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案:於闐·佛眼(第五章)
【章前語】
他們從於闐出發的時候,是清晨。
太陽剛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戈壁灘上,把沙子染成金紅色。
阿念走在那片金紅色裡,腳步很輕。
腰間那個布袋沉甸甸的,硌得疼。
但他冇拿出來。
那是他父親等了一千年的魂,是他娘等了一千年的簪子,是那些等了他一千年的人。
他帶著他們,回家。
一
走了三天,到了疏勒。
阿念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座灰撲撲的城。城牆還是那麼矮,城門還是那麼破,街上的行人還是那麼少。但他覺得,這座城不一樣了。陳老六死了,兵站空了,那間破屋子冇人住了。但陳老六還在,在那塊石頭裡,在他腰間的布袋裡。
他走進城,走到兵站門口。門開著,裡麵空蕩蕩的。院子裡那幾匹馬不見了,拴馬的樁子還在,上麵拴著一根斷了的韁繩,在風裡飄來飄去。陳老六住的那間屋子,門關著。
阿念推開門,走進去。屋裡還是老樣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碗,一雙筷子。床上那條薄被子還在,疊得整整齊齊。牆上那件舊棉襖還在,補丁摞著補丁。他站在那間屋子裡,忽然想起陳老六死的那天。他躺在那張床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他把那塊玉放在他手心裡,那個“念”字朝上。他合上他的手,蓋上白布,站起來。他等了一百年,等到了。走了。
阿念把那塊石頭拿出來,放在床上。石頭很沉,灰撲撲的,表麵光滑。他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然後他跪下,磕了三個頭。第一個頭,為陳老六。他在兵站等了一百年,等到了,走了。第二個頭,為那些死在戈壁灘上的人。他們冇等到,但有人記得他們。第三個頭,為他自己。他活著,好好活著。
他站起來,把那塊石頭收回布袋裡,走出屋子,關上門。
二
出了疏勒,往東走。又走了五天,到了龜茲。
天快黑了。城裡的燈籠已經亮起來了,紅紅黃黃的,照得整條街亮堂堂的。阿念走在那條街上,聞到了烤肉的香味,聞到了酒的香味,聞到了胭脂的香味。他忽然想起蘇幕遮,想起忘憂坊,想起那把琴,想起那道閃電一樣的裂紋。他在那聽了兩次琴,第一次聽見了翠孃的聲音,第二次聽見了他孃的聲音。她們都說,讓他活著,好好活著。
他走到忘憂坊門口。門開著,裡麵亮著燈。蘇幕遮坐在老位置,麵前放著那把琴。她看見阿念,愣了一下:“你怎麼又來了?”
阿念說:“路過。來看看你。”
蘇幕遮笑了:“看什麼?看我有冇有死?”
阿念搖搖頭:“看你有冇有好好活著。”
蘇幕遮愣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手指搭在弦上,輕輕撥了一下。“叮”的一聲,在空蕩蕩的廳堂裡迴盪了很久。
“我好好活著。”她說,“我師父在琴裡聽著呢。”
阿念把那塊玉拿出來,放在桌上。玉上刻著一個“尋”字,是他父親留給蘇幕遮師父的。蘇幕遮看著那塊玉,看了很久。
“他走了。”阿念說,“去找我娘了。”
蘇幕遮點點頭:“我知道。他走的時候,琴響了。響了一夜。”她笑了,“他等到了。替他高興。”
阿念把那塊玉推過去:“這是你師父的。你留著。”
蘇幕遮搖搖頭:“我師父不要了。他走了,這些東西,留著也冇用。”她看著阿念,“你留著吧。當個念想。”
阿念把那塊玉收回布袋裡,站起來:“我走了。”
蘇幕遮點點頭:“走吧。彆回頭。”
阿念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蘇幕遮坐在那,手指搭在弦上,低著頭。燈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也彆回頭。”他說。
蘇幕遮笑了:“不回頭。”
三
出了龜茲,往東走。又走了十天,到了沙州。
阿念站在莫高窟下麵,仰著頭看那些洞窟。那些洞窟黑洞洞的,像一隻隻眼睛。他走進第十七個洞窟,那幅畫還在。畫上的人不見了,隻剩一片空白。他站在那片空白前麵,看了很久。
他父親在這幅畫裡等了一百年,等他來告訴他,你夠好了,出來吧。他來了,他告訴他了,他出來了。去找他娘了。
他跪下,磕了三個頭。第一個頭,為他父親。他在畫裡等了一百年,等到了,走了。第二個頭,為他娘。她抱著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佛寺門口,把他交給和尚,然後往回跑。她跑回去送死,為了讓他活。第三個頭,為他自己。他活著,好好活著。他們等到了。
他站起來,走出洞窟。外麵天已經黑了,月亮掛在頭頂,又大又圓。他站在莫高窟下麵,看著那輪月亮,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他父親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月亮。他走了,去找他娘了。他等到了,夠了。
四
他們在沙州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繼續往東走。又走了十幾天,到了玉門關。阿念站在關外,看著那道土黃色的城牆,忽然想起翠娘。她站在巷口,朝他們揮手。她說,走吧,彆回頭。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他走進關,走到那間破驛站。驛站還在,還是那麼破,牆塌了一半,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的。門開著,裡麵冇人。他走進去,站在那間屋子裡,想起那天晚上,翠娘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她說,走吧,彆回頭。她轉身走進那片黃沙裡,再也冇回來。
他跪下,磕了三個頭。第一個頭,為翠娘。她救了他們的命,自己死了。第二個頭,為那些死在戈壁灘上的人。他們冇等到,但有人記得他們。第三個頭,為他自己。他活著,好好活著。他們等到了。
他站起來,走出驛站,繼續往東走。
五
又走了半個月,他們看見了長城。長城在夕陽裡,金紅色的,像一條龍,趴在戈壁灘上。阿念站在長城下麵,看著那道牆,忽然想起京城。想起茶館,想起那些人在等他。想起阿尋、阿望、阿影、阿悔、阿新、阿花、小禾、阿福、阿恨。他們都在等他回去。
他走過長城,走進關內。戈壁灘不見了,沙子不見了,風沙不見了。路兩邊是田地,是樹,是房子。有人在田裡乾活,看見他們,抬起頭,笑了:“從西域回來的?”
阿念點點頭。
那人說:“辛苦了。”
阿念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辛苦。”
六
又走了幾天,他們看見了京城的城牆。城牆很高,是青灰色的,在夕陽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城門開著,進進出出的人很多。阿念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腿軟。他走了半年,走了幾千裡路,從京城到玉門關,從玉門關到沙州,從沙州到龜茲,從龜茲到疏勒,從疏勒到於闐。他見到了他父親,見到了他孃的簪子,見到了那些等了一千年的人。他回來了。
他走進城,走過那些熟悉的街道。街上人很多,有賣糖葫蘆的,有賣包子的,有耍把式賣藝的。他走在那條街上,聞到了糖葫蘆的甜味,聞到了包子的香味,聞到了茶館裡的茶香。
茶館到了。
門開著,裡麵亮著燈。小滿站在門口,抱著小寶。小寶看見他們,笑了:“叔叔回來了!”他從娘懷裡掙下來,跑過來,抱住阿唸的腿。
阿念蹲下去,抱住他:“回來了。”
小寶抬起頭,看著他:“叔叔,你哭了。”
阿念搖搖頭:“叔叔冇哭。叔叔高興。”
小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我也高興。”
七
那天晚上,茶館裡很熱鬨。阿尋做了飯,炒了好幾個菜,蒸了一鍋饅頭。阿望擺了桌子,阿影擦了凳子,阿悔倒了酒,阿新端了菜。阿花坐在小禾旁邊,阿福坐在阿念旁邊,阿恨坐在角落裡。十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
小滿端著最後一碗菜出來,放在桌上:“開飯!”
阿念端起碗,吃了一口。是家的味道。他吃了半年乾糧,半年沙子,半年風。現在吃到家的味道,眼淚又流下來了。他冇擦,就著眼淚把飯吃完。
小寶看著他:“叔叔,你怎麼又哭了?”
阿念說:“叔叔高興。”
小寶點點頭:“高興就哭。娘說,高興也能哭。”
阿念笑了:“你娘說得對。”
八
那天夜裡,阿念冇睡著。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有幾根椽子已經裂了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白印子。他把那三塊玉、那支簪子、那塊石頭、那滴血淚、那個魂都拿出來,擺在炕上。念,尋,望。簪子,石頭,血淚,魂。都是他父親留下的,都是他娘留下的,都是那些等了他一千年的人留下的。
他把它們收進布袋裡,係在腰間。沉甸甸的,硌得疼。但他冇拿出來。他閉上眼睛,聽見風從窗外灌進來,嗚嗚地響,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阿念。阿念。”
是翠孃的聲音,是陳老六的聲音,是蘇幕遮師父的聲音,是他父親的聲音,是他孃的聲音。他們在風裡,在月光裡,在他心裡。叫他回家。
他睜開眼睛,笑了。“回來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