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案:疏勒·兵站(第三章)
【章前語】
陳老六死了。但兵站的人說,他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老死的。是被人害死的。那個守了一百年的老兵,死前最後幾天,忽然開始說話了。他跟兵站的人說,那塊石頭裡藏著長生石的秘密。有人要搶那塊石頭。他說,等那個姓阿的年輕人來了,把石頭給他,讓他快走。說完這些的第二天,他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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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把那塊石頭放在桌上,灰撲撲的,拳頭大小,很沉。顧臨淵拿起來,對著光看。石頭裡麵有一小片紅色的東西,像血,又不像。
“看出什麼了?”阿念問。
顧臨淵搖搖頭:“不是石頭。”他把石頭放下,“是骨頭。”
阿念愣住了:“骨頭?”
“人的骨頭。燒過之後,凝成這樣的。”顧臨淵說,“裡麵那片紅色的,是血。燒的時候,血滲進去了。”
阿唸的後背一陣發涼。誰的骨頭?為什麼要燒成石頭?陳老六守了一百年,守的就是這個?
雲舒走過來,拿起那塊“石頭”,看了很久。她的臉色變了:“這是舍利子。”
“舍利子?”
“高僧圓寂之後,肉身火化,會凝成這種珠子。佛門至寶。”雲舒說,“但這塊不是普通的舍利子。裡麵有血。是高僧臨死前,把自己的血封進去的。”
“為什麼?”
雲舒搖搖頭:“不知道。但一定有很重要的原因。”
阿念把那塊舍利子貼在胸口,涼涼的,很沉。他忽然覺得,這東西不是石頭,是命。是某個高僧的命,是陳老六守了一百年的命。現在,在他手裡。
門口傳來腳步聲。顧臨淵的手按在刀柄上,門被推開了。是那個黑臉士兵,他站在門口,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汗:“你們還冇走?”
阿念站起來:“怎麼了?”
黑臉士兵走進來,把門關上:“你們不能走。不對,你們得走。現在就走。”
顧臨淵看著他:“出什麼事了?”
黑臉士兵壓低聲音:“陳老六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阿唸的心跳了一下:“誰害的?”
“不知道。但他死之前,跟人說,有人要搶那塊石頭。他說,等那個姓阿的年輕人來了,把石頭給他,讓他快走。說完這些的第二天,他就死了。”黑臉士兵的聲音在抖,“那幾天,有人看見一個陌生人進出兵站。穿黑衣服,臉上蒙著布,看不清臉。問是誰,冇人知道。”
顧臨淵問:“兵站的人,都知道那塊石頭的事?”
黑臉士兵點點頭:“陳老六守了一百年,誰不知道?但他不讓任何人碰。誰碰跟誰急。這麼多年,冇人敢動。”
“他死之前,把石頭給誰了?”
“給我。”黑臉士兵說,“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屋裡,把石頭塞給我,說,等他來了,給他。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
阿唸的手心開始冒汗:“那個人,還在兵站?”
黑臉士兵搖搖頭:“不知道。但他知道你是誰,知道你住在哪。”
阿念看向顧臨淵。顧臨淵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牽著駱駝的商人走過。但他盯著街對麵的巷子,看了很久。
“有人跟著你來的。”他說。
黑臉士兵的臉白了:“什麼?”
“從兵站出來,就有人跟著你。”顧臨淵說,“現在還在對麵巷子裡。”
阿唸的手按在刀柄上。黑臉士兵往後退了一步:“我、我得走了。”
顧臨淵看著他:“你現在回去,會死。”
黑臉士兵愣住了。他站在那,臉色煞白,手在抖。阿念看著他,忽然想起翠娘,想起她站在巷口,朝他們揮手。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留下。”阿念說,“跟我們走。”
黑臉士兵看著他:“走?去哪?”
“於闐。”
黑臉士兵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好。”
那天夜裡,他們摸黑出了城。黑臉士兵叫馬鐵柱,關內人,來疏勒當兵五年了。他說,陳老六死之前,跟他說了很多話。說了一夜。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是個商人。走西域做買賣,從長安到疏勒,再到於闐,再到天竺。有一次,他在於闐的佛寺裡,遇見一個老和尚。老和尚快死了,把他叫到跟前,給他一塊石頭,說,這東西,你替我看一百年。一百年後,有人來拿。”
阿念愣住了:“他答應了?”
馬鐵柱點點頭:“答應了。那時候年輕,覺得一百年很長,但一眨眼就過去了。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等得頭髮白了,牙掉了,走不動了。等得忘了自己是誰,從哪來,要往哪去。但他冇忘那件事。等那個人來拿石頭。”
阿唸的眼眶紅了:“他等到了。”
馬鐵柱點點頭:“等到了。你來了,他就可以走了。”
走到第三天,他們遇上了沙暴。
戈壁灘上的沙暴,說來就來。天還是藍的,太陽還是亮的,忽然就暗了。遠處有一道黃線,從地麵升起來,越來越高,越來越寬。顧臨淵的臉色變了:“找地方躲!”
他們四處看,什麼都冇有。隻有戈壁灘,石頭,沙子。那道黃線越來越近,風越來越大,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阿念抱著小寶,小滿拉著雲舒,顧臨淵拽著馬鐵柱,五個人在風沙裡跑。跑不動了,就趴下,用衣裳矇住頭,等著沙暴過去。沙子打在背上,像無數隻手在拍他。阿念趴在地上,閉著眼睛,聽見風在耳邊吼,像一萬個人在哭。
他忽然想起陳老六,想起他一個人在這戈壁灘上走了一百年,走過多少次沙暴?每次都是一個人趴在地上,等著風過去,等著天亮了,繼續走。他走了一百年,走到走不動了,在兵站住下,繼續等。等到他來,把石頭給他,然後死了。
阿唸的眼淚流下來了,流進沙子裡,被風吹乾了。
沙暴過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們從沙子裡爬出來,渾身上下全是沙。阿念吐出嘴裡的沙子,回頭看。來時的路已經看不見了,全是沙,新的沙,把腳印都蓋住了。馬鐵柱趴在地上,起不來了。顧臨淵把他拉起來,他的腿在抖,站不住。
“怎麼了?”阿念問。
馬鐵柱搖搖頭:“冇事。腿軟。”他扶著顧臨淵站起來,走了一步,差點摔倒。阿念過去扶住他,他的手冰涼,臉上全是沙,眼睛裡全是血絲。
阿念說:“歇一會兒。”
馬鐵柱搖搖頭:“不能歇。得走。那個人還在追。”
又走了三天,他們終於看見了於闐。
不是城,是佛寺。很多佛寺,大大小小,散在戈壁灘上。最大的那座,在城中央,有十幾丈高,金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阿念站在那,看著那些佛寺,看著那些金頂,忽然覺得心裡很靜。
馬鐵柱跪下了。他跪在沙地上,朝著那些佛寺磕了三個頭。
阿念愣住了:“你乾什麼?”
馬鐵柱說:“陳老六說,到了於闐,先拜佛。佛會保佑我們。”
阿念看著那些佛寺,看著那些金頂。他不信佛,但他跪下了。跪在沙地上,磕了三個頭。不是為了保佑,是為了陳老六。他替他走完了這條路,替他等到了這一天,替他來還這塊石頭。
他們進了城。於闐城比龜茲大,比疏勒大,比沙州大。街上人很多,有牽著駱駝的商人,有裹著頭巾的女人,有光著腳跑來跑去的小孩。還有和尚,很多和尚,穿著紅色的僧袍,手裡拿著佛珠,低著頭走路。
阿念走在那條街上,忽然覺得自己來對了地方。他父親來過這裡,陳老六來過這裡,那個老和尚也來過這裡。他們在這裡等了一百年,等他把那塊石頭送回來。
他問馬鐵柱:“那個老和尚的佛寺,在哪?”
馬鐵柱指著城中央:“最大的那座。陳老六說,他就是在那裡拿到石頭的。”
那座佛寺,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大。
門很高,有五六丈,上麵刻滿了佛像。門口站著兩個和尚,穿著紅色僧袍,手裡拿著佛珠。他們看見阿念,愣了一下,然後合十行禮:“施主,從哪來?”
阿念說:“從疏勒來。”
和尚的臉色變了:“陳老六讓你們來的?”
阿念點點頭。和尚看著他手裡的石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側身讓他們進去。
佛寺裡麵比外麵還大。院子很大,鋪著青石板,打掃得很乾淨。正中是一座大殿,金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和尚帶著他們走進去,殿裡供著一尊大佛,有十幾丈高,低眉垂目,慈祥得很。
阿念站在那尊佛前麵,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很靜,像井一樣。但他覺得,井底有什麼東西在動,在看他。
和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施主,請跟我來。”
他帶著他們繞過佛像,走到後麵。後麵是一排小屋,很低,很暗。和尚在最裡頭那間停下來,推開門:“請進。”
屋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靠牆坐著一個人,一個老和尚,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閉著眼睛,手裡拿著佛珠,一動不動。
和尚說:“師父,他們來了。”
老和尚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他看著阿念,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你來了。跟你父親,長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