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流心裡其實早有猜測,這般追問不過是想親口得到證實。畢竟,僅憑寥寥數語便能定奪王位歸屬,放眼天下,除了那些隻在傳說中提及的奇士,又有誰能有這般通天手段?
他望著祁隆重沉凝的神色,心中對“奇士”二字的敬畏又深了幾分。
祁隆重抬眼,望向遠處層疊青山,終於提到了周流最在意的事:“你父親,當年是我帳下一名偏將。那場宮變禍亂席捲朝野之時,他位卑權輕,未曾入當權者眼底,僥倖躲過一劫。誰料歲月流轉,世事變遷,他步步深耕,屢立戰功,最終扶搖直上,成了東亭舉足輕重的柱國將軍。”
周流眸光一沉,指尖微凝,沉聲問道:“所以,寨主最初懷疑,是我父親出賣了你?”
“初時,我的確疑心過,”祁隆重輕輕搖頭,眉宇間掠過一抹釋然,“可冇過幾年,他便獨自潛入深山尋我,坦言心中愧疚。
那一刻我才知道,當年背叛我的人,不是他。隻是彼時的我,早已看透王權紛爭,高位權柄不過是過眼雲煙,朝堂傾軋更是人心叵測。山中歲月清貧無爭,遠比深宮朝堂來得自在安穩。我早已厭倦了那種勾心鬥角的生活,與他交談了半日便讓他回去了。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你父親私會廢王、心懷舊主的事,不知被誰傳到了祁隆鳳耳中。”
祁隆重話音一頓,語氣染上幾分沉沉的愧色:“祁隆鳳疑心你父親與我聯絡,想要顛覆他的王位,所以下令抓了你父親,連同周氏滿門百餘人,無辜捲入風波,慘遭滅門血禍,根源,便在於此。”
心神稍定,周流抬眼追問:“當年我父親來找您,可說過助您奪權的話?”
祁隆重眼皮一抬,語氣冇有半分含糊,字字如鐵:“冇有。當年你父親與我,不過是溫幾盞酒,說些舊日馬上並肩殺敵的舊事罷了。”
周流怔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祁隆重的話擲地有聲,容不得半分置疑,可這字字句句聽在耳中,卻比寒冬的冰棱更刺心。
冇有密謀,冇有顛覆,隻是尋常的故友相聚,飲幾杯酒,說幾句當年的戰場舊事……
那他周氏滿門的血,究竟是為誰而流?
難道就因為君王心頭那一點無端的猜忌,那一絲翻湧的疑心,便這般輕易奪走數十口人命?
周流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隻有緊握的雙拳泄露了他洶湧的情緒,似要將那徹骨的寒意與憤懣,都捏碎在掌心。
還不等他平複心緒,祁隆重再度開口,聲線冷了幾分:“自你父親出事之後,青州刺史每隔數年,便會奉旨派兵上山,名義上清剿土匪,可每一次戰事未酣、勝負未分,官兵便會匆匆撤軍。你可知其中緣由?”
周流茫然搖頭。
“是我那位好弟弟的授意。”祁隆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清剿從來不是青州刺史的本意,皆是他的暗令。他這是在向我示威、給我警告。
我安分守己,固守這一方深山,不涉朝堂、不謀權勢,寨中上下便可保一時安穩、苟活於世。可但凡我敢踏出深山一步,敢有半分異動,整座清風寨,都要給我陪葬。”
山間風聲呼嘯,穿窗而入,吹得屋內寂靜無聲。
周流默然良久,終究問出了心底最困惑的問題:“既然寨主被他牽製,為何還要答應青州刺史,替其前往枯骨崖,為他尋找靈泉,難道您就不怕這麼做會連累山寨?”
祁隆重目光沉靜如淵,定定望著周流,字字懇切:“我若拒絕,不用他開口,青州刺史便要傾全城兵力圍剿山寨。
你自幼長在這裡,心知寨中之人的底細。我們雖然頂著土匪的名頭,可寨中大半皆是尋常百姓。
其中老弱婦孺過半,大多手無縛雞之力,從未作惡,隻求安穩度日。我身為寨主,守著這一寨老小,唯一所求,便是讓他們平安活下去。”
周流死死盯著祁隆重,雙目裡像是燃著兩簇烈火,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顫:“所以……去枯骨崖,是青州刺史拿山寨的人逼的?”
祁隆重喉結滾了滾,蒼老的臉上血色褪儘,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聲:“是,如果我說不去,他就把山寨燒成白地。”
周流隻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那“燒成白地”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
他望著祁隆重那張失了血色的臉,望著他眼底深藏的無奈,喉嚨裡像是堵著滾燙的沙礫,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寨裡的炊煙、孩子們的笑鬨、夜裡巡山人的咳嗽……那些鮮活的日常,原來都係在祁隆重的妥協裡。
風從窗欞灌進來,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腳邊,像在無聲地歎息。
周流終於知道了祁隆重的苦衷,但他卻依舊心存疑惑,輕聲追問:“靈泉,究竟是什麼?”
“凡俗武者苦修一生,窮儘極限,終究止步一流之境。”祁隆重神色鄭重,緩緩道出,“想必你也清楚,武道之上,另有通天境界,便是奇士。
想要成為奇士,必先醒靈。醒靈分兩種,一為先天,二為後天。先天醒靈,是那些天賦卓絕之輩,機緣自悟,無需外物加持,自然而然突破桎梏;後天醒靈,則需藉助絕世奇物、天地機緣刺激,方能喚醒體內靈韻,踏入超凡之境。
而那枯骨崖中的靈泉,便是能讓人後天醒靈的奇物。”
稍作停頓,祁隆重看向周流,問道:“你可聽過奇士府?”
“奇士府?”周流眼中驟然亮起一抹好奇,這三個字,是他從未觸及的全新天地。
祁隆重眼底浮起一抹悠遠悵惘的追憶:“奇士府,是整個東亭唯一的奇士修煉聖地,也是天下人心所向的巔峰去處。
你今年才十七歲,年歲尚輕,如今雖未醒靈,可天賦心性皆是萬中無一。若是你能借靈泉後天醒靈,便有資格踏入奇士府。”
驚雷炸響於心間。
奇士府、醒靈超凡,這些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字眼,轟然撞入周流的腦海,讓他心神巨震,久久難平。
他喉間微微發乾,遲疑著開口:“那刺史……求取靈泉,是為了他的子嗣?”
祁重重點頭,眼底藏著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青州刺史獨子十九歲,可資質平庸,天生根骨尋常,這輩子恐怕連一流武者都難以達到,若想憑自身天賦,終生無望醒靈。
所以那青州刺史纔不惜耗費人力物力,許我諸多條件,逼我遠赴枯骨崖,所求的,不過是想借靈泉,為他兒子搏一個後天醒靈的機會,搏一張踏入奇士府的入場券。”
周流沉默無言,心中五味雜陳。
他心裡清楚,以祁隆重的身手,若真要舉寨抗衡官府,未必冇有一搏之力。可他念及寨中無辜百姓,不願讓眾人為他陪葬,終究選擇了隱忍妥協,以身赴險。
“枯骨崖……當真凶險至此?”周流想起那透著死寂的地名,心頭隱隱不安。
祁隆重抬眸,目光穿透窗欞,越過重重疊疊的山林,望向遠方那片無人敢踏足的禁地,聲線凝重:“何止凶險。
枯骨崖千百年來埋葬無數武者亡魂,崖底枯骨堆疊如山,皆是貪圖靈泉、殞命之人。那裡不止地勢奇險、毒瘴遍佈,更有凶殘異獸盤踞鎮守。尋常一流武者踏入其中,十死無生,難有僥倖。”
他收回目光,牢牢落在周流身上,語氣鄭重,帶著殷切期許:“周流,你是我見過天賦最佳、心性最堅的少年。若是一輩子困在這深山裡,屬實埋冇了你的天賦。
我希望你能走出去,掙脫山林,看看那更廣闊的天地。你若能藉此次機緣醒靈,踏入奇士之道,未來,或許能改寫很多既定的宿命,護住很多護不住的人。”
周流心神激盪,抬眸問道:“寨主的意思是?”
祁隆重長歎一聲,眼底染著歲月滄桑的疲憊:“我年近半百,體魄已定,武道早已止步不前,此生再無突破可能。但你不同,你的前路漫漫,未來無限可期。
那靈泉於我,毫無用處,卻是你逆天改命的絕佳機緣。此番我會召集山寨所有武者,再聯合青州刺史派出的官兵,共赴枯骨崖,眾誌成城,未必冇有一線取泉的機會。
隻是我必須告訴你,此行九死一生,凶險莫測。你敢不敢,賭上性命,搏這一個超脫凡俗的機會?”
周流陷入沉默,胸中熱血與顧慮反覆交織。
他抬頭望著祁隆重飽經風霜卻依舊堅毅的麵容,心中暖意翻湧,萬丈鬥誌轟然燃起。
奇士府,超凡醒靈,那是他從未敢奢望的世界。
可片刻後,他壓下激盪的心緒,沉聲問出了最關鍵的顧慮:“寨主,我們走後,寨中留守的老弱婦孺,他們怎麼辦?”
此言一出,祁隆重臉上僅存的血色瞬間褪儘,麵色蒼白如紙。
他靜靜望著窗外呼嘯不止的山風,聽著枝葉簌簌作響的蕭瑟聲響,良久,才吐出一句疲憊又苦澀的話:“……遣散。”
“遣散?”
周流渾身巨震,瞳孔驟然收縮,心頭轟然一沉。
他生長在清風寨,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山寨的底色。
這裡頂著草寇匪窩的汙名,可寨中之人,從無大奸大惡之徒。他們或是被官府苛政逼得走投無路的百姓,或是被權貴陷害、蒙冤無門的苦人,皆是世間浮沉的可憐人。
寨中更有無數垂垂老矣的老者、稚氣未脫的孩童、手無寸鐵的婦人。他們依托山寨苟活半生,早已與世隔絕,無家可歸。
多年來,是寨中叔伯嬸孃的照料、粗茶淡飯的暖意,護著他長大,這份溫情早已刻入骨髓。
若是山寨遣散,眾人各奔東西,這些老弱婦幼,無依無靠、身無長物,又能去往何處?
山下村鎮皆受官府管控,絕不會接納一眾“匪寇”。朝廷視他們為眼中釘、肉中刺,一旦失去山寨庇護,他們離開此地,無異於自投羅網,落入虎口。
念及此,一股滾燙血氣直衝周流頭頂,他大步上前,聲音帶著難以剋製的顫抖與急切:
“寨主,萬萬不可,老弱婦孺手無寸鐵,毫無自保之力。他們若是離了清風寨的庇護,天下之大,也冇有他們容身之處,官府追殺、世人排擠,遣散他們,與親手將他們推入絕境有何區彆?
若機緣需以全寨老小的性命為代價,那這靈泉、這奇士機緣,我寧可不要。”
祁隆重雙目泛紅,眼底佈滿細密血絲,半生的堅毅傲骨,儘數被深入骨髓的無力擊潰。
他嗓音沙啞乾澀,字字泣血:“周流,我何嘗不懂?我何嘗忍心遣散相伴多年的兄弟老小?可你以為,我還有彆的選擇嗎?
枯骨崖之行,本就是九死一生。我帶走寨中所有武者,傾儘清風寨全部戰力,也僅有一絲渺茫的機會取到靈泉。
可就算我們僥倖成功,將靈泉雙手奉上,你覺得那青州刺史會信守承諾,放過我們?他心裡會不會擔心與我做交易的事被祁隆鳳知道?
所以,我們此去枯骨崖,不論成功與否,那青州刺史都不會讓我們活得太久。
我之所以答應去枯骨崖,便是為了爭取一些時間,給山寨眾人一個逃走的機會。
周流,你記住,這世道,從來都是實力為尊。冇有足夠的實力,便護不住任何人、守不住任何事。
所以現在我們唯一的選擇便是遣散眾人,斬斷清風寨的根,讓你抓住靈泉機緣,踏出深山、成就奇士,未來纔有一線庇佑眾人的可能。
留寨,是死路一條;遣散,他們隱姓埋名、散落四方,或許尚能苟活於世。”
“就算如此,也絕非遣散一途。”周流不肯妥協,急聲辯駁,“我們可以舉寨遷移,尋一處更隱秘的深山絕境紮根,重新安家落戶。隻要人還在,就還有希望,總有安穩容身的去處。”
祁隆重望著他眼底熾熱的少年意氣,隻露出一抹極致蒼涼的慘笑,緩緩搖頭。
“遷移?”
他輕聲重複二字,滿是絕望。
“天下疆土,儘屬祁隆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是朝廷定性的叛匪寇賊,身負謀逆罪名,通緝文書遍佈各州郡縣。
偌大東亭,萬裡山河,早已冇有我們這些人的容身之所。
此次枯骨崖之行,成敗皆是死局。贏,山寨名存實亡;輸,清風寨徹底覆滅。
唯有遣散,是這絕境之中,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