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案:疏勒·兵站(第四章)
【章前語】
老和尚看著阿念,看了很久。
“你父親來過這裡。”他說。
“一百年前。”
“他來的時候,和你一樣大。和你一樣的眼睛,一樣的眉毛,一樣的脾氣。”
“他跪在這,求我救一個人。”
“那個人,是你娘。”
阿唸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娘?他有娘?他從來不知道。他是灰燼,是從火裡來的,冇有爹,冇有娘。那個人創造了他們,書、頁、灰燼、影子、光、惡、恨。他是灰燼,是從那個人身上分出來的,冇有娘。
他張了張嘴,聲音又乾又啞:“我娘是誰?”
老和尚看著他,目光很柔:“你娘,是人。”
阿念愣住了。
“你父親從天界逃下來,躲到西域。他本不該留在人間,但他走不了。因為他遇見了一個人。一個普通的人,會笑,會哭,會生氣,會害怕。他從來冇遇見過這樣的人,在天界冇有。他留下來了。他們成親,生了你。”
老和尚的聲音很輕,很慢,像在說一個很長的故事。“但你父親是天界的人,他的孩子,不該存在。天界發現了,派人來抓他。你娘抱著你跑,跑進戈壁灘。跑了三天三夜,跑到這間佛寺門口,跑不動了。”
阿唸的手在抖。
“她把孩子交給寺裡的和尚,說:‘救救他。’然後她往回跑。跑回去引開那些追兵。”老和尚看著他,“你父親來的時候,你已經在這了。他跪在這,求我救你。我說,你不需要救。你娘已經把你救了。他跪了一夜,天亮了才走。走的時候,把那塊玉留下,刻了你的名字。說,等他回來拿。”
阿唸的眼淚流下來了。
“他再也冇回來。一百年了,你來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燃燒的劈啪聲。阿念站在那,腿軟得站不住。他扶著牆,慢慢蹲下去。
他有娘。是個人,會笑,會哭,會生氣,會害怕。她抱著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這間佛寺門口,把他交給和尚,然後往回跑,跑回去引開那些追兵。
她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他從來冇見過。他從來不知道。
老和尚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娘姓柳,長安人。跟著商隊來西域,在疏勒遇見了你父親。她很漂亮,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阿念抬起頭:“她……她後來怎麼樣了?”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死了。那些追兵追上她,殺了她。你父親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他把她埋在戈壁灘上,一個人站了三天三夜,然後走了。”
阿唸的眼淚流了滿臉。他想起那個人在畫裡,那雙眼睛,那麼深,那麼靜。他以為是那個人不想出來。現在他知道了,他出不來。他把自己關在畫裡,關了一百年,是因為他不想活了。
老和尚看著他:“你父親來的時候,把這東西留下。說是你孃的。”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阿念。是一支銀簪,很舊了,上麵的花紋都磨平了,簪頭刻著一朵花,已經看不清是什麼花。
阿念接過來,手在抖。這是他孃的。那個會笑會哭會生氣會害怕的女人,她戴過這支簪子,她摸過這朵花。
老和尚說:“你娘把你交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讓他活著。好好活著。”
阿念跪在地上,把那支簪子貼在胸口,哭了很久。
雲舒走過來,蹲下,輕輕抱住他。他冇推開,靠在她肩上,哭得像個孩子。小滿抱著小寶站在門口,小寶看著阿念,也哭了。他不知道叔叔為什麼哭,但他覺得難過。
顧臨淵站在窗邊,看著外麵,冇回頭。但他的眼睛,也有點紅。
那天夜裡,阿念冇睡。
他坐在佛寺的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金頂上,泛著幽幽的光。他把那支簪子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簪子很舊了,銀都發黑了,但那朵花還在,模模糊糊的,像要化了一樣。
他忽然想起老和尚說的話:你娘把你交給我的時候,說,讓他活著,好好活著。她抱著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這間佛寺門口,把他交給和尚,然後往回跑。她跑回去送死,為了讓他活。她讓他活著,好好活著。
他把簪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他聽見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嗚嗚地響,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阿念。阿念。”
是她的聲音。他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叫什麼,但他知道那是她的聲音。在風裡,在月光裡,在他心裡,叫他的名字。
他睜開眼睛,月亮還在,簪子還在,風還在。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天快亮的時候,阿念回到屋裡。老和尚還坐在那,閉著眼睛,手裡拿著佛珠。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你回來了。”
阿念在他對麵坐下:“我想知道我父親的事。”
老和尚點點頭:“你父親,是天界的人。犯了罪,逃到人間。他在人間研究怎麼創造生命。他成功了。他創造了你們,書、頁、灰燼、影子、光、惡、恨。但他冇想到,他自己也會愛上一個人。愛上一個人,就有了牽掛。有了牽掛,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念愣住了:“回不去?回哪?”
“天界。”老和尚說,“他本來可以回去。隻要把那八份收回來,合起來,變回原來的自己,就能回去。但他不願意。因為你娘。因為你。”
阿唸的手在抖:“他……他不想回去?”
老和尚搖搖頭:“不想。他想留下來,和你們在一起。但天界不答應。他們派了人來,要把他抓回去。你娘就是被那些人殺的。”
阿唸的心沉到了穀底。天界。那些人,還在追。
“你父親知道,那些人不會放過你們。所以他把那八份散出去,讓你們替他活著。他自己留在畫裡,等你們來。”
阿念問:“等我們來乾什麼?”
老和尚看著他:“等你們來告訴他,你們活著。好好活著。他就可以走了。”
天亮的時候,阿念站在佛寺門口。顧臨淵站在他旁邊,雲舒、小滿、小寶、馬鐵柱站在後麵。老和尚送他們到門口,把那塊石頭還給阿念:“這是你父親留下的。你拿著,找到他,還給他。”
阿念接過來,和那兩塊玉、那支簪子放在一起。很沉,硌得疼。但他冇拿出來。
老和尚看著他:“你父親,在於闐等你。”
阿念愣住了:“於闐?他不是在莫高窟嗎?”
老和尚搖搖頭:“他走了。從莫高窟出來了。去了於闐。他說,那裡有他留下的東西。等你們來拿。”
他們出了於闐城,往南走。老和尚說,於闐南邊有座山,山上有個洞,洞裡有一幅畫,畫裡藏著那個人留下的東西。
走了三天,到了那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到處都是石頭。阿念爬在最前麵,爬得很快,一步不停的,像是怕慢了就來不及了。
顧臨淵跟在後麵,肩膀上的傷又裂了,血把衣裳染紅了一片,但他冇吭聲,一直爬。
爬到半山腰,阿念忽然停下來。前麵有個洞,洞口很小,隻容一個人鑽進去。裡麵很黑,什麼都看不見。
阿念鑽進去,爬了很久。洞越來越寬,越來越亮。前麵有光,他加快速度,爬出去——
是一間石室。很大,很高,頂上有個裂縫,光從裂縫裡照進來,照在石室中央。
那裡有一幅畫。不是畫在牆上的,是掛在那的。畫上是一個人,一個男人,穿著玄色長袍,負手而立,微微側著頭。那張臉,和阿念一模一樣。
阿念站在那幅畫前麵,看著畫裡的人。畫裡的人也在看他。那雙眼睛,很深,很靜,像井一樣。但井底有光,很淡,很久。
阿念伸出手,按在畫上。畫是涼的,但他感覺到,畫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動,像心跳。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在腦海裡,在心裡,在骨頭裡:“你來了。”
阿念點點頭:“我來了。”
“你見到你娘了?”
阿念愣了一下,他冇見過,他隻知道她姓柳,長安人,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但他覺得,他見到了。在風裡,在月光裡,在他心裡,叫他的名字。他點點頭:“見到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淡,但阿念聽得出來,那笑裡,有淚。
“她好嗎?”
阿念點點頭:“好。她說,讓你好好活著。”
畫裡的人笑了。那個笑,和翠孃的一樣,和蘇幕遮師父的一樣,和陳老六的一樣。很輕,很淡,但很真。
“好。”他說。
畫開始發光,很亮的光,從畫裡湧出來,把整個石室都照亮了。阿念閉上眼睛,等他再睜開的時候,畫還在,但畫裡的人不見了。隻剩下一片空白。他站在那,看著那片空白,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但他知道,那個人走了。終於走了。去找他娘了。
阿念從洞裡爬出來,天已經黑了。顧臨淵站在洞口,看著他:“見到了?”
阿念點點頭。
“他走了?”
阿念又點點頭。
顧臨淵冇再問。他轉過身,往山下走。阿念跟在他後麵,走得很慢。那三塊玉、那支簪子、那塊石頭都在懷裡,很沉,硌得疼。但他冇拿出來。他低著頭,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來。他回過頭,看著那個洞口。洞口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覺得,那個人還在那,看著他,笑著。他回過頭,繼續往下走。前麵是回於闐的路,是回龜茲的路,是回沙州的路,是回玉門關的路。是回家的路。
【第十一案·第四章完】
阿念站在山下,看著遠處。遠處是戈壁灘,是風沙,是太陽。他來的時候有五個人,現在還是五個人。但不一樣了。他見到了他娘,見到了他父親,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他爹不是不想出來,是出不來。他把自己關在畫裡,關了一百年,是因為他不想活了。但現在他出來了,去找他娘了。
阿念把那支簪子貼在胸口,很涼。但他覺得,那股涼意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跳,暖暖的。像心跳。是她的心跳。她抱著他跑了三天三夜,跑到那間佛寺門口,把他交給和尚,然後往回跑。她跑回去送死,為了讓他活。她讓他活著,好好活著。
“走吧。”顧臨淵說。
阿念轉過身,跟著他往前走。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山還在,那個洞口還在,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覺得,那兩個人還在,在那幅畫裡,在那片空白裡,在風裡,在月光裡,在他心裡。等著他回去。
他把那支簪子貼在胸口,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