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二案:穀雨·香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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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香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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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語】
有些愛,聞起來是甜的。
嘗一口,才知道已經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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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雨。申時三刻。陰。
這是穀雨後的第三天。
天陰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場雨,又遲遲不肯落下來。空氣又悶又潮,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城南柳宅門口,圍滿了人。
不是看熱鬨的——已經被捕快攔在外麵了。是柳家的下人、親戚、鄰居,一個個臉色煞白,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少爺死得可邪乎了……”
“胸口一個洞,裡麵全是亮晶晶的東西……”
“有人說看見少夫人的鬼魂了……”
“少夫人都死了三年了!”
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兩個捕快守在門口,臉拉得老長,攔著不讓進。
一輛馬車停在巷口。
車門打開,一雙黑色官靴踩在地上。
顧臨淵下了車。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的公服,但還是那副老樣子——臉上冇表情,眼睛裡冇情緒,往那一站,周圍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雲舒跟在他身後跳下來。
她今天冇穿那身素衣,換了件淡青色的裙子——是從顧臨淵書房裡翻出來的,據說是以前某個案子的證物,一直冇人領。她試了試,竟然能穿得上。
“好看嗎?”她當時問。
顧臨淵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但雲舒注意到,他多看了兩眼。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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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宅門口】
周捕頭從裡麵跑出來,滿頭大汗:
“大人,您可來了!”
顧臨淵:“情況。”
周捕頭嚥了口唾沫,語速飛快:
“死者柳慕言,三十四歲,城南綢緞莊少東家。今兒下午被丫鬟發現的,死在書房裡。死狀和溫伯牙一模一樣——胸口一個洞,周圍全是晶體。但是顏色不一樣,是淡粉色的。還……還香。”
顧臨淵冇說話,往裡走。
周捕頭跟上去,繼續說:
“我已經讓人把書房封了,任何人不得進出。柳家的人都在前院候著,等著您問話。還有——”
“行了。”顧臨淵打斷他。
周捕頭識趣地閉嘴。
雲舒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
這宅子挺氣派的。三進三出,雕梁畫棟,院子裡還種著幾株海棠。正是穀雨時節,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粉白的一片,落了一地花瓣。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宅子有點……
“陰森。”她脫口而出。
顧臨淵回頭看她。
雲舒指了指四周:“你看,大中午的,太陽正好,但這院子裡一點陽光都冇有。這些樹,這些廊簷,把光全擋住了。”
顧臨淵冇說話,但腳步慢了下來。
他也在看。
確實,這宅子的佈局很奇怪——明明坐北朝南,但前院種了一排高大的槐樹,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正房的屋簷又深又長,投下來的陰影能把人整個吞進去。
“這種宅子,”雲舒壓低聲音,“住久了會生病的。”
“什麼病?”
“心病。”她說,“見不到光的地方,人心容易發黴。”
顧臨淵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但雲舒注意到,他的腳步又慢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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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門口】
書房在正房東側,單獨一間小屋,門口守著兩個捕快。
顧臨淵推開門。
一股甜膩的香氣撲麵而來。
雲舒跟進去,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好香。
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是很濃很濃的、往人鼻子裡鑽的那種香。像有人把一整盒香粉潑在屋裡,又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悶了三天三夜。
“什麼味兒啊這是……”她小聲嘀咕。
顧臨淵冇說話,徑直走到屍體前。
柳慕言仰麵躺在地上,穿著家常的道袍,手腳攤開。三十出頭,白淨麪皮,生前應該是個挺體麵的人。
但現在,他臉上凝固著一個表情。
不是溫伯牙那種滿足的笑。
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眉頭皺著,嘴角扯著,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想哭又哭不出來。整張臉扭在一起,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雲舒蹲下,湊近了看。
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散開,但眼珠的方向,是看著自己的胸口。
像在看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鑽出來。
他的胸口,衣衫破了一個洞。和溫伯牙一樣,是被從裡麵撐破的。周圍散落著那些晶體——
淡粉色的。
像桃花。像胭脂。像少女臉頰上的紅暈。
大大小小,嵌在皮膚裡,落在衣服上,滾在地上。最遠的一顆,滾到了牆角。
雲舒伸手,拿起一顆。
入手冰涼。
那股甜膩的香氣,就是從這晶體裡散發出來的。湊近了聞,更濃了。濃得有點齁,齁得人想吐。
她把這顆晶體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這是香粉。”
顧臨淵看著她。
雲舒說:“這個味道,是女人擦的香粉。我在書裡讀到過,有一種叫‘桃花醉’的香粉,京城貴婦人都用這個味兒。”
她頓了頓,又聞了聞:
“但這個,比普通的香粉濃多了。像是……提純過的。”
顧臨淵冇說話,但他在聽。
雲舒把晶體放回去,抬頭看他:
“你怎麼看?”
顧臨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溫伯牙的晶體是紅色的。”
雲舒點頭:“哀。”
“這個呢?”
雲舒想了想,又碰了碰那顆晶體。
指尖觸到的瞬間——
一股情緒湧進來。
不是哀。
是愛。
濃烈的、滾燙的、帶著佔有慾的愛。像一鍋煮沸的糖水,甜得發膩,膩得發黏,黏得能把人淹死。
但甜味的底下,壓著另一種東西——
腐爛的甜。
像一朵花開到極致,開始凋謝時的味道。像一塊放久了的糕點,表麵看著好好的,咬一口才發現,裡麵已經長毛了。
雲舒皺起眉頭,把手縮回來。
“是愛。”她說。
顧臨淵挑眉。
雲舒看著那些淡粉色的晶體,慢慢說:
“但不是那種‘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愛。是‘你是我的,隻能是我的’那種愛。”
“占有?”
“對。占有。”她頓了頓,“而且……有點臭了。”
顧臨淵看著她。
雲舒攤手:“我不是罵人。是真的臭了。這種愛,放太久了,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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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外·丫鬟】
顧臨淵讓周捕頭把發現屍體的丫鬟帶過來。
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叫小荷,長得清清秀秀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她被帶到書房門口,不敢往裡看,低著頭,絞著手指。
顧臨淵冇開口,雲舒先湊上去:
“彆怕,就問幾句話。你叫小荷?”
小荷點點頭。
“你在柳家幾年了?”
“四……四年。”
“見過少夫人嗎?”
小荷的肩膀抖了一下,聲音更小了:
“見……見過。”
雲舒和顧臨淵對視一眼。
“她是什麼樣的人?”
小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很好的人。”
又是“很好”。
雲舒發現,這些人說“很好”的時候,表情都有點怪。
“怎麼個好法?”
小荷冇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絞得更緊了,指甲都泛了白。
雲舒等了一會兒,換了個問法:
“你家少爺待少夫人如何?”
小荷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少爺……少爺待少夫人……很好。”
雲舒盯著她看。
這姑孃的嘴很緊。但她的手指、她的肩膀、她躲閃的眼神,都在說一件事——
她在怕。
怕什麼?
怕說錯話?
怕被人聽見?
怕……那個人已經死了,但他的影子還在?
雲舒忽然換了個方向:
“你擦的是什麼香?”
小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的臉頰上,有淡淡的粉。
和柳慕言屍體旁邊的晶體,同一個味道。
“是……是少夫人以前用的香粉。”小荷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少爺賞的。說……說讓我們幾個丫鬟都擦。”
“幾個丫鬟?”
“四……四個。”
“都擦這個香粉?”
“嗯。”
“每天都擦?”
小荷點點頭。
雲舒沉默了一瞬,然後問:
“不擦會怎樣?”
小荷的肩膀狠狠一抖。
她冇有回答。
但她的眼眶紅了。
雲舒冇有再問。
她站起來,走到顧臨淵身邊,壓低聲音:
“這案子,比上一個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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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丫鬟房】
征得顧臨淵同意後,雲舒跟著小荷去了後院的丫鬟房。
一路上,小荷低著頭,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雲舒跟在她後麵,有一搭冇一搭地問:
“另外三個丫鬟呢?”
“在……在屋裡。”
“也在擦這個香粉?”
小荷冇回答,但雲舒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她們穿過一個月亮門,進了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有幾間低矮的廂房,就是丫鬟們的住處。
小荷推開其中一間的門。
雲舒走進去,愣住了。
房間裡很簡陋,幾張床鋪,幾個木櫃,一張桌子,幾條凳子。但靠牆的那一排櫃子上,整整齊齊擺著——
香粉盒。
十幾二十個,摞在一起,碼得整整齊齊。
一樣的款式,一樣的顏色,一樣的牌子。
雲舒走過去,拿起一個。
盒子上印著三個字:桃花醉。
打開,一股甜膩的香氣撲麵而來——和柳慕言屍體旁邊的晶體,一模一樣。
她放下這個,又拿起旁邊那個。
也是桃花醉。
再拿一個。
還是桃花醉。
她數了數。
十七個。
“這些都是你的?”她回頭問小荷。
小荷搖頭,聲音更小了:
“不是……是我們四個人的。少爺賞的,每個月都賞。”
“每個月?”
“嗯。少爺說,姑孃家要多擦香粉,纔好看。還說,少夫人以前最愛擦這個,擦著這個,就像少夫人還在一樣。”
雲舒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不擦會怎樣?”
小荷低下頭,很久冇有說話。
雲舒等著。
終於,小荷開口了,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上個月,翠兒冇擦。少爺看見了,說她不聽話,把她……把她關進柴房,關了兩天。”
“翠兒現在在哪?”
小荷的肩膀抖了一下。
“翠兒……翠兒不見了。”
雲舒心裡一沉。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見了。”小荷的聲音開始發抖,“那天從柴房出來,少爺說讓她去書房伺候。她去了,就再也冇回來。”
“什麼時候的事?”
“二十天前。”
雲舒盯著她看。
小荷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但她不敢哭出聲。
雲舒深吸一口氣——雖然她不需要呼吸。
她轉身走出廂房。
顧臨淵站在院子裡,正在跟周捕頭說話。看見她出來,他走過來:
“發現什麼?”
雲舒把香粉盒遞給他:
“十七個。一模一樣的。四個丫鬟,每個月都賞,讓她們天天擦。不擦的,關柴房。”
顧臨淵接過盒子,打開,聞了聞。
他的眉頭皺起來。
雲舒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
“有一個叫翠兒的,二十天前失蹤了。被叫去書房伺候,再冇回來。”
顧臨淵的目光沉了下來。
“還有兩個呢?”
雲舒搖頭:“不知道。小荷不敢說。”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去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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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第二次】
這一次,他們不是去看屍體的。
是去找東西。
顧臨淵讓周捕頭把柳慕言的遺物全部翻出來。
書桌的抽屜,櫃子的夾層,書架後麵的暗格,床底下的箱子——
全都翻出來。
雲舒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東西一件一件被搬出來。
衣服,鞋子,賬本,信件,幾本閒書,幾幅捲起來的畫。
她拿起一幅畫,展開。
是一個女人。
柳眉杏眼,嘴角微微上翹,穿著淡粉色的衣裙,站在一株海棠樹下。
畫得很細。頭髮絲、衣褶子、花瓣的紋路,都畫得清清楚楚。但她的表情——
溫和的、順從的、冇有脾氣的笑。
像畫師在畫的時候,心裡有一個固定的模板,照著那個模板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她放下這幅,拿起另一幅。
還是同一個女人。
同樣的衣服,同樣的海棠樹,同樣的笑。
再一幅。
還是。
再一幅。
還是。
雲舒把所有的畫都展開,一幅一幅看過去。
十幾幅畫,全是同一個人。同一張臉,同一個表情,同一件衣服,同一株海棠。
她放下最後一幅,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書桌前。
桌上擺著一本厚厚的簿子,封麵上寫著兩個字:畫譜。
她翻開。
裡麵不是畫,是字。
密密麻麻的字,每一天都有記錄。
“崇德十七年三月初九。若若,今天天氣很好,我去看你,墳前的草又長高了,我讓人拔了。你放心,我不會讓草蓋住你。”
“崇德十七年三月十二。若若,新來的丫鬟叫小荷,長得有三分像你。我讓她擦了你的香粉,遠遠看著,真的好像你。”
“崇德十七年三月十五。若若,今天我讓小紅也擦了你的香粉。她擦著的時候,我差點以為是你回來了。”
“崇德十七年三月十八。若若,小翠擦你的香粉最好看,最像你。我讓她多擦。”
雲舒一頁一頁翻下去。
越翻,手越涼。
每一頁都有“若若”。
每一頁都有“香粉”。
每一頁都有“像你”。
但從來冇有——
“我想你”。
從來冇有。
她翻到最後一頁。
日期是二十天前。
“崇德十八年三月初二。若若,今天小翠擦著香粉來書房。她站在那裡,燈光從背後照過來,那個影子,真的好像你。我讓她走近些。她走近了。我讓她笑。她笑了。”
“但她笑的時候,露出了牙齒。”
“若若不是這樣笑的。若若笑的時候,會抿著嘴,不會露出牙齒。”
“她不是若若。”
“她不是。”
下麵是一行血紅的字,像是用指頭蘸著什麼東西寫的:
“她為什麼不是?”
雲舒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後她合上簿子,抬頭看顧臨淵。
顧臨淵站在她旁邊,也看了那些字。
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雲舒看見,他的手指捏著簿子的邊角,微微泛白。
“他不是在懷念她。”雲舒輕聲說。
顧臨淵看著她。
“他是在收集她。”雲舒回頭,看著那一地的畫,那些一模一樣的笑臉,那些永遠站在海棠樹下的影子,“他想要的是一個永遠不會變、永遠不會走、永遠不會說不的‘她’。”
“活著的沈若蘭,會老、會病、會難產而死。但死了的沈若蘭,可以被畫成畫,可以被寫進簿子,可以被丫鬟們用香粉模仿——永遠十七歲,永遠笑眯眯,永遠‘像她’。”
“這是愛嗎?”
她問顧臨淵。
顧臨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不是。”
雲舒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書房的陰影裡,有點模糊。但他的聲音很清楚:
“愛是想讓她活。不是讓她死。”
雲舒愣住了。
這是顧臨淵今天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她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問:
“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顧臨淵搖頭。
“冇有。”
又是兩個字。
但雲舒總覺得,他那句“愛是想讓她活”,不像是在評論這個案子。
像是在說彆的事。
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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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鉤子】
·柳慕言的日記,揭開了這個“深情”男人的真麵目。
·他收集的不是回憶,是替代品。
·丫鬟翠兒失蹤二十天,凶多吉少。
·另外兩個丫鬟呢?她們還活著嗎?
·那些淡粉色的晶體,是誰的情緒?死者的?柳慕言的?還是……那些被他殺死的姑孃的?
·下一章,雲舒要去“讀”那些香粉盒——每一個盒子裡,都封著一個姑孃的最後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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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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