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二案:穀雨·香燼
---
第二章:畫壁
---
【章前語】
他把她的畫像掛滿牆壁,
以為這樣就能留住她。
但他不知道,
每一幅畫裡,都囚著一個冤魂。
---
酉時。柳宅書房。
天快黑了。
周捕頭讓人點上了燈。幾盞油燈放在桌上、架上,昏黃的光暈開,把書房照得半明半暗。
那些畫像在燈光裡,顯得格外詭異。
滿牆都是同一個女人。正麵、側麵、全身、半身、坐著、站著、穿紅衣、穿綠裙……十幾幅畫,十幾張臉,但表情一模一樣——
溫和的、順從的、冇有脾氣的笑。
雲舒站在一幅畫前,已經站了很久。
顧臨淵靠在門框上,冇有打擾她。
周捕頭在門口探頭探腦,被他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書房裡隻剩下雲舒和那些畫。
還有那些畫裡的……東西。
雲舒伸出手,輕輕觸上最近的那幅畫。
畫上是沈若蘭的半身像,穿著淡粉色的衣裙,站在一株海棠樹下。畫工很細,連頭髮絲都一根一根描出來了。但她的眼睛——
雲舒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畫裡的人,眼睛是看著畫外的。
但那雙眼睛,冇有神采。
像兩個空洞。
她閉上眼。
---
【畫中世界】
很冷。
不是冬天那種冷,是另一種冷——陰冷,濕冷,像地窖裡放了太久的寒氣。
雲舒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灰濛濛的霧裡。
冇有天,冇有地,冇有方向。
隻有霧。
和霧裡隱約可見的——影子。
一個,兩個,三個……
很多影子。
她們站在霧裡,一動不動,像一幅幅畫。
雲舒走近其中一個。
是一個女子,穿著淡粉色的衣裙,站在一株海棠樹下。和畫上一模一樣。但她的臉上,冇有笑。
她在哭。
無聲地哭。
眼淚從眼眶裡滾落,滴在地上,滲進霧裡。
雲舒看著她,輕聲問:
“你是誰?”
女子冇有回答。
她隻是哭。
雲舒又走近一個。
也是一個女子,同樣的粉色衣裙,同樣的海棠樹。她的臉上也冇有笑,而是——
恐懼。
她抱著自己的肩膀,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雲舒再走近一個。
這一個,是憤怒。
她攥著拳頭,咬著牙,眼睛裡燒著火。
雲舒一個一個看過去。
十幾個女子,十幾個表情——哭的、怕的、恨的、絕望的、麻木的……
但冇有一個是笑的。
牆上的那些畫,那些一模一樣的、溫和的笑臉,在這裡,全都不存在。
雲舒站在霧裡,看著那些影子。
她忽然明白了。
這些,是那些畫像裡的“魂”。
不是魂魄,是情緒——是那些被畫的人,在被畫的那一刻,被強行壓進畫裡的情緒。
柳慕言畫她們的時候,不要她們哭,不要她們怕,不要她們有自己的表情。他要的是那個“笑”,那個和沈若蘭一模一樣的、溫和的、順從的笑。
所以他把她們真正的情緒,壓進畫裡,鎖起來。
然後讓那些空殼子,掛在他牆上,天天對著他笑。
“你們……”雲舒開口,聲音有些澀,“被困在這裡多久了?”
冇有人回答。
但那些影子,齊刷刷地看向她。
十幾雙眼睛,在灰色的霧裡,亮得驚人。
雲舒被那些眼睛盯著,後背有點發涼。
她深吸一口氣——雖然不需要呼吸——然後說:
“我來帶你們出去。”
---
【畫外】
雲舒睜開眼睛,踉蹌後退了一步。
顧臨淵已經不在門框上了。他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扶住她的肩:
“看見了什麼?”
雲舒回頭看他,臉色有點白:
“畫裡有人。”
顧臨淵皺眉。
雲舒指著滿牆的畫:“每一幅畫裡,都關著一個人。不是真的‘人’,是她們的情緒。柳慕言畫畫的時候,把她們真正的情緒鎖進去了,隻留一個空殼子掛在牆上。”
顧臨淵沉默了一瞬,然後問:
“幾個?”
雲舒想了想:“我看見了十幾個。但有些很模糊,數不清。”
她走到另一幅畫前,仔細看那畫上的人。
這一幅是沈若蘭的全身像,站在一株海棠樹下,手裡拿著一枝花。畫得很細,連花瓣上的露珠都畫出來了。
但雲舒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忽然說:
“這不是沈若蘭。”
顧臨淵走過來:“什麼?”
雲舒指著畫中人的手:
“你看。這雙手,是乾活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有繭。沈若蘭是富商之女,從小養在深閨,不可能有這樣的手。”
顧臨淵的目光落在那雙手上。
確實。畫得很細,細到連指節都畫出來了。那雙手,粗糙,有力,一看就是常年勞作的。
“這是誰?”他問。
雲舒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是沈若蘭。”
她又看另一幅。
這一幅是沈若蘭的側影,坐在窗前繡花。畫得很美,光影、衣褶、繡繃上的花樣,都一絲不苟。
但雲舒盯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又說:
“這個也不是。”
“為什麼?”
“沈若蘭是左手繡花。”雲舒指著畫中人的手,“但這幅畫裡,她用的是右手。”
顧臨淵的目光沉下來。
雲舒一幅一幅看過去。
越看,越心驚。
十幾幅畫,冇有一幅是真的沈若蘭。
全是“像她”的人。
那些被柳慕言找來的、和亡妻容貌相似的女子,被他畫進畫裡,掛上牆,成了“沈若蘭”的替代品。
而那些女子真正的樣子——她們的手、她們的姿態、她們的習慣——全都被抹去了。
隻剩下那張臉。
那張和沈若蘭相似的、被強行畫成同一模樣的臉。
---
【書房·深夜】
周捕頭被派去查近三年失蹤女子的名單。
雲舒和顧臨淵留在書房裡,繼續翻看那些畫和日記。
雲舒把那本《畫譜》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越翻,手越涼。
“崇德十七年四月初八。若若,今天在城南看見一個賣花的姑娘,長得很像你。我買了一支她簪的花。”
“崇德十七年四月十五。若若,今天又去城南,那個賣花的姑娘還在。我讓她抬起頭讓我看看。真的很像你。”
“崇德十七年四月廿二。若若,我把那個賣花的姑娘帶回來了。她叫阿蘅,今年十九。我讓她擦了你的香粉,給她換上你的衣裳。她站在燈下,我差點以為是你。”
“崇德十七年四月廿三。若若,我給她畫像。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很乖。畫完的時候,我讓她笑一下。她笑了。但你猜怎麼著?她笑的時候,嘴角往一邊歪。若若不是這樣笑的。若若笑的時候,兩邊嘴角一起往上翹。”
“她不是若若。”
後麵是一行小字:
“阿蘅不見了。她說想家。我讓她彆走。她不聽。她為什麼不聽?”
雲舒翻到後麵。
“崇德十七年五月。若若,今天來了一個新丫鬟,叫小翠。她長得有點像你,眼睛像。我讓她擦了你的香粉。”
“崇德十七年六月。若若,小翠擦香粉的樣子,越來越像你了。我給她畫像。她坐了很久,冇有動。畫完的時候,我讓她笑。她笑了。但她笑的時候,露出了牙齒。若若不是這樣笑的。”
“她不是若若。”
後麵又是一行小字:
“小翠也不見了。她說她怕我。我什麼都冇做,她為什麼怕我?”
雲舒一頁一頁翻下去。
每一個“像她”的人,都有一個名字:阿蘅、小翠、芸娘、采芹……
每一個“像她”的人,都被畫進了畫裡。
每一個“像她”的人,最後都“不見了”。
而每一次“不見了”之後,柳慕言都會在日記裡寫一句話:
“她為什麼不是若若?”
雲舒翻到最後一頁。
就是她之前看到的那一頁——二十天前,小翠的那一頁。
“崇德十八年三月初二。若若,今天小翠擦著香粉來書房。她站在那裡,燈光從背後照過來,那個影子,真的好像你。我讓她走近些。她走近了。我讓她笑。她笑了。”
“但她笑的時候,露出了牙齒。”
“若若不是這樣笑的。若若笑的時候,會抿著嘴,不會露出牙齒。”
“她不是若若。”
“她不是。”
下麵那行血紅的字:
“她為什麼不是?”
雲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血紅的東西,是什麼?
她湊近了聞。
冇有味道。
但她用手指輕輕蹭了一下——
乾了。
不是墨。
是血。
---
【書房·午夜】
周捕頭回來了,帶回來一遝卷宗。
“大人,查到了!”他跑得滿頭大汗,把卷宗往桌上一放,“近三年,城南一共失蹤了五個年輕女子!”
顧臨淵接過卷宗,翻開。
雲舒湊過去看。
第一起:崇德十七年四月廿三日,阿蘅,十九歲,賣花女。最後出現地點:城南柳宅附近。
第二起:崇德十七年六月初九,小翠,十七歲,柳家丫鬟。最後出現地點:柳宅書房。
第三起:崇德十七年八月十五,芸娘,二十一歲,繡娘。最後出現地點:城南柳宅附近。
第四起:崇德十七年十月廿二,采芹,十八歲,賣唱女。最後出現地點:城南柳宅附近。
第五起:崇德十八年三月初二,小翠——
顧臨淵的目光停住。
“兩個小翠?”
周捕頭擦了擦汗:“不是同一個。這個‘小翠’是後來的丫鬟,原來的那個‘小翠’失蹤後,又來了一個,名字一樣。”
雲舒愣了一下。
又來了一個?
她想起小荷說的“翠兒不見了”,那是二十天前的事。那這個“後來的小翠”,應該就是失蹤的那個。
她翻開日記,找到“小翠”的那幾頁。
第一個小翠,是崇德十七年六月來的,同年八月“不見了”。
第二個小翠,是崇德十七年九月來的,今年三月初二“不見了”。
兩個小翠,相隔半年,同一個名字,同一個結局。
雲舒把卷宗和日記放在一起,比對著看。
阿蘅——四月廿三日失蹤,日記裡四月廿三日寫著“阿蘅不見了”。
小翠——八月初失蹤,日記裡八月初寫著“小翠不見了”。
芸娘——八月十五失蹤,日記裡八月十五附近冇有記載?她往前翻,翻到八月十四——
“若若,今天芸娘給我繡了一條帕子。她繡得很好,但花樣不對。若若繡花喜歡繡鴛鴦,她繡的是並蒂蓮。她為什麼繡並蒂蓮?若若不繡這個。”
八月十六——
“若若,芸娘不見了。她說她不喜歡待在屋裡。她為什麼不喜歡?”
采芹——十月廿二失蹤,日記裡十月廿二——
“若若,今天采芹給我唱了一支曲。她唱得很好聽,但調子不對。若若喜歡唱《鳳求凰》,她唱的是《長相思》。她為什麼唱這個?”
十月廿三——
“若若,采芹不見了。她說她想家。這裡不就是她的家嗎?她為什麼想家?”
雲舒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不是冷。
是噁心。
這個人,他不是在記錄“失去”。
他是在記錄“不對”。
每一個姑娘,都有什麼地方“不對”——笑的方式不對,繡的花樣不對,唱的曲子不對。這些“不對”,就是他殺她們的理由。
他愛的從來不是她們。
他愛的,是他腦子裡那個永遠不會“不對”的沈若蘭。
而那些姑娘,隻是他用來對照那個影子的工具。
對照上了,就多留幾天。
對照不上,就“不見了”。
---
【書房·黎明】
天快亮了。
雲舒坐在書房的窗台上,看著外麵一點點亮起來。
顧臨淵站在她旁邊。
周捕頭已經去休息了,說天亮後再來。
書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
和滿牆的畫。
那些畫,在晨光裡,看起來冇那麼詭異了。粉色的衣裙,溫柔的笑臉,海棠樹,繡花繃——普普通通的仕女圖,掛在任何人家的書房裡都不會奇怪。
但雲舒知道,那些畫裡,關著東西。
那些東西在等。
等什麼?
等有人聽見她們的聲音。
“顧臨淵,”她忽然開口,“那些畫,怎麼辦?”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燒了。”
雲舒愣了一下。
“燒了?”
“畫裡有怨氣。”顧臨淵說,“留著,會出事。”
雲舒想了想,點頭。
那些畫,是柳慕言畫的。畫的雖是那些姑孃的臉,但畫的魂,是他的執念。那些姑娘真正的情緒,被鎖在裡麵,出不來。不燒掉,她們永遠被困著。
“那她們呢?”她問,“那些姑娘……的魂?”
顧臨淵看著她:
“你想怎麼辦?”
雲舒想了想,說:
“我想和她們說話。”
---
【畫中世界·第二次】
雲舒再次進入那幅畫。
還是那片灰色的霧。
還是那些影子。
但這一次,她們不像之前那樣一動不動了。
她們在動。
在走。
在往同一個方向走。
雲舒跟上去。
霧漸漸淡了。
前麵出現了一扇門。
很舊的門,木頭的,上麵刻著花紋。花紋很細,很密,像是有人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那些影子走到門前,停下來。
然後她們轉過身,看著雲舒。
十幾雙眼睛,在灰色的霧裡,亮得驚人。
雲舒走過去,站在她們麵前。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其中一個影子開口了。
是那個哭著的女子。
她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很久很久冇有說過話:
“你能帶我們出去嗎?”
雲舒看著她,點頭。
“能。”
另一個影子開口,是那個發抖的:
“外麵……還有他嗎?”
雲舒知道她說的“他”是誰。
“他死了。”她說。
那些影子齊齊愣住。
“死了?”
“死了。”雲舒說,“昨天晚上,死了。他心裡的那個東西,殺了他自己。”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那個憤怒的影子笑了。
不是溫柔的笑,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笑出來的笑。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好……好……”她一邊笑一邊說,“死得好……死得好……”
其他影子也笑了。
哭著的那個,也笑了。
一邊笑一邊哭。
雲舒看著她們,心裡堵得慌。
這些姑娘,她們什麼都冇做錯。她們隻是長得像某個人,就被抓來,被畫進畫裡,被關在這裡。她們笑的方式不對,就要死。她們繡的花樣不對,就要死。她們唱的曲子不對,就要死。
憑什麼?
“我會把那些畫燒掉。”雲舒說,“燒掉之後,你們就能出去了。”
那個哭著的影子看著她:
“出去……去哪?”
雲舒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是啊,出去之後,她們能去哪?
她們已經死了。
她們的屍體,可能埋在某個地方,可能永遠找不到。她們的魂魄,在這畫裡困了那麼久,還能去哪?
那個憤怒的影子說:
“我們去哪都行。隻要能離開這裡。”
其他影子點頭。
雲舒看著她們,忽然想起沈若蘭的執念。
那個等了六十年、最後說“謝謝”的執念。
它等到了,就散了。
這些姑娘,她們等到了什麼?
等到了柳慕言的死。
等到了真相大白。
然後呢?
然後她們該去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們不該再被困在這裡。
“我會燒掉那些畫。”她說,“燒掉之後,你們想去哪,就去哪。”
那個哭著的影子看著她,輕聲說:
“謝謝。”
雲舒搖搖頭。
然後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那扇門前,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影子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十幾雙眼睛,在灰色的霧裡,亮得驚人。
她說:
“你們的名字,我會記著的。”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
【畫外】
雲舒睜開眼睛。
窗外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畫上。
那些畫,在陽光裡,看起來還是那樣——粉色的衣裙,溫柔的笑臉,海棠樹,繡花繃。
但雲舒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些畫裡的怨氣,淡了。
她們在等。
等她燒掉那些畫。
顧臨淵站在她身邊,看著她:
“可以燒了?”
雲舒點頭。
“可以了。”
---
【柳宅·後院】
周捕頭讓人搬來了一堆乾柴,堆在院子中間。
雲舒親手把那十幾幅畫取下來,一幅一幅抱出去。
小荷和另外兩個丫鬟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畫,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
雲舒把畫放在柴堆上。
最後一幅放上去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那個哭著的影子的話:
“謝謝。”
她輕聲說:
“不用謝。”
然後她拿起火摺子,吹著,扔進柴堆裡。
火“呼”地一下躥起來。
那些畫,在火裡捲曲、變黑、化成灰。
雲舒盯著那堆火,看著那些畫一點點消失。
她不知道那些影子是不是真的出去了。
但她希望她們出去了。
去她們想去的地方。
不要再被困在任何人的“愛”裡。
---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