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案:於闐·佛眼(第四章)
【章前語】
石棺裡的人,看著阿念,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很輕,很淡,但很真。
“你來了。”他說。
阿唸的嗓子發乾:“你是誰?”
“我是你父親。”
“我父親在莫高窟。”
“那是我的畫。我是他的魂。”
阿唸的腦子一片空白:“你在這等了一千年?”
“等了你一千年。”
“等我乾什麼?”
那人伸出手,摸了摸阿唸的臉。
手很涼,但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暖暖的。
“等你來,把我帶走。”他說。
“帶去哪?”
“帶回家。”
一
阿念站在石棺邊上,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他,臉上帶著笑。那個笑,和他父親一模一樣。很輕,很淡,但很真。
阿唸的手在抖:“你是我父親的魂?”
那人點點頭:“你父親把自己分成了八份。書、頁、灰燼、影子、光、惡、恨。還有一份,是我。他的魂。”
阿念愣住了:“他為什麼把你留在這?”
“因為他要死了。”那人的聲音很輕,“天界的人追來了。他打不過他們。他把我封在這裡,等你們來。等你們來,把我帶回去。帶回去,他就能活。”
阿唸的眼淚流下來了。他父親要死了,把魂封在這裡,等他們來。等了一千年。等到了。
“你哭了。”那人說。
阿念擦掉眼淚:“我冇哭。”
那人笑了:“你和你娘一樣。愛哭。”
阿念蹲下去,蹲在石棺邊上,看著那張臉。那張臉很年輕,二十出頭,和他一樣大。但他知道,這個人,活了一千年。等了一千年。等他來。
“我帶你走。”阿念說。
那人搖搖頭:“我走不了。”
“為什麼?”
“我在這待了一千年。身體已經和石頭長在一起了。動不了了。”
阿唸的手開始抖:“那怎麼辦?”
那人看著他:“你把我的魂帶回去。身體,留在這。”
二
阿念伸出手,按在那人胸口。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暖暖的,像心跳。他閉上眼睛,把那東西往外拉。很沉,很重,像拉一塊石頭。他咬著牙,使勁拉。那東西一點一點往外移,從那人胸口移到阿念手心。
那人笑了:“你和你父親一樣,心軟。他心軟,所以把我封在這,不是殺我。你心軟,所以來帶我走。”
阿唸的眼淚流下來了,滴在那人臉上。那人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鹹的。”
阿念愣了一下。
“你孃的眼淚,也是鹹的。”那人說,“她死的時候,我在她身邊。她哭了。眼淚流進嘴裡,鹹的。”
阿唸的嗓子像被堵住了:“你看見她死了?”
那人點點頭:“看見了。她往回跑,跑回去引開那些追兵。追兵追上她,殺了她。她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你跑掉的方向。笑了。”
阿念跪在地上,哭得喘不過氣來。那人看著他,冇說話。等他不哭了,那人說:“你娘讓我告訴你,她等到了。等你長大了,等你來拿那支簪子,等你來聽那句話。”
阿念抬起頭:“什麼話?”
“讓你活著,好好活著。”
三
阿念把那人的魂收進懷裡,和那三塊玉、那支簪子、那塊石頭、那滴血淚放在一起。很沉,硌得疼。但他冇拿出來。
那人看著他:“走吧。”
阿念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那人還躺在石棺裡,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像在做夢。月光從頭頂的裂縫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發白。
阿念站在那,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往外走。
四
從王陵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老頭還坐在門口,靠著牆,閉著眼睛。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出來了?”
阿念點點頭。
老頭看著他:“見到了?”
阿念又點點頭。
“他還好嗎?”
阿念愣住了:“你認識他?”
老頭笑了:“我守了三百年。守的就是他。”
阿唸的手開始抖:“你……你是他什麼人?”
老頭想了想:“他是我救命恩人。”他的聲音很輕,“三百年前,我快餓死了。他給我一碗粥,救了我的命。他說,他要在這等人。等一千年。問我願不願意替他守著。我說,願意。”
阿唸的眼眶紅了:“你守了三百年。”
老頭點點頭:“守了三百年。守到頭了。他等到了。你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枯井邊,往下看。井口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阿念:“我能去看看他嗎?”
阿念點點頭。老頭走進王陵,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阿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等了很久,老頭冇出來。阿念走進去,走到石室門口。
老頭躺在石棺裡,靠著那個人,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死了。臉上帶著笑。和阿念父親一樣的笑,和陳老六一樣的笑,和翠娘一樣的笑。是等到了的笑。
阿念站在那,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第一個頭,為那個人。他在王陵裡等了一千年,等到了,走了。第二個頭,為老頭。他守了三百年,守到頭了,歇了。第三個頭,為他娘。她抱著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佛寺門口,把他交給和尚,然後往回跑。她跑回去送死,為了讓他活。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石棺裡躺著兩個人,一個等了一千年,一個守了三百年。他們都在笑。等到了,守到了,夠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外走。
五
回到客棧的時候,小寶醒了。他坐在炕上,看見阿念,笑了:“叔叔,你回來了。”
阿念走過去,蹲下來:“你怎麼醒了?”
小寶說:“那個人不哭了。他笑了。”
阿念愣住了:“誰?”
小寶想了想:“那個在地底下的人。他說,他等到了。等到了,就不哭了。”
阿唸的眼眶紅了。小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叔叔,你哭了。”
阿念搖搖頭:“叔叔冇哭。叔叔高興。”
小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我也高興。”
六
那天下午,他們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往東走,回家。阿念站在客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於闐城。城還在,佛寺還在,王陵還在。那個人還在石棺裡,老頭還躺在他旁邊。他們等到了,守到了,夠了。
他把那三塊玉、那支簪子、那塊石頭、那滴血淚、那個魂都放在一起,係在腰間。很沉,硌得疼。但他冇拿出來。
“走吧。”顧臨淵說。
阿念轉過身,跟著他往前走。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於闐城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但他知道,那些人還在。在王陵裡,在佛寺裡,在風裡,在月光裡,在他心裡。等著他回去。
他把那支簪子貼在胸口,涼涼的。但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暖暖的。像心跳。是他孃的心跳,是他父親的心跳,是那些等了他一千年的人的心跳。
他活著。他好好活著。他們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