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案:疏勒·兵站(第一章)
【章前語】
龜茲往西,再走半個月,就是疏勒。
疏勒是邊關,常年打仗。
城外的戈壁灘上,到處是白骨。
有的埋了,有的冇埋,就那麼扔著。
風一吹,沙一蓋,過幾天就看不見了。
但顧臨淵說,那些骨頭還在。
在沙子底下,在土裡,在那些冇人知道的地方。
等著有人來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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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龜茲往西走,路越來越難走。
戈壁灘上的石頭越來越大,沙子越來越細,風越來越烈。阿唸的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一說話就流血。小滿用布條把臉包起來,隻露出眼睛。小寶趴在她背上,昏昏沉沉的,燒退了又來,來了又退,反反覆覆。
雲舒走在他旁邊,一言不發。她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眼窩深陷。這半個月趕路,她瘦了一圈,走路的時候腿都在打顫。
顧臨淵走在最前麵,肩膀上的傷已經結痂了,但還冇好利索。走快了就會滲血,把衣裳染紅一小片。但他從不吭聲,隻是走,一直走。
阿念有時候覺得,他不是人。是人就會累,會疼,會想歇一會兒。他不會。他隻是一直走,像一台機器,像一具行屍走肉。但他知道,他不是。他是那一頁,是那個人撕下來的那一頁。他也會累,也會疼,隻是不說。
第十五天傍晚,他們看見了一座城。
不是龜茲那樣的大城,是邊關的城。城牆不高,是用石頭壘的,灰撲撲的,和戈壁灘一個顏色。城門開著,門口站著幾個士兵,穿著破舊的皮甲,手裡握著長矛。他們的臉被風沙吹得粗糙,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阿念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士兵,忽然覺得心裡發緊。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地方,不對勁。
顧臨淵走過去,拿出腰牌。領頭的士兵接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們,揮揮手:“進去吧。彆惹事。”
他們走進城。城裡的街道很窄,兩邊是土坯房,低矮,破舊。街上有行人,但不多。有的牽著駱駝,有的揹著包袱,有的蹲在牆根底下發呆。他們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是空的。
阿念忽然想起玉門關。也是這樣的城,這樣的街,這樣的人。但他覺得,疏勒比玉門關更沉,更悶,像有什麼東西壓在頭頂,喘不過氣來。
顧臨淵找了一家客棧。比玉門關那家大一點,但也乾淨不到哪去。門板歪著,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院子裡堆著雜物,角落裡拴著幾匹瘦馬。掌櫃的是個老頭,看見他們,愣了一下:“住店?”
小滿點點頭。老頭說:“一間房,一晚三十文。”比玉門關便宜。阿念想說點什麼,但小滿已經付了錢。
他們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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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天還冇黑,阿念就躺下了。他太累了,這半個月,腳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長,長了又磨破,疼得他睡不著。但現在,他隻想躺著,什麼都不想。
顧臨淵出去了。他說去打聽點事。阿念冇問他打聽什麼,他太累了,不想動。他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了。
忽然,他被一陣聲音吵醒了。很輕,很遠,像是有人在哭。阿念坐起來,豎起耳朵聽。那聲音又來了,從窗外傳進來,嗚嗚咽咽的,像是風,又像是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是一條小巷,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聲音還在,在他耳邊,在他心裡。他忽然想起翠娘,想起她站在巷口,朝他揮手。想起她說:走吧,彆回頭。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他的眼淚流下來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雲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阿念?”
他回過頭。雲舒站在那,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神色,不是害怕,是彆的什麼。“你聽見了?”她問。
阿念點點頭:“有人在哭。”
雲舒沉默了一會兒:“不是人。是風。戈壁灘上的風,就是這樣。像人在哭。”
阿念愣了一下。他仔細聽,那聲音還在,嗚嗚咽咽的,像在哭,又像在笑。他忽然想起玉門關外那個老頭,想起他笑著死,想起他等了四十年,等到死。那戈壁灘上的風,是不是也在等?等什麼人回來?
他關上窗戶,回到炕上,躺下,閉上眼睛。但那聲音還在,在他腦子裡,在他心裡,他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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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顧臨淵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的臉色不太好,阿念問他怎麼了,他冇回答,坐在炕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是一幅地圖,比張遠那張還粗糙。上麵畫著疏勒城的輪廓,城外有幾個標記。顧臨淵指著其中一個:“這是兵站。”
阿念湊過去看:“兵站怎麼了?”
“死人了。”
“死了幾個?”
“三個。半個月內,死了三個。”顧臨淵說,“都死在兵站裡,死在站崗的時候。身上冇有傷,臉上帶著笑。”
阿唸的後背一陣發涼。又是笑著死。從玉門關開始,一路笑著死。他問:“怎麼死的?”
顧臨淵搖搖頭:“不知道。仵作查不出來。”
“兵站的人怎麼說?”
“說是鬼。”顧臨淵說,“邊關的兵站,死了很多人。有些魂不肯走,還留在那裡。夜裡站崗的時候,會聽見有人叫你。回頭一看,什麼都冇有。再回頭,就死了。”
阿唸的手心開始冒汗:“你信嗎?”
顧臨淵看著他:“你信嗎?”
阿念搖搖頭:“不信。”
“為什麼?”
“因為鬼不會笑著sharen。笑著sharen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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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一早,顧臨淵去了兵站。
阿念要跟著去,他冇讓:“你留下,看著小寶。”阿念想說什麼,他已經走了。
阿念站在客棧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他走得很慢,肩膀上的傷還冇好利索,走路的時候右胳膊不太敢動。但他走得很快,一步不停的,像是有很重要的事。
小寶還在睡。小滿坐在炕邊,看著他,臉上全是疲憊。這半個月,她冇睡過一個好覺。小寶病了又好了,好了又病了,反反覆覆。她瘦了很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來,看著嚇人。
雲舒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你也歇一會兒。我看著小寶。”
小滿搖搖頭:“睡不著。”
“閉一會兒眼睛也好。”
小滿沉默了一會兒,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阿念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忽然想起翠娘,想起她也是這樣的人,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扛著。扛到最後,把自己扛冇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牽著駱駝的商人走過。駝鈴叮噹叮噹的,在風裡傳出去很遠。他盯著那些駝鈴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人在看他。他猛地回頭——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小滿靠著牆睡著了,雲舒坐在炕邊,小寶還在睡。
他關上門,回到炕邊坐下。但他總覺得,那道目光還在。從窗外,從門縫裡,從牆的裂縫裡,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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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顧臨淵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他的臉色比早上更差了。阿念問他怎麼了,他冇回答,坐在炕邊,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布,灰撲撲的,上麵有字。阿念接過來看,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血寫的:“長生石第二塊,在疏勒兵站。一個老兵手裡。等了一百年。”
阿唸的手開始抖:“這是哪來的?”
“兵站。”顧臨淵說,“第三個人死之前,手裡攥著這塊布。”
“他死之前說了什麼?”
“他說,他在等人。等了一百年,等的那個人來了。”
阿念愣住了:“等誰?”
顧臨淵看著他:“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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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阿唸的腦子一片空白。等他?誰等他?他從來冇見過那個人,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他為什麼要等他?
“那個人在哪?”他問。
“死了。”顧臨淵說,“第三個人,就是他。”
阿唸的心沉了下去。死了。等了一百年,等到他來,死了。他坐在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顧臨淵看著他,冇說話,隻是坐在他旁邊。
過了很久,阿念問:“他怎麼死的?”
“和那兩個人一樣。笑著死的。”顧臨淵說,“但他死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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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夜裡,阿念冇睡著。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有幾根椽子已經裂了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白印子。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腦子裡全是顧臨淵說的話。等了一百年,等到他來,死了。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等他?等他來乾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去兵站,去看看那個人,去看看他等了一百年的地方。
他坐起來,穿上鞋,拿起刀。雲舒醒了:“去哪?”
“兵站。”
“現在?”
阿念點點頭。雲舒看著他:“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下,看著小寶。”
雲舒冇說話,隻是看著他。阿念知道她在擔心,但他顧不上了,他必須去。
他走出客棧,走進夜色裡。街上很黑,冇有燈,隻有月亮掛在頭頂,把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在那條街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盪,他忽然想起翠娘,想起她站在巷口,朝他揮手,想起她說走吧,彆回頭。
他冇回頭。他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城門口。
城門關著。兩個士兵站在那,手裡舉著火把,看見他,喊:“乾什麼的?”
“出城。”
“夜裡不能出城。”
阿念急了:“我有急事。”
“什麼事也不行。等天亮。”
阿念站在那,看著那扇緊閉的城門,心裡像火燒。他等了五百年,等到那個人來,死了。他現在又要等,等天亮,等那扇門開。他等不了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看見一個人站在巷口,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是顧臨淵。
“你怎麼來了?”阿念問。
“怕你出事。”顧臨淵說。
阿念低下頭:“我冇事。”
顧臨淵冇說話。他站在那,看著阿念,看了很久。然後他說:“天亮了,我陪你去。”
阿念點點頭。
八
天亮的時候,他們出了城。
兵站在城北,離城不遠。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是一排低矮的土房,圍成一個院子。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匹馬拴在樁子上,低著頭吃草。門口站著兩個士兵,看見他們,攔住了:“乾什麼的?”
顧臨淵拿出腰牌。士兵接過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們,揮揮手:“進去吧。”
他們走進去。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顧臨淵帶著他往裡走,走到一間屋子前,停下來:“就是這。”
阿念推開門。
屋裡很暗,隻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來一點光。靠牆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阿念走過去,掀開白布。
是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像在做一場好夢。阿念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他不認識這個人,從來冇見過。但他覺得,那張臉很熟悉。像在哪見過。
顧臨淵站在他身後:“他叫陳老六。在這兵站待了一輩子。冇人知道他多大年紀,也冇人知道他從哪來。他一個人住在這,從不跟人說話。隻有夜裡站崗的時候,他纔會出來。站在城牆上看遠處,看一宿。天亮了回去,睡覺。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誰也不理。”
“等了一百年。”阿念說。
顧臨淵點點頭。
阿念低下頭,看著那張臉。那個笑,和他父親的笑一樣,和翠孃的笑一樣,和蘇幕遮師父的笑一樣。很輕,很淡,但很真。是等到了的笑。
他把那塊玉拿出來,放在老人手心裡。“念”字朝上。老人冇動,但他覺得,那隻手握了一下。很輕,也許是錯覺。他把老人的手合上,蓋上白布,站起來。
“走吧。”他說。
顧臨淵看著他:“去哪?”
“於闐。”阿念說,“他還在那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