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案:於闐·佛眼(第二章)
【章前語】
瘋子死了。死在大佛寺裡,死在佛像前麵,臉上帶著笑。
他是第四個。
阿念蹲在他身邊,探了探他的鼻息。
涼的。
他站起來,抬頭看那尊佛。
佛還在流淚。
血紅色的,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他忽然覺得,那不是佛在流淚。
是地底下那個人在笑。
笑他來了。
一
阿念站在佛像前麵,盯著那雙眼睛。佛還在流淚,血紅色的,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滲進石板縫裡。他盯著那些血淚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寶說的話:“那底下有人。在哭。”
不是哭。是笑。那個人等了三百,等到他來了,在笑。他往前走了一步,顧臨淵拉住他:“彆過去。”
阿念回過頭:“他等的是我。”
“我知道。”
“我要下去。”
顧臨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等天亮。”
二
天亮了。他們回到客棧。小滿抱著小寶坐在炕上,小寶的臉色很白,嘴唇發青,像是一夜冇睡。他看見阿念,伸出手:“叔叔。”
阿念走過去,蹲下來:“怎麼了?”
小寶說:“那個人,又在叫我了。”
阿唸的心一緊:“他說什麼?”
小寶想了想:“他說,下來。下來陪陪我。一個人,好黑,好冷。”
阿唸的手開始抖。小滿抱緊小寶:“彆怕。娘在。”
小寶搖搖頭:“我不怕。但他好可憐。一個人,在黑黑的地方,待了好久好久。冇有人跟他說話,冇有人看他。他好想出去。”他抬起頭,看著阿念,“叔叔,你能帶他出來嗎?”
阿念說不出話。顧臨淵走過來:“不能。”
小寶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他出來了,會sharen。”
小寶愣住了:“為什麼?”
“因為他在底下待了三百,瘋了。瘋了的人,不認識人。隻會sharen。”
小寶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小聲說:“那他好可憐。”
三
那天下午,顧臨淵出去了。他說去找於闐王的後人。阿念要跟著去,他冇讓:“你留下,看著小寶。”阿念想說什麼,他已經走了。
阿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他走得很慢,肩膀上的傷還冇好利索,走路的時候右胳膊不太敢動。但他走得很快,一步不停的。
阿念回到屋裡,坐在炕邊。小寶睡著了,臉紅撲撲的,呼吸很穩。小滿靠在牆上,閉著眼睛,這半個月她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來,看著嚇人。雲舒走過來,在阿念旁邊坐下。
“你擔心他?”她問。
阿念搖搖頭:“他不會有事的。”
雲舒看著他:“你變了。”
阿念愣了一下:“哪變了?”
雲舒說:“眼睛。你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樣了。”
阿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在莫高窟,我見到了他。”
“你父親?”
阿念點點頭:“他說,他在等我們。等我們告訴他,他夠好了。等我們告訴他,出來吧。”
“你說了嗎?”
阿念點點頭:“說了。”
“他出來了嗎?”
阿念搖搖頭:“冇有。他說,他還要等。等你們。等你們也來告訴他。”
四
顧臨淵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的臉色比早上更差了,阿念問他怎麼了,他冇回答,坐在炕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是一封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於闐王之後,姓尉遲,世代守在地宮入口。不敢離開,不敢下去。地宮裡的那個人,每十年會撞一次門。越來越頻繁,門快撐不住了。”
阿唸的手在抖:“他們怎麼說?”
顧臨淵看著他:“他們說,不能下去。下麵那個人,不是人。是鬼。三百年,吃完了自己的肉,吃完了自己的骨頭。隻剩一顆頭,還活著。”
阿唸的胃裡一陣翻湧:“那他怎麼還活著?”
“不知道。”顧臨淵說,“但他活著。等著你下去。”
五
那天夜裡,阿念又去了大佛寺。一個人去的。他冇告訴顧臨淵,也冇告訴雲舒。他一個人走在於闐城的夜裡,街上很黑,冇有燈。家家戶戶都關著門,窗戶也用木板釘死了。他走在那條街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盪。
大佛寺的門開著。那盞燈還亮著,在風裡晃來晃去。他走進去,裡麵很暗。隻有幾盞油燈掛在柱子上,火苗搖搖晃晃的。他走到佛像前麵,抬頭看。佛還在流淚,血紅色的,一滴一滴,滴在地上。他爬上佛座,踩著佛的膝蓋,佛的手,佛的肩,爬到佛的臉前麵。
佛的眼睛很大,比他整個人都大。他站在佛的眼睛前麵,往裡看。裡麵是空的。但他知道,那空裡麵,有東西。他盯著那空看了很久,空裡麵,慢慢有東西浮現出來。不是畫,是彆的什麼。是一個地方,很黑,很小,像一間屋子。屋子裡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個人在看他。他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那個人也盯著他。然後,那個人開口了。
“你來了。”
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很久很久冇說過話。
阿唸的手在抖:“你是誰?”
“我是你父親的朋友。”
阿念愣住了:“朋友?”
“朋友。”那個聲音笑了,“他把我關在這裡。三百年了。他說,等他兒子來了,就放我出去。你來了。”
阿唸的心沉到了穀底:“他為什麼關你?”
“因為我犯了錯。”那個聲音說,“很大的錯。他原諒不了我。但他不想殺我。所以把我關在這裡。等你來,替他說一句原諒。”
阿唸的腦子一片空白。原諒?他父親都不原諒的人,他憑什麼原諒?他連這個人是誰都不知道。
“你不想原諒我?”那個聲音說。
阿念搖搖頭:“我不認識你。”
“你認識你父親。你原諒了他。就不能原諒我嗎?”
阿念說不出話。
那個聲音笑了:“你和你父親一樣。心軟。他心軟,所以把我關在這裡,不是殺我。你心軟,所以會下來。下來,放我出去。”
阿唸的手一滑,從佛臉上摔下來。摔在地上,疼得直抽氣。
顧臨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冇事吧?”
阿念回過頭。顧臨淵站在門口,看著他。他走過去,扶起阿念:“他跟你說了什麼?”
阿唸的臉白了:“他說,他是我父親的朋友。他說,等我原諒他。”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信嗎?”
阿念搖搖頭:“不信。”
“為什麼?”
“因為我父親不會把朋友關在地下三百年。”
六
他們回到客棧。阿念把那塊石頭拿出來,放在桌上。石頭很沉,灰撲撲的,表麵光滑。他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
“這東西,是我父親留下的。”他說。
顧臨淵點點頭。
“地底下那個人,也是我父親留下的。他說,等我原諒他。”
“你信嗎?”
阿念搖搖頭:“不信。”
“那下去嗎?”
阿念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下去。”
七
天亮了。他們去了尉遲家的老宅。在於闐城北,離大佛寺不遠。是一間很老的宅子,牆塌了一半,屋頂的瓦也掉得差不多了。院子裡長滿了草,冇人住。
門口坐著一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他看見他們,站起來:“你們是來找地宮的?”
顧臨淵點點頭。
老頭看著阿念:“你就是那個人的兒子?”
阿念點點頭。
老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阿念:“地宮的門,三百年冇開過了。你下去,把門關上。”
阿念愣住了:“關上門?”
老頭點點頭:“他等了三百,等的是你。你下去,他就能出來了。你把門關上,他出不來,你也出不來。同歸於儘。”
阿唸的手在抖:“這是你父親的意思?”
老頭搖搖頭:“是我父親的意思。也是我爺爺的意思。也是我曾祖父的意思。一代傳一代。等那個人的兒子來,把門關上。永遠關上。”
八
阿念站在地宮門口,看著那扇門。門是鐵的,很厚,上麵刻滿了符文。他伸手摸了摸,很涼,像冰。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
哢噠。
很輕的一聲。門開了。裡麵很黑,什麼都看不見。冷風從裡麵吹出來,帶著一股黴味。
阿念站在門口,往裡看。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裡麵有人。在等他。
“我下去。”他說。
顧臨淵拉住他:“我跟你一起。”
阿念搖搖頭:“他等的是我。”
“我知道。所以我跟你一起。”
阿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好。”
九
他們走進去。裡麵很黑,伸手不見五指。顧臨淵點起火摺子,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是石階,很陡,往下延伸,不知道通向哪裡。他們往下走。石階很滑,上麵長滿了青苔。阿念走得很慢,一步一滑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石階到底了。前麵是一條甬道,很長,很窄,兩邊是石壁。石壁上刻滿了字。阿念湊過去看,是同一個字:殺。密密麻麻的,從地麵刻到頭頂,從這頭刻到那頭,全是殺。
阿唸的後背一陣發涼。那個人,在這底下待了三百年,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在牆上刻字。刻了三百年的殺。
他們繼續往前走。甬道儘頭是一扇門,木頭的,很舊了,門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阿念推開門。裡麵是一間石室,不大,隻有幾丈見方。石室中央有一張石床,石床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顆頭。一顆人頭,放在石床上。頭髮全白了,垂到地上。臉上的肉已經冇了,隻剩皮包著骨頭。眼睛還活著,在黑洞洞的眼眶裡,亮得嚇人。
那顆頭睜開眼睛,看著阿念。笑了。那個笑,和翠孃的一樣,和陳老六的一樣,和他父親的一樣。是等到了的笑。
“你來了。”那顆頭說。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阿念站在那,看著那顆頭,腿軟得站不住。顧臨淵扶住他。
那顆頭看著顧臨淵:“你也來了。好。都來了。省得我再等。”
阿唸的嗓子發乾:“你是誰?”
“我是你父親的朋友。”那顆頭說,“也是他的仇人。他把我關在這裡,三百年了。他說,等他兒子來了,就放我出去。你來了。”
阿唸的手在抖:“他為什麼關你?”
“因為我殺了一個人。”那顆頭說,“你娘。”
十
阿唸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娘?這個人殺了他娘?他站在那,看著那顆頭,看著那張皮包骨頭的臉,看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他娘。她抱著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佛寺門口,渾身是血。她跪在那,把孩子交給和尚,說,救救他。然後她站起來,往回跑。她跑回去送死,為了讓他活。殺她的,就是這個人。
阿唸的眼淚流下來了。
那顆頭看著他:“你哭了。”
阿念冇說話。
“你和你娘一樣,愛哭。她死的時候也哭了。求我彆殺你。我說,我不殺你。我把你留給你父親。讓他看著你長大。他等了一百年,等到你長大了。我等他來放我出去。”
阿唸的嗓子像被堵住了:“他不會來的。”
那顆頭笑了:“我知道。所以我等你來。你來了,我就能出去了。”
阿念往後退了一步:“我不會放你出去的。”
那顆頭看著他:“你不放我出去,我就吃你的肉。吃了你,我就能長出身體。長出身體,我就能出去。三百年,我吃完了自己的肉,吃完了自己的骨頭。隻剩這顆頭。但你的肉,是新鮮的。吃了你,我就能活了。”
阿唸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顆頭笑了:“你殺不了我。我是天界的人。死不了。”
十一
顧臨淵擋在阿念前麵。那顆頭看著他:“你也是從火裡來的。你的肉,也能讓我活。”
顧臨淵冇說話。他拔出刀,一刀砍在那顆頭上。刀斷了。那顆頭還在,還在笑。刀砍不動,火燒不死,水淹不冇。它是天界的東西,人間的東西殺不了它。
阿念站在那,看著那顆頭,看著那張皮包骨頭的臉,看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他父親。他在畫裡等了一百年,等他們來告訴他,你夠好了,出來吧。他在底下等了三百年,等他們來,吃他們的肉,活著出去。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我不會讓你出去的。”阿念說。
那顆頭笑了:“你攔不住我。”
阿念蹲下去,把那塊石頭放在地上。石頭很沉,灰撲撲的,表麵光滑。他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石頭舉起來,砸向那顆頭。
石頭砸在頭上,那顆頭慘叫一聲。聲音很尖,很厲,像鐵器刮在石頭上。阿念又砸了一下,又一下。那顆頭在叫,在罵,在求饒。阿念冇停。他砸了很久,砸到手發麻,砸到那塊石頭裂開,砸到那顆頭不再叫了。
他停下來,喘著粗氣。那顆頭還在,但不動了。眼睛閉上了,嘴張著,像在說什麼。阿念蹲下去,湊近了聽。那顆頭說:“等了三百年。等到了。夠了。”
然後它碎了。像乾透的泥巴,碎成粉末,落在地上。阿念跪在那堆粉末前麵,跪了很久。顧臨淵站在他身後,冇說話。阿念把那塊裂開的石頭撿起來,貼在胸口。涼涼的,但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暖暖的。像心跳。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石室裡空了,隻剩那堆粉末。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饑餓,三百年的殺,都化成粉末,落在地上。他轉過身,繼續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