘二孃,你二人帶隊殿中;薛洋,你統領所有青州衛。全軍分四隊入崖,彼此照應。”
眾人齊齊頷首領命,目光儘數投向前方被濃濃白霧徹底籠罩的枯骨崖深處。
每一隊皆有兩百餘人,人數不算單薄,可身處這亡魂遍地、殺機暗藏的絕境之地,人人心底都沉甸甸的,全無半分底氣,滿是忐忑與戒備。
周流緊隨祁隆重身側,並肩走在隊伍最前方,身後兩百餘名弟兄緊緊跟隨。
眾人腳步落下,踩在層層乾枯骸骨之上,一聲聲“哢嚓、哢嚓”的骨裂聲響,在死寂空曠的斷崖之間反覆迴盪,格外刺耳淒厲。每一步落下,都似踏碎千年亡魂,令人頭皮發麻、心神俱震。
不少山寨弟兄早已麵色慘白,雙手死死攥緊手中兵器,指節用力到泛白,指尖微微顫抖,眼底盛滿了恐懼與慌亂,身軀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即便是那些身經百戰、見慣廝殺的青州老兵,此刻也斂去了往日的沉穩自信。人人眉頭緊鎖,雙目警惕地掃視著白霧繚繞、模糊難辨的四周景緻。
眾人皆強裝鎮定,可掌心沁出的冷汗、微微加快的心跳,早已徹底暴露了心底的洶湧波瀾與深藏的驚懼。
死寂之中,一名土匪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懼,低聲喃喃咒罵:“孃的……這鬼地方,實在太過邪門。”
話音落地,微弱的聲響在空曠崖底驟然炸開,格外突兀。
那人話音剛落,便瞬間噤聲,被自己的聲音嚇得心頭一跳,連忙閉緊嘴巴,屏息凝神,不敢再發一言。
整個枯骨崖,隻剩風聲低吟,與腳下斷續的骨裂之聲,幽幽迴盪。
周流麵色沉凝如霜,心底寒意層層翻湧。
僅是踏足枯骨崖外圍,腳下白骨碎裂的“哢嚓”輕響,便帶著穿透耳膜的死寂寒意,纏人心神,壓得人五臟六腑皆陣陣發緊,生出難以抑製的心悸。
祁隆重並肩行於身側,神色沉靜無波,看似從容,眼底卻始終凝著一絲不曾鬆懈的警惕。
一旁的薛洋,縱橫沙場多年,曆經無數屍山血海,自詡見慣殺戮、膽色過人,可此刻望著腳下無邊白骨、四周死寂絕境,背脊依舊悄然發涼,心底生出一股久違的徹骨悚然。
他抬手壓了壓隊伍,示意眾人繼續前行,原本沉穩的步伐,已然不自覺放緩,每一步落地都萬分謹慎,步步提防。
這片被萬千骸骨鋪就的大地,宛若一座塵封千秋的死寂祭壇,沉沉死氣與絕望陰霾漫天瀰漫、層層淤積。即便是這群常年刀口舔血、不懼血腥廝殺的鐵血青州衛,置身此地,也被這無邊陰煞籠罩,心頭壓上了一座重山,生出前所未有的壓抑與惶恐。人人屏息斂氣,心底皆在默默祈願,隻求速速穿過這片不祥死地,脫離這無儘陰霾。
山間濃霧愈發濃稠,如粘稠墨漿翻湧流淌,死死裹住整片崖地,視野被壓縮至不足五丈。白茫茫的霧氣吞噬了所有光影,天地間隻剩一片混沌暗沉。隊伍步步深入,腳下骨裂之聲再無間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在死寂的崖底不斷迴盪,愈發刺耳詭異。
就在此時,隊伍前方驟然響起一聲短促淒厲的驚呼。
那聲響突兀炸開,又轉瞬戛然而止,彷彿被濃霧硬生生吞噬,不留半點餘音。
“何人出事?”
周流低喝出聲,掌心瞬間攥緊腰間鐵尺,身形微沉,銳利眸光刺破茫茫白霧,死死鎖定前方異動方位。
祁隆重腳步驟停,素來平靜的眼眸驟然掠過一抹凜冽銳光。他側耳凝神細辨風聲,眉頭驟然緊蹙,沉聲道:“左前方。”
薛洋心頭猛地一懸,厲聲喝令:“全員戒備,列陣。”
兩百餘名青州衛瞬間動作齊整,出鞘的兵器錚鳴作響,甲冑摩擦的細碎脆響此起彼伏,在死寂壓抑的環境中格外清晰刺耳。
久經戰陣的青州老兵反應極快,瞬間穩住心神,迅速交錯站位,結成穩固的防禦陣型,兵刃朝外,嚴陣以待。反觀一眾清風寨土匪,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心神錯亂,個個麵色發白,下意識擠作一團,眼底滿是慌亂驚懼,死死盯著白霧深處,手足無措。
周流與祁隆重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一前一後,身形輕緩起落,藉著濃霧掩護,小心翼翼朝著異響方位摸去。
十步、五步、三步……
咫尺濃霧之中,一道人影僵硬倒伏在地。周流上前,以鐵尺輕輕撥開覆在那人身上的細碎白骨與霧靄,入目一幕,令人心底生寒。
地上之人五官扭曲變形,雙目圓睜欲裂,瞳孔渙散,眼底殘留著極致的驚恐與駭然,嘴巴大張,似是臨死前竭力嘶吼求救,卻終究未能吐出半分聲響。
他周身肌膚冰冷僵硬,全身上下光潔無痕,無刀傷、無爪痕、無半點血跡,竟是生生被嚇死在這濃霧之中。
一名清風寨土匪看清死者麵容,聲音控製不住的發顫,滿臉驚恐,“他剛纔還跟在我身邊,不過瞬息功夫……”
周流心口驟然一沉。
這人他見過,此人雖然武藝平平,卻也是常年走山林、見過血腥的漢子,絕非膽小怯懦之輩。可在這枯骨崖濃霧裡,竟無聲無息、頃刻殞命,死得如此詭異蹊蹺。
他快速掃視四周,茫茫白霧翻湧不息,整片崖地死寂得可怕,天地間隻剩眾人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在霧中迴盪不休。
“不對勁。”
祁隆重低沉的嗓音驟然響起,帶著十足的凝重,“這霧氣有問題,能擾人心神、亂人神誌。所有人凝神守心,摒除雜念,切勿被幻境迷惑。”
薛洋快步上前,望著那人詭異的死狀,臉色陰沉至極,沉聲問道:“祁寨主的意思,是這迷霧藏著詭異毒性,能致人癲狂殞命?”
“不儘然。”祁隆重微微搖頭,目光掃過四周沉沉霧靄,緩緩道,“此地埋骨千秋,死氣淤積、怨念滔天,充斥著蝕心陰煞。人心但凡有半分恐懼破綻,便會被這陰煞無限放大。此人不是死於毒物,是被自己心底滋生的極致恐懼,活活嚇死。”
這番話一出,本就惶恐不安的眾人徹底亂了心神,壓抑的恐懼瞬間爆發,有人忍不住低聲啜泣,更有人惶然哭喊,軍心愈發渙散。
“都給我住口。”
四當家金奎怒目圓睜,厲聲暴喝,凶戾氣場瞬間壓下紛亂聲響,“哭嚎有個屁用,怕死的就握緊兵刃、咬緊牙關趕路,誰敢慌亂躁動、擾亂軍心、擅自掉隊,休怪我金奎刀下無情,就地處置。”
金奎素來凶悍狠厲,在寨中積有凶名。此刻雷霆一喝,瞬間震懾全場,此起彼伏的哭嚎聲驟然停歇。隻是眾人臉上的恐懼分毫未減,人人麵色慘白,身軀微顫,心底的絕望愈發濃重。
薛洋亦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沉聲穩陣:“祁寨主所言極是,所有人摒除雜念,目視前方,緊跟陣型,切勿四處張望、胡思亂想,青州衛列前陣開路,寨丁緊隨其後,嚴守隊列,穩步前行。”
隊伍再度啟程,可週遭氣氛卻比先前壓抑數倍。
無人再敢出聲,人人緊咬牙關、屏息前行,隻剩沉重的腳步聲與細碎的骨裂聲交織迴盪。所有人目光死死盯在前人背影之上,不敢側目四顧,生怕一眼望去,便會墜入無邊恐懼,重蹈之前那人覆轍。
腳下層層疊疊的枯骨,愈發詭異。偶爾落腳之處,觸感不再是堅硬冰冷的骸骨,反倒透著幾分詭異的柔軟滑膩,黏膩刺骨,每一次踩踏,都讓人頭皮發麻、脊背發涼,渾身汗毛倒豎。
就在眾人強壓驚懼、艱難前行之際,茫茫濃霧深處,忽然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嗚咽之聲。
那聲音幽幽蕩蕩、淒淒切切,似萬千枉死亡魂低泣怨訴,纏纏綿綿又帶著刺骨怨毒,穿透濃霧、直鑽心底,狠狠撕扯著眾人的心神防線。
“鬼,有鬼啊。”
一名土匪徹底心神崩碎,淒厲尖叫一聲,猛地脫手扔掉手中鋼刀,雙手死死抱住頭顱,雙目赤紅,瘋魔般踉蹌後退,“我看見了,好多鬼,全是冤魂。”
“攔住他,”薛洋厲聲急喝。
兩名近身青州老兵立刻閃身上前,欲將失控的那人製服。可此人已經亂了心智,狀若癲狂,力氣暴漲數倍,猛地掙脫桎梏,嘶吼著一頭紮進茫茫濃霧深處,轉瞬便被白霧徹底吞冇,再無蹤跡。
“不要追。”
祁隆重抬手攔下眾人,語氣沉重,“霧深障目,陰煞蝕心,這樣貿然追去,隻是白白送命。”
眾人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眼底儘數掠過凜冽寒意與深深絕望。
不過短短一段路程,隊伍已經摺損兩人。一人莫名嚇死,一人瘋癲逃散、生死未知。
這枯骨崖的凶險,遠比眾人預想的還要恐怖百倍。
周流深吸一口帶著腥甜的寒涼霧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悸,凝神看向祁隆重,沉聲道:“寨主,這樣被動不是長久之計,人心早晚崩塌,再這樣耗下去必定大亂,我們必須儘快衝破這片濃霧。”
祁隆重抬眸,深邃目光穿透層層霧浪,望著前路,緩緩開口:“這地方怨氣瀰漫、陰煞聚集,尋常鎮定心神的方法都冇用。隻有陽剛烈氣,纔可以破這陰邪虛妄,薛將軍,傳令下去,命人擂動戰鼓。”
“擂鼓?”薛洋微微一怔。
“不錯。”祁隆重點頭,語氣篤定,“戰鼓鏗鏘,聲震四野,最能壯軍威、定心神、鎮陰邪,以陽剛鼓聲衝散心頭恐懼,穩住全軍陣腳。”
事已至此,彆無良策。薛洋縱然心中猶有疑慮,也即刻頷首應命:“傳我將令,擂鼓。”
“咚——咚——咚——”
厚重沉悶、鏗鏘有力的戰鼓聲驟然炸響,衝破層層濃霧,震盪整片死寂崖地。
雄渾的鼓點聲聲落地,宛若重錘擊心,狠狠震散了縈繞眾人心頭的陰鬱惶然。原本慌亂雜亂的心跳,隨著規整激昂的鼓點聲,漸漸沉穩下去。
緊隨鼓聲而起,數十名青州老兵齊聲振臂怒吼:“殺!殺!殺!”
震天徹地的喊殺聲剛烈滾燙,如燎原烈火,瞬間灼燒驅散了周遭的陰冷死氣,徹底點燃了低迷的士氣。
一眾惶恐不安的土匪剛纔還茫然無措,可在連綿鼓聲與鐵血喊殺聲的層層浸染下,心底盤踞的恐懼被強行壓製,緊繃的心神稍稍安定。有人咬牙跟上怒吼,緊握兵刃的雙手不再顫抖,渙散的眼神多了幾分篤定。
周流感受著陣中氣勢的逆轉,眼底掠過一抹讚許,看向祁隆重道:“寨主此法,果然有效。”
祁隆重神色依舊凝重,不曾有半分鬆懈:“這不過是權宜之計,此法隻能暫時鎮住心神,撐不了多久。所有人加快速度,趁現在衝出霧區。”
“全軍突進,”薛洋振臂高呼,率領眾人向前狂奔。
鼓聲轟鳴,殺聲震天。這支由青州精兵與清風寨土匪組成的隊伍,如風浪中苦苦支撐的孤舟,迎著漫天陰霧,毅然向前疾衝。
腳下不斷的骨裂之聲,還是被這股雄渾鼓聲暫時掩蓋,不再那麼刺耳攝人。可無人察覺,濃稠白霧的幽暗深處,無數雙蟄伏的眼眸,正默默窺視著闖入這裡的不速之客。
就在眾人稍稍定心、全力突進之際。
“嗷嗚”
一聲淒厲尖銳的狼嚎驟然劃破長空。
聲響淒厲刺骨,穿透轟鳴的鼓聲,瞬間擊碎了隊伍剛剛凝聚起來的氣勢。
狼嚎聲似近在咫尺,又在四麵八方層層迴響,分不清具體方位,宛若從霧中每一處角落同時炸開。
“什、什麼聲音?”一名土匪瞬間破防,失聲驚叫,剛剛穩住的心神再度崩亂,握刀的手劇烈顫抖。
周流心神驟緊,緊握鐵尺的手瞬間繃緊,周身氣息儘數凝練,沉聲斷喝:“是狼。”
祁隆重雙目微眯,側耳辨聽八方狼嘯,眉頭死死緊鎖,麵色凝重如鐵:“不止一頭,數量很多。”
話音未落,四周霧中,此起彼伏的狼嚎接連響起,遠近交錯,層層疊疊,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獵殺大網,將整支隊伍困在其中。
與此同時,腳下的聲響悄然發生異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