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案:於闐·佛眼(第三章)
【章前語】
地宮的門關上了。鑰匙扔進了井裡。
老頭坐在門口,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他說,他守了三百年,守到頭了,該歇歇了。
阿念站在那,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他父親,想起他在畫裡等了一百年,等到了,走了。
想起陳老六,在兵站等了一百年,等到了,死了。
想起那顆頭,在地宮等了三百年,等到了,碎了。
他們都等到了。
阿念轉過身,跟著顧臨淵往前走。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頭還坐在那,靠著牆,閉著眼睛。
月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阿念回過頭,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回家的路。
一
他們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快亮了。街上還冇有人,隻有風從巷子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客棧的門虛掩著,阿念推開門,走進去。大堂裡黑漆漆的,隻有櫃檯上一盞油燈還亮著,火苗搖搖晃晃的,照出掌櫃那張蒼白的臉。
掌櫃的看見他們,愣了一下:“你們……回來了?”
阿念點點頭。
掌櫃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壓低聲音:“那個東西,處理掉了?”
阿念又點點頭。
掌櫃的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地重複了好幾遍,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阿念站在那,看著他。他忽然想起那個老頭,守在地宮門口三百年,守到頭髮白了,背駝了,走不動了,還在守。他不知道那個老頭叫什麼,不知道他從哪來,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守。但他知道,他守到頭了,該歇歇了。
二
小寶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著阿念,笑了:“叔叔,你回來了。”
阿念走過去,蹲下來:“你怎麼醒了?”
小寶說:“那個人不叫了。安靜了。我就醒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阿唸的臉,“叔叔,你冷嗎?你的臉好涼。”
阿念搖搖頭:“不冷。叔叔不冷。”
小寶看著他:“你騙人。你的眼睛,不高興。”
阿念說不出話。小寶摸了摸他的眼睛:“叔叔不哭。那個人走了,他不可憐了。他去找他娘了。”
阿念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小寶想了想:“他說的。走的時候,他說,我要去找我娘了。她等了我三百年。”他笑了,“叔叔,他娘也在等他。等到了。”
阿唸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讓小寶的手放在他臉上。那隻手很小,很暖。小寶說:“叔叔,你也有娘。她也在等你。”
阿唸的眼淚流下來了。他想起他娘,她抱著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佛寺門口,把他交給和尚,然後往回跑。她跑回去送死,為了讓他活。她等了他三百年,等他來拿那支簪子,等他來聽那句話:讓他活著,好好活著。
他活著。他好好活著。她等到了。
三
那天下午,顧臨淵出去了。他說去找於闐王的後人,問點事。阿念要跟著去,他冇讓:“你留下,看著小寶。”阿念想說什麼,他已經走了。
阿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他走得很慢,肩膀上的傷還冇好利索,走路的時候右胳膊不太敢動。但他走得很快,一步不停的,像是有什麼急事。
阿念回到屋裡,坐在炕邊。小寶睡著了,臉紅撲撲的,呼吸很穩。小滿靠在牆上,閉著眼睛,這半個月她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來,看著嚇人。雲舒走過來,在阿念旁邊坐下。
“你擔心他?”她問。
阿念搖搖頭:“他不會有事的。”
雲舒看著他:“你從地宮出來之後,一直不太對勁。”
阿念愣了一下:“哪不對勁?”
雲舒說:“你的眼睛。從地宮出來之後,你的眼睛就不一樣了。”
阿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是灰燼凝成的,和彆人的手冇什麼兩樣。但雲舒說,他的眼睛不一樣了。他想起在地宮裡,那顆頭說:“你和你娘一樣,愛哭。”他娘也愛哭。他從來不知道。他以為他娘是那種什麼都不怕的人,抱著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佛寺門口,把孩子交給和尚,然後往回跑。她不怕死,但她怕他死。她哭,是因為捨不得他。
阿念把那支簪子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簪子很舊了,銀都發黑了,但那朵花還在,模模糊糊的,像要化了一樣。他盯著那朵花,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他父親,在畫裡等了一百年,等他們來告訴他,你夠好了,出來吧。他等到了。他出來了。他去找他娘了。他們等了三百年,等到了。夠了。
四
顧臨淵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的臉色比早上更差了,阿念問他怎麼了,他冇回答,坐在炕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是一幅地圖,畫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於闐城的輪廓。城北畫著一個圓圈,旁邊寫著“大佛寺”。城東畫著一個方塊,旁邊寫著“尉遲家老宅”。城南畫著一個三角,旁邊寫著“於闐王陵”。
顧臨淵指著那個三角:“於闐王陵,在地宮下麵。”
阿念愣住了:“下麵?地宮不是已經到底了嗎?”
顧臨淵搖搖頭:“地宮是於闐王修的。王陵,是更早的東西。”
“更早?多早?”
“一千年前。”顧臨淵說,“於闐王陵裡,埋著一個天界的人。”
阿唸的後背一陣發涼:“又是天界的人?”
顧臨淵點點頭:“那個人,是來追你父親的。追到於闐,被你父親封在王陵裡。封了一千年。”
阿唸的手開始抖:“他還在嗎?”
顧臨淵看著他:“不知道。但於闐王的後人說,王陵底下,有動靜。”
五
那天夜裡,阿念冇睡著。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有幾根椽子已經裂了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白印子。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腦子裡全是顧臨淵說的話。於闐王陵裡,埋著一個天界的人。封了一千年。底下有動靜。他想起地宮裡那顆頭,在地底待了三百年,吃完了自己的肉,吃完了自己的骨頭,隻剩一顆頭,還活著。這個人在王陵裡待了一千年,會變成什麼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人在等他。等了一千年,等他來。
他坐起來,把那塊裂開的石頭拿出來。石頭裂成兩半,裡麵是空的,但有一小片紅色的東西,像血,又不像。他對著月光看,那片紅色的東西在光裡泛著幽幽的光。他忽然想起老和尚說的話:“你父親留下的東西,不是長生石。是殺他的刀。”這把刀,在哪?
六
天亮的時候,顧臨淵出去了。他說去找於闐王的後人,帶他們去王陵。阿念要跟著去,這次他冇攔:“走。”
他們去了尉遲家老宅。老頭還坐在門口,靠著牆,閉著眼睛。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又來了?”
顧臨淵點點頭:“帶我們去王陵。”
老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和地宮那把一模一樣。他走到院子裡,推開一口枯井上的石板,井口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把鑰匙扔進井裡,很久才聽見“咚”的一聲。
阿念愣住了:“你乾什麼?”
老頭看著他:“王陵不能開。開了,裡麵的東西出來,整個於闐城都會死。”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父親進去過。”老頭的聲音很輕,“他年輕的時候,不信邪,偷偷打開王陵,進去了。出來的時候,頭髮全白了,眼睛瞎了一隻。他說,裡麵的東西,不是人。是鬼。吃人的鬼。”
阿唸的手心開始冒汗:“他看見什麼了?”
老頭搖搖頭:“他不說。隻說了一句:彆下去。下去就上不來。”
七
他們站在枯井邊,看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風從下麵吹上來,帶著一股黴味,很冷。阿念蹲下去,撿起一顆石子,扔進井裡。很久,才聽見“咚”的一聲。很深。
顧臨淵蹲下來,看著井壁。井壁上刻滿了字,和地宮裡一樣,是同一個字:殺。密密麻麻的,從井口刻到井底,全是殺。
阿唸的後背一陣發涼。地宮裡的那個人,刻了三百年的殺。王陵裡的這個人,刻了一千年的殺。一千年的殺,會變成什麼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人,比地宮裡那個更可怕。
顧臨淵站起來:“走。”
阿念愣住了:“不看了?”
顧臨淵搖搖頭:“看完了。”
八
回到客棧,阿念把那塊裂開的石頭拿出來,放在桌上。石頭裂成兩半,裡麵是空的。但有一小片紅色的東西,像血,又不像。他盯著那片紅色,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他問。
顧臨淵接過去,對著光看:“血。你父親的血。”
阿念愣住了:“我父親的血?”
顧臨淵點點頭:“他把自己的血封在石頭裡,留給你。這血,能殺天界的人。”
阿唸的手開始抖:“殺天界的人?”
“地宮裡那顆頭,你殺不了它。因為這把刀,不在你手裡。”顧臨淵把那片紅色遞給他,“現在,刀在你手裡了。”
九
那天晚上,阿念又去了尉遲家老宅。一個人去的。他冇告訴顧臨淵,也冇告訴雲舒。他一個人走在夜裡,街上很黑,冇有燈。家家戶戶都關著門,窗戶也用木板釘死了。他走在那條街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盪。
尉遲家老宅到了。老頭還坐在門口,靠著牆,閉著眼睛。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又來了?”
阿念蹲下來:“我想下去。”
老頭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下去,就上不來了。”
“我知道。”
“那你還去?”
阿念點點頭。
老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枯井邊,往下看。井口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他從懷裡掏出一根繩子,係在井邊的石頭上,把另一頭扔進井裡:“下去吧。我在上麵等你。”
阿念看著他:“你不是說,下去就上不來嗎?”
老頭笑了:“那是彆人。你不是彆人。你是他的兒子。”
十
阿念抓著繩子,往下爬。
井壁很滑,長滿了青苔。他一步一步往下爬,爬得很慢。繩子在手裡勒得生疼,他咬著牙,不敢鬆手。爬了不知道多久,腳踩到了底。下麵是水,很涼,冇到膝蓋。他鬆開繩子,四處看。
四周很黑,什麼都看不見。他掏出火摺子,點著。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是石階,很陡,往下延伸,不知道通向哪裡。他順著石階往下走,走了很久。石階到底了。前麵是一扇門,石頭的,很厚,上麵刻滿了符文。
他伸手摸了摸,很涼,像冰。他把那滴血塗在門上。血滲進去,門開了。裡麵很黑,什麼都看不見。他走進去,火摺子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是石室,很大,很高。石室中央有一具石棺,很大,很沉。
他走過去,推開棺蓋。裡麵躺著一個人。不是骷髏,是人。穿著白色的衣裳,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夢。很年輕,二十出頭,臉上冇有皺紋,頭髮是黑的。
阿念站在那,看著那張臉。他忽然覺得眼熟。像在哪見過。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來——在莫高窟,在那幅畫裡。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他的手開始抖。這個人,不是來追他父親的。是他父親自己。他把自己封在這裡,封了一千年。等他自己來。
他蹲下去,看著那張臉。那張臉在火摺子的光裡,泛著幽幽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涼的。但他覺得,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暖暖的。像心跳。他趴在石棺邊上,把耳朵貼在石棺上。底下有聲音,很輕,很遠,像心跳。咚,咚,咚。越來越快。
石棺裡的人,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