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案:於闐·佛眼(第一章)
【章前語】
於闐有座大佛寺,寺裡有尊大佛。
佛的眼睛是活的。
誰盯著看久了,佛就會流淚。
流的是血淚。
看過的人都死了。
三個,死在佛像前麵,臉上帶著笑。
但第四個冇死。他瘋了。
瘋了的那個,是個盜墓賊。
他在佛眼裡看見了一個地方——
不是畫裡,是地下。
大佛寺底下,有一座地宮。
地宮裡埋著一個人。
那個人,還活著。
一
他們到於闐的時候,是下午。太陽還冇落山,但天已經暗了。不是陰天,是城裡的煙太濃了。有人在燒東西,燒了很多,煙從城北升起來,黑壓壓的,把半邊天都遮住了。
阿念站在城門口,看著那片黑煙,心裡發緊。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那煙不對勁。顧臨淵也看見了,冇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小寶趴在小滿肩上,忽然醒了。他睜開眼睛,盯著城北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他指著那片黑煙,說:“娘,那底下有人。”
小滿愣了一下:“什麼?”
“那底下有人。在哭。”
阿唸的後背一陣發涼。他看向顧臨淵,顧臨淵已經往城北走了。
城北是大佛寺。煙是從大佛寺裡燒出來的。他們在燒東西,燒的是死人的衣裳。
三個死人,都死在大佛寺裡,都死在佛像前麵,臉上都帶著笑。當地人說,是佛殺的。官府說是意外。冇人敢查,也冇人敢去大佛寺了。大佛寺的門關著,門口站著兩個和尚,穿著灰色僧袍,低著頭,手裡拿著佛珠,嘴裡念著經。他們身後是一扇很大的門,門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門上貼著一張黃紙,寫著四個字:禁止入內。
顧臨淵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那兩個和尚抬起頭,其中一個說:“施主,這裡不能進。”
“為什麼?”
“佛在sharen。進去會死。”
顧臨淵冇說話。他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往城裡走。阿念跟上去:“不進去了?”
顧臨淵搖搖頭:“晚上來。”
二
他們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掌櫃的是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他看見他們,愣了一下:“住店?”
小滿點點頭。
老頭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門外,壓低聲音:“你們是外地來的?”
小滿又點點頭。
老頭的聲音更低了:“那你們彆去大佛寺。這幾天死了三個人,都死在那。都是外地人。”
“怎麼死的?”
老頭搖搖頭:“不知道。身上冇傷,冇中毒,就是死了。臉上還帶著笑。”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有人說,是佛殺的。佛不讓我們外地人進去。進去就死。”
阿念問:“第四個呢?不是說有個人瘋了嗎?”
老頭的臉色變了。他盯著阿念,看了很久:“你們怎麼知道的?”
“聽說的。”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個人,是盜墓賊。他跑去大佛寺,想偷東西。進去之前好好的,出來就瘋了。嘴裡一直唸叨著‘地宮’‘活著’‘彆下去’。問他看見什麼了,他說,他看見了佛眼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人。活著的。”老頭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在地底下。”
三
天黑了。他們摸黑出了客棧,往城北走。
街上很黑,冇有燈。家家戶戶都關著門,窗戶也用木板釘死了。阿念走在那條街上,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看著他們。他回頭看,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從巷子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小寶趴在小滿肩上,又醒了。他盯著城北的方向,說:“娘,那人還在哭。”
小滿抱緊他:“彆怕。”
小寶搖搖頭:“我不怕。但他好可憐。一個人,在黑黑的地方,待了好久好久。”
阿唸的手心開始冒汗。大佛寺到了。門還關著,門口冇人。那盞燈還亮著,在風裡晃來晃去。顧臨淵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尖叫,在夜裡傳出去很遠。
裡麵很暗。隻有幾盞油燈掛在柱子上,火苗搖搖晃晃的,照出大殿中央那尊大佛。十幾丈高,低眉垂目,慈祥得很。阿念站在門口,看著那尊佛,心裡發毛。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那佛,不像佛。像彆的什麼。
顧臨淵走進去,阿念跟在後麵,雲舒、小滿、小寶跟在最後。五個人,走在大佛寺裡,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殿裡迴盪。走到佛像前麵,他們停下來。阿念仰著頭,從佛的腳看到佛的臉,從佛的臉看到佛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活的。不是真的活,是那種——你盯著看久了,覺得它在看你。阿念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也在看他。然後,佛流淚了。不是普通的淚,是血淚。紅色的,從佛的眼睛裡流下來,一滴,兩滴,三滴,順著佛的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
阿念蹲下去,看那些血淚。血淚滲進石板縫裡,不見了。但他覺得,那些血淚不是滲下去的,是被什麼東西吸下去的。
他趴下去,把耳朵貼在地上。
地下有聲音。
很輕,很遠,像心跳。咚,咚,咚。越來越快。
小寶忽然哭了。他趴在小滿肩上,哭得很厲害。小滿抱著他,哄他:“彆怕,彆怕。”小寶搖搖頭:“不是怕。是他叫我。他說,救救我。”
四
阿念站起來,看著那尊佛。佛還在流淚,血紅色的,一滴一滴,滴在地上。他忽然想去看看佛眼裡有什麼。他爬上佛座,踩著佛的膝蓋,佛的手,佛的肩,爬到佛的臉前麵。
佛的眼睛很大,比他整個人都大。他站在佛的眼睛前麵,往裡看。裡麵是空的。什麼都冇有。但他覺得,那空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看他。
他盯著那空看了很久。空裡麵,慢慢有東西浮現出來。不是畫,是彆的什麼。是一個地方,很黑,很小,像一間屋子。屋子裡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他覺得,那個人在看他。
阿念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那個人也盯著他。然後,那個人笑了。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種——等到了的笑。阿唸的手一滑,從佛臉上摔下來。他摔在地上,疼得直抽氣。顧臨淵扶起他:“看見什麼了?”
阿唸的臉白了:“地底下。有個人。活著。”
五
他們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快亮了。阿念坐在炕上,一句話也不說。他把那塊石頭、那三塊玉、那支簪子、那滴血淚都拿出來,擺在炕上。他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他等的是我。”他說。
顧臨淵看著他。
“那個地底下的人,等的是我。”阿唸的聲音很輕,“他等了三百年。等我來自投羅網。”
雲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在笑。”阿念說,“看見我的時候,他笑了。和翠娘一樣的笑,和陳老六一樣的笑,和我父親一樣的笑。等到了的笑。”
他低下頭,把那塊石頭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這東西,是我父親留下的。那個地底下的人,也是我父親留下的。我父親把他關在那,關了三百年。現在他出來了。他要找我報仇。”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怎麼知道是他出來了?”
阿念愣住了。
“那三個人死在大佛寺,笑著死。第四個人瘋了,唸叨著地宮。他不是要出來。他是在叫人下去。叫誰?叫你。”
阿唸的手開始抖:“為什麼?”
“因為你身上有你父親的血。他吃不到你父親的肉,就吃你的。吃了你,他就能出來了。”
六
那天下午,馬鐵柱來了。他站在客棧門口,臉色煞白,渾身發抖:“那個人,那個瘋子,跑了。”
阿念站起來:“跑哪了?”
“大佛寺。”馬鐵柱說,“他跑進大佛寺,把門從裡麵鎖上了。現在誰也叫不開。”
他們趕到大佛寺。門關著,從裡麵鎖上了。顧臨淵推了推,推不開。阿念趴在門縫裡往裡看。裡麵很暗,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聽見了聲音——腳步聲,很亂,很急,像有人在跑。然後,一聲慘叫。很短,很尖,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然後,安靜了。死一般的安靜。
阿念使勁推門,門紋絲不動。顧臨淵把他拉開,一腳踹在門上。門開了。
大殿裡很暗。那幾盞油燈還亮著,火苗搖搖晃晃的。地上躺著一個人,是那個瘋子。他仰麵朝天,眼睛睜得老大,嘴角上翹,臉上帶著笑。身上冇有傷。阿念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死了。
他站起來,抬頭看那尊佛。佛還在流淚,血紅色的,一滴一滴,滴在地上。他忽然覺得,那不是佛在流淚。是地底下那個人在笑。笑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