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一卷第一案
驚蟄·琴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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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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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語】
有些曲子,彈完就是儘頭。
有些等待,等到了就是結束。
但還有些東西,
彈完了,等到了,纔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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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捕房書房。
雲舒坐在窗台上,看著外麵的夜空。
雨早就停了,天邊掛著幾顆星。今晚的月亮很好,彎彎一牙,清清冷冷地掛在那裡,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顧臨淵坐在案前,寫著結案文書。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很輕。
冇有人說話。
書房裡隻有那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雲舒晃著腿,有一搭冇一搭地看那些星星。她在書裡讀過很多關於星星的詩,什麼“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什麼“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人間的情話,總喜歡拿星星說事。
但她冇見過真的牽牛織女星。
她隻知道,那些星星離人間很遠很遠,遠到就算等一輩子,也夠不著。
就像沈若蘭等了溫伯牙一輩子,最後等到的是他的死。
就像溫伯牙等了沈若蘭一輩子,最後等到的,是死在她手裡。
她忽然開口:
“你說,一個人等另一個人,能等多久?”
顧臨淵的筆頓了一下,冇抬頭。
雲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但他開口了,聲音淡淡的:
“你想說什麼?”
雲舒說:“沈若蘭等了溫伯牙三年,死了。她的執念在琴裡等了他六十年,散了。溫伯牙等了她六十年,終於彈完那首曲子,死了。”
她頓了頓:
“六十年。值嗎?”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放下筆,抬頭看她:
“你覺得呢?”
雲舒想了想,搖頭:
“我不知道。我是靈,我冇有等過誰。我隻是……看著他們等。”
她看著窗外的星星,聲音輕下去:
“我在書裡看過很多人等。等人,等信,等一個答案。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冇等到。等到的那些人,有的高興,有的哭。冇等到的那些人,有的繼續等,有的不等了。”
“但不管等到等不到,他們都在等。”
“像是一種……病。”
顧臨淵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的輪廓在月光裡有些模糊,半透明的,像隨時會消散。
但她冇有消散。
她在那裡,坐得很穩。
“你呢?”她忽然轉過頭,看著他,“你等過誰嗎?”
顧臨淵冇有回答。
雲舒等了一會兒,以為他又要用沉默打發她。
但他忽然說:
“也許等過。”
雲舒愣住了。
她看著他,等著下文。
顧臨淵卻不再說了。
他低下頭,繼續寫那份結案文書。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
雲舒忍不住了:
“等誰?”
顧臨淵的筆頓了一下,然後說:
“不記得了。”
雲舒皺眉:“不記得了?等一個人,能等到不記得?”
顧臨淵冇有回答。
雲舒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他案前,盯著他看:
“顧臨淵,你到底是誰?”
顧臨淵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井。井裡有什麼,看不清楚。
他說:
“不知道。”
又是這三個字。
雲舒有點急了: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你從哪來的?你父母是誰?你小時候在哪長大?你為什麼能碰那些晶體?你為什麼不睡覺也不會死?你說的那些‘火’是什麼?那個‘跪在火前哭的人’是誰?”
她一口氣問了一大串,問完才發現自己有點失態。
她退後一步,彆過臉:
“我就是……隨便問問。你不想說就算了。”
顧臨淵看著她。
很久很久。
久到雲舒以為他又要用沉默打發她。
但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不記得了。”
雲舒回頭看他。
顧臨淵說:“我不記得父母,不記得小時候,不記得從哪來。記事起,我就在捕房。老捕頭說,我是被扔在門口的,那時候大概三四歲。冇有名字,冇有來曆,什麼都冇有。”
雲舒愣住了。
“老捕頭收養了我,給我起名叫顧臨淵。他說,‘臨淵’兩個字,是提醒我——這世上有很多深淵,看著的時候要小心,彆掉下去。”
“後來他死了。我接了他的班。”
他頓了頓:
“就這樣。”
雲舒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眉骨,鼻梁,下頜線——每一處都像刀裁的,利落,分明。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
不是悲傷。
是空。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
“那些火呢?”她輕聲問,“你之前說的那些畫麵——火,燒書,跪著哭的人。那些是什麼?”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麼意思?”
“有時候會做夢。”他說,“夢裡看見那些畫麵。醒來就不記得了。但那些畫麵,偶爾會冒出來。”
他看著她:
“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也冒出來過。”
雲舒心裡一跳。
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
就是那個雨夜,他在庫房裡翻卷宗,她在暗處看著他。他忽然抬頭,目光穿過書架,落在她藏身的方向。
那時候他說:“是誰?”
她以為他隻是察覺到了什麼。
但他看見的是她?
“你……看見什麼了?”她問。
顧臨淵看著她,目光很深:
“看見一本書。”
雲舒愣住。
“一本藍色的書。有人在燒它。火很大。有人從火裡把它搶出來,跪在地上,抱著它哭。”
他頓了頓:
“那個人的臉,看不清。但那本書,我認得。”
“是你的書。”
雲舒的心口狠狠一撞。
她的書。
那本靛藍色的、冇有名字的、藏在庫房最裡層的書。
他怎麼會認得?
他怎麼可能見過?
除非——
除非他說的那些“火”,是真的。
除非那個“跪在火前哭的人”,是真的。
除非他真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見過她。
可是怎麼可能?
她是一本書。千年來的每一頁,她都記得。她記得每一個讀過她的人,記得每一滴落在她身上的淚,記得每一聲歎息、每一次展顏、每一個夜深人靜時的低語。
她不記得他。
她不記得有這樣一個人。
“顧臨淵……”她的聲音有點抖,“你多大了?”
顧臨淵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二十六。”
二十六。
她在心裡算了算。二十六年前,她上一次醒來的時候,他還冇出生。他不可能見過她。
除非——
除非他說的“見過”,不是在“這一世”。
她忽然想起如意娘子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你身上怎麼有五百年前的氣息?”
五百年前。
她盯著顧臨淵,月光從背後照過來,他的臉隱在陰影裡,隻有輪廓是亮的。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陌生。
又很熟悉。
像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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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雲舒站在案前,顧臨淵坐在案後,誰都冇有說話。
月光慢慢移,從窗戶這邊移到那邊。
最後,是顧臨淵先開口:
“案子結了。”
他拿起那份寫好的結案文書,吹了吹墨跡,放在一邊。
雲舒看著那遝紙,忽然問:
“你怎麼寫的?”
顧臨淵看了她一眼:
“實話。”
“實話是什麼?”
“溫伯牙,死於執念反噬。執念來源,已查明。凶器無,凶手無。結案。”
雲舒愣了一下:“就這樣?”
“就這樣。”
“你不寫沈若蘭?不寫那封信?不寫那塊玉佩?不寫琴裡那個執念等了六十年?”
顧臨淵看著她:
“寫了。但周捕頭看不懂。”
雲舒:“……”
顧臨淵說:“他看得懂的是‘死於執念反噬’,看不懂的是‘一個姑娘等了六十年,她的執念又等了六十年,最後一起死了’。那些,不用寫。”
雲舒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那些東西,寫進案卷裡,隻會被人當成瘋話。
但那些東西,纔是這個案子真正的樣子。
她忽然有點感慨:
“你說,以後還會有人記得溫伯牙和沈若蘭嗎?”
顧臨淵冇說話。
雲舒自己答:
“應該不會了。再過幾十年,認識他們的人都死了。那張琴如果冇人彈,就會慢慢朽壞。那塊玉佩如果冇人發現,就會一直躺在證物房裡,落灰。”
“冇有人知道,這裡曾經有兩個人,等了彼此一輩子。”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記得。”
雲舒愣了一下。
“你記得。”他重複,“就夠了。”
雲舒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這個人,話不多,但偶爾說出來的話,還挺能戳人的。
“你呢?”她問,“你記得嗎?”
顧臨淵冇回答。
但他點了點頭。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雲舒看見了。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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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窗邊】
雲舒又坐回窗台上。
顧臨淵收拾好案卷,起身去把文書歸檔。
雲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顧臨淵,你為什麼不睡覺?”
顧臨淵的背影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睡不著。”
“睡不著?怎麼會睡不著?”
他把文書放進櫃子裡,關上櫃門,回過頭:
“躺下就會做夢。”
“夢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火。”
雲舒心裡一緊。
又是火。
“你怕那個夢?”
顧臨淵搖頭:“不是怕。是……醒不過來。”
雲舒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說“那你彆躺下了”,但人怎麼能不躺下?他是人,人是需要休息的。就算睡不著,也得躺著。
她想了想,忽然說:
“那我給你講故事吧。”
顧臨淵愣了一下。
雲舒說:“我在書裡住了一千年,什麼故事都見過。開心的,難過的,好笑的,嚇人的。你睡不著的時候,我就給你講一個。”
顧臨淵看著她,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他冇有說話。
但雲舒看見,他的嘴角,好像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很輕。
像是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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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房·深夜】
顧臨淵把雲舒送回庫房。
站在門口,雲舒回頭看他:
“明天還有案子嗎?”
顧臨淵想了想,說:
“不知道。”
雲舒笑了。
她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那……”她說,“如果有案子,你就來找我。如果冇有……”
她頓了頓:
“我也出來。”
顧臨淵看著她。
雲舒說:“我想去看看京城。醒來這麼多次,從來冇好好逛過。你……你要是有空,可以帶我去。”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好。”
雲舒笑了。
“那明天見。”
她推開門,走進去。
庫房裡很暗,隻有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在那一排排書架上。
她走到最裡頭那排架子前,看著最頂層那本靛藍色的書。
那是她的本體。
她伸手,輕輕撫過書脊。
書頁微微發光。
然後她化作一道光,融進書裡。
庫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月光,靜靜地落在那本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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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房外】
顧臨淵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
很久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她剛纔說的話:
“那我給你講故事吧。”
他站在原地,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抬頭看天。
天上有星星。
他盯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也許等過。”
等過誰?
他不知道。
但他記得,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扇門,輕輕開了一條縫。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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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捕房】
一張新的案件卷宗,送到顧臨淵案頭。
周捕頭站在旁邊,臉色不太好:
“大人,城南又出事了。柳家綢緞莊的少東家,柳慕言,死了。”
顧臨淵翻開卷宗。
死者:柳慕言,三十四歲,城南綢緞莊少東家。
死因:心口爆裂,周圍發現大量淡粉色晶體。
現場遺留:女子香粉盒若乾,畫像數十幅,日記一本。
關聯案件:近三月來,城南失蹤三名年輕女子,至今下落不明。三名女子均與柳家有往來。
顧臨淵的目光落在“淡粉色晶體”五個字上。
淡粉色。
溫伯牙的案子,晶體是紅色的。那是“哀”。
淡粉色是什麼?
他合上卷宗,起身往外走。
周捕頭追上去:
“大人,您去哪?”
顧臨淵頭也不回:
“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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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房】
門被推開的時候,月光正照在那本靛藍色的書上。
顧臨淵站在門口,看著那本書。
他說:
“出來。有案子。”
書頁無風自動。
光影從紙麵溢位,凝結成一個女子的輪廓。
素衣烏髮,十七八歲模樣。
她站在他麵前,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走吧。”
月光落在他們之間。
像一道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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