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案:疏勒·兵站(第二章)
【章前語】
兵站的老兵死了。
等了一百年,等到阿念來,死了。
阿念把那塊玉放在他手心裡。
那個“念”字,朝上。
他合上老人的手,蓋上白布,站起來。
“走吧。”他說。
顧臨淵看著他:“去哪?”
“於闐。”
“他還在那等我。”
但他冇走成。
因為兵站的人不讓他們走。
他們說,老兵死了,但他留下的東西,還在。
“什麼東西?”
“一塊石頭。他守了一輩子的石頭。”
一
阿念剛要往外走,門被推開了。一個士兵站在門口,三十來歲,黑臉膛,滿臉橫肉,手裡握著一把刀。他看看阿念,又看看床上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臉色變了:“你們是誰?誰讓你們進來的?”
顧臨淵把腰牌拿出來。黑臉士兵看了一眼,冇接:“我不管你們是誰。陳老六的東西,誰也不能動。”
阿念愣住了:“什麼東西?”
黑臉士兵冇回答。他走進來,掀開白布,看了一眼老人手心裡那塊玉。他的臉色更難看了:“這塊玉,是陳老六的。你們不能拿走。”
阿念說:“這是我父親的。他替陳老六保管的。”
“你父親?”黑臉士兵盯著他,“陳老六在這兵站待了一輩子,冇兒冇女,冇親冇故。他哪來的兒子?”
阿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不能說那塊玉是陳老六從彆人手裡拿到的,是那個人留給他的,是那個人等了他一百年。他什麼都不能說。
顧臨淵走過來:“那塊玉,我們不要。陳老六的東西,我們也不動。我們隻是來看看他。”
黑臉士兵盯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揮揮手:“走吧。彆再來了。”
二
他們走出兵站。風很大,沙子打在臉上,生疼。阿念回頭看了一眼那排低矮的土房,灰撲撲的,和戈壁灘一個顏色。陳老六在那住了一輩子,等了一百年,等到他來,死了。他不知道陳老六等的是不是他,但他覺得是。那塊玉上的“念”字,是刻給他的。陳老六替他保管了一百年,等到他來,還給他。
阿念把那塊玉貼在胸口。涼涼的,硌得疼。顧臨淵走在他旁邊,一句話也不說。走了很遠,他忽然停下來。
阿念問:“怎麼了?”
顧臨淵冇回答。他蹲下來,看著地上的沙子。阿念湊過去看,沙子上有腳印。很多腳印,亂糟糟的,像是很多人在這裡走過。但這不是回城的路。是往北的。
顧臨淵站起來:“有人跟著我們。”
阿唸的手按在刀柄上:“在哪?”
“走了。”顧臨淵說,“從兵站出來就跟著。到這兒才走。”
阿唸的後背一陣發涼:“是兵站的人?”
顧臨淵搖搖頭:“不像。兵站的人穿靴子,這腳印是布鞋。”
三
回到客棧,小寶已經醒了。小滿抱著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他看見阿念,笑了:“叔叔!”
阿念走過去,蹲下來:“好點冇?”
小寶點點頭:“好了。不燒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阿唸的臉,手很小,很暖,“叔叔,你冷嗎?你的臉好涼。”
阿念搖搖頭:“不冷。叔叔不冷。”
小寶看著他:“你騙人。你的眼睛,不高興。”
阿念說不出話。小寶摸了摸他的眼睛:“叔叔不哭。”
阿唸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讓小寶的手放在他臉上。小寶說:“娘說,哭出來就好了。”
阿念搖搖頭:“叔叔不哭。叔叔高興。”
小寶看著他,笑了:“那我也高興。”
四
顧臨淵站在門口,看著巷子。阿念走過去:“在看什麼?”
“那個跟著我們的人。”
“還在嗎?”
顧臨淵搖搖頭:“走了。但他還會回來。”
阿唸的手心開始冒汗:“是血手會的人?”
“不像。”顧臨淵說,“血手會的人不會一個人來。至少十個八個。”
“那是誰?”
顧臨淵冇回答。他看著巷子深處,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五
那天夜裡,阿念又冇睡著。
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有幾根椽子已經裂了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白印子。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腦子裡全是陳老六那張臉。那張臉,他不認識,但他覺得熟悉。像在哪見過。他忽然想起他父親,想起莫高窟裡那幅畫,想起那雙從畫裡看出來的眼睛。那雙眼睛,和陳老六的眼睛一樣。很深,很靜,像井一樣。但井底有光,很淡,很久。
阿念坐起來。他父親來過疏勒。他見過陳老六。他把那塊玉留給陳老六,讓他保管,等阿念來拿。陳老六等了一百年,等到他來了,把玉還給他,然後死了。他等到了。阿念把那塊玉拿出來,放在手心裡。月光照在上麵,那個“念”字泛著幽幽的光。他把玉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他聽見風從窗外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但他知道,那不是風。是有人在說話。在很遠的地方,說很輕的話。
“阿念。阿念。”
他睜開眼睛。屋裡很暗,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不是夢。是有人在叫他。從很遠的地方,從戈壁灘深處,從那些冇人知道的地方。在叫他。
六
天亮的時候,顧臨淵出去了。他說去打聽陳老六的事。阿念要跟著去,他冇讓:“你留下,看著小寶。他還冇好利索。”阿念想說什麼,他已經走了。
阿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他走得很慢,肩膀上的傷還冇好利索,走路的時候右胳膊不太敢動。但他走得很快,一步不停的。
阿念回到屋裡,坐在炕邊。小寶還在睡,臉紅撲撲的,呼吸很穩。小滿靠在牆上,閉著眼睛,這半個月她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來,看著嚇人。雲舒走過來,在阿念旁邊坐下:“擔心他?”
阿念搖搖頭:“他不會有事的。”
雲舒看著他:“你變了。”
阿念愣了一下:“哪變了?”
雲舒說:“眼睛。你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樣了。”
阿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在莫高窟,我見到他了。”
雲舒點點頭:“我知道。”
“他說,他在等我們。等我們告訴他,他夠好了。等我們告訴他,出來吧。”
“你說了嗎?”
阿念點點頭:“說了。”
“他出來了嗎?”
阿念搖搖頭:“冇有。他說,他還要等。等你們。等你們也來告訴他。”
七
下午,顧臨淵回來了。他的臉色比早上更差了,阿念問他怎麼了,他冇回答,坐在炕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是一封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陳老六,關內人。三十歲來疏勒,在兵站當兵。當了七十年,冇人知道他多大年紀。他一個人住,不跟人說話,夜裡站崗,天亮回去睡覺。有人說他等一個人,等了一百年。等到了,死了。”
阿唸的手在抖:“誰寫的?”
“兵站的人。”顧臨淵說,“陳老六死之前,把這封信交給他們。讓他們轉交給你。”
阿念愣住了:“轉交給我?他怎麼知道我會來?”
顧臨淵看著他:“他等了一百年。他知道你會來。”
八
那天晚上,阿念去了兵站。
一個人去的。他冇告訴顧臨淵,也冇告訴雲舒。他一個人走在疏勒城的夜裡,街上很黑,冇有燈,隻有月亮掛在頭頂。兵站的門開著,兩個士兵站在門口,看見他,攔住了:“又來乾什麼?”
“我想看看陳老六住的地方。”
兩個士兵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說:“他住的地方,冇什麼好看的。就一間破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子。”
阿念說:“讓我看看。就看一眼。”
士兵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他進去。陳老六的屋子在兵站最裡頭,很小,一扇窗戶,一張床,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碗,一雙筷子,一盞油燈。床上鋪著一條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牆上掛著一件舊棉襖,補丁摞著補丁。
阿念站在那間屋子裡,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陳老六在這住了一百年。一個人,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碗,一雙筷子。冇人說話,冇人理他。他等了一百年,等到他來,把玉還給他,然後死了。阿念坐在炕邊,摸著那條薄被子。被子很舊,裡麵的棉花都結塊了,硬邦邦的。他忽然想起翠娘,想起她站在巷口,朝他揮手,想起她說:走吧,彆回頭。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他低下頭,眼淚流下來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阿念抬起頭,是那個黑臉士兵。他站在門口,看著阿念,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來,在阿念旁邊坐下:“你跟陳老六,是什麼關係?”
阿念搖搖頭:“沒關係。不認識。”
“那他為什麼等你?”
“他等的人,不是我。是我父親。”
黑臉士兵愣住了:“你父親?”
阿念點點頭:“我父親來過疏勒,見過陳老六。他把一塊玉留給陳老六,讓他保管,等我來拿。”
黑臉士兵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阿念。是一塊石頭,灰撲撲的,拳頭大小。阿念接過來,很沉。石頭表麵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
“這是什麼?”阿念問。
“陳老六守了一輩子的東西。”黑臉士兵說,“他死了,這東西該給你。”
九
阿念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快亮了。顧臨淵站在門口,冇進去,看著他手裡的石頭:“這是什麼?”
阿念搖搖頭:“不知道。兵站的人給我的。說是陳老六守了一輩子的東西。”
顧臨淵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石頭很沉,灰撲撲的,表麵光滑。他對著光看,石頭裡麵有一小片紅色的東西,像血,又不像。他把石頭還給阿念:“收好。也許有用。”
阿念把石頭貼在胸口,和那兩塊玉放在一起。很沉,硌得疼。但他冇拿出來。
十
天亮了。他們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往西走,去於闐。小寶的病好了,小滿的臉上也有了血色,雲舒的臉色也好多了。阿念站在客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疏勒城。城還在,兵站還在,陳老六的屋子還在。但他不在了。等了一百年,等到了,死了。
阿念把那塊石頭貼在胸口,很沉。他忽然想起蘇幕遮說的話:他一直在。在琴裡,在風裡,在那些冇人知道的地方。等著有人來聽。
“走吧。”顧臨淵說。
阿念轉過身,跟著他往前走。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疏勒城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但他覺得,陳老六還在。在那間破屋子裡,在那條薄被子上,在那塊石頭裡。等著有人來拿。
他把石頭貼在胸口,繼續往前走。前方是於闐,是那個人去過的地方。那個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