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二卷:西域奇案
---
第九案:玉門關·風起(第十章)
---
【章前語】
地窖裡的白骨,在黑暗中躺了不知道多少年。
阿念舉著火把往下照,火光跳動著,把那些骨頭照得忽明忽暗。
有的躺著,有的蜷著,有的手伸向洞口的方向,像是死前還在往上爬。
翠娘站在洞口邊上,臉上冇什麼表情。
她說:“他們都是來找那塊石頭的。”
“都死在莫高窟裡。”
“我男人是第一個。”
---
一
阿念跳下地窖。
腳落地的瞬間,踩到一根骨頭,哢嚓一聲斷了。他低頭看,是一根肋骨,斷成兩截,截麵白森森的。
火把舉起來,照亮了周圍。
地窖不大,也就兩丈見方。但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骨頭。
阿念數了數頭骨——十三個。
十三個人。
死在這地下。
死在翠孃家的地窖裡。
他蹲下來,看那些骨頭。
有的骨頭上有刀痕,有的骨頭斷了,有的骨頭整齊地擺著,像是被人刻意擺放過的。
他拿起一個頭骨,對著火光看。
頭骨的眼眶黑洞洞的,像兩口井。
他看著那兩口井,忽然想起莫高窟裡那幅畫上的人。
也是這樣的眼睛。
也是這樣的黑。
也是這樣的——好像在看他。
阿唸的手一抖,頭骨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撞在牆上。
---
二
顧臨淵也下來了。
他傷得不輕,每走一步眉頭就皺一下。但他還是下來了。
他蹲下來,看那些骨頭。
看得很仔細。
一根一根地看。
看了很久,他忽然說:
“不是死在莫高窟。”
阿念愣住了:
“翠娘說……”
顧臨淵打斷他:
“翠娘冇見過他們死。”
“她隻是聽她男人說的。”
阿念問:
“那他們怎麼死的?”
顧臨淵拿起一根骨頭,對著火光看。
骨頭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跡。
不是刀砍的。
是咬的。
人的牙齒咬的。
阿唸的後背一陣發涼。
---
三
他湊過去看那根骨頭。
骨頭上那一排牙印,清清楚楚。
人的牙齒,人的咬合力,人的瘋狂。
阿唸的手開始抖:
“他們……互相咬?”
顧臨淵冇回答。
他繼續看其他骨頭。
一根一根,都有咬痕。
有的在手臂上,有的在肋骨上,有的在頭骨上。
有一個頭骨,整個臉都被咬爛了。
阿唸的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
他扶著牆,大口喘氣。
顧臨淵站起來:
“他們瘋了。”
阿念問:
“為什麼會瘋?”
顧臨淵看著他,目光很深:
“因為他們看見了那幅畫。”
---
四
阿念想起莫高窟裡那幅畫。
想起那雙從畫裡看出來的眼睛。
想起那隻從畫裡伸出來的手。
他打了個寒噤。
顧臨淵說:
“那幅畫,不是普通的畫。”
“它是活的。”
“誰盯著它看久了,就會被它拉進去。”
“拉進去一半,人就瘋了。”
“瘋了,就會咬人。”
“咬彆人,咬自己。”
阿唸的腦子裡浮現出那些白骨死前的樣子——
十三個瘋子,擠在這間地窖裡,互相撕咬,互相啃食。
血肉橫飛。
慘叫連天。
直到最後一個也倒下。
他的胃又是一陣翻湧。
---
五
雲舒在上麵喊:
“有人來了!”
阿念和顧臨淵對視一眼。
他們熄滅火把,摸黑往上爬。
剛爬出洞口,就聽見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比早上那撥還多。
翠娘臉色煞白:
“不是匈奴人。”
“是另一種旗。”
阿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村口的方向,黃沙漫天。
黃沙裡,幾十個騎兵正朝這邊衝過來。
他們打著的旗,不是紅旗金狼。
是黑旗。
黑旗上繡著一隻血紅色的手。
---
六
阿念不認識那麵旗。
但顧臨淵認識。
他的臉色變了:
“血手會。”
阿念問:
“什麼血手會?”
顧臨淵說:
“西域最大的殺手組織。”
“專門替人sharen。”
“拿錢辦事,不問是非。”
阿唸的手按在刀柄上:
“衝咱們來的?”
顧臨淵點點頭:
“有人出錢買咱們的命。”
---
七
馬蹄聲越來越近。
黃沙越來越近。
那些黑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旗上的血手像是在跳動。
翠娘轉身就跑:
“跟我來!”
她帶著他們往後院跑。
不是地窖。
是另一邊。
後院的牆根底下,堆著一堆乾草。
翠娘把乾草扒開,露出一扇小門。
木頭的,很舊了,門板都裂了縫。
翠娘推開門:
“快!從這裡出去!”
阿念鑽進去。
是一條小巷。
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
兩邊都是土牆,牆上長滿了雜草。
他回頭看。
顧臨淵鑽出來了。
雲舒抱著小寶鑽出來了。
小滿鑽出來了。
翠娘最後一個出來,把那扇門從外麵用乾草蓋上。
然後她指著巷子深處:
“一直走,到頭往右拐。”
“就能出村。”
“出村之後往北走,有一個破廟。”
“在那裡等我。”
阿念問:
“你呢?”
翠娘說:
“我回去。”
“他們找不到人,會搜村子。”
“我在,他們就不會往這邊搜。”
阿念抓住她的手:
“不行!你會死的!”
翠娘甩開他的手:
“我男人死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活夠了。”
“你們快走!”
---
八
阿念還想說什麼,顧臨淵拉著他就跑。
他在前麵跑,阿念在後麵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翠娘還站在巷口。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朝他們揮了揮手。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巷口。
阿唸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但他不敢停。
他隻能跑。
---
九
巷子很長。
兩邊是高高的土牆,牆上長滿了雜草。腳下的路坑坑窪窪,好幾次差點摔倒。
身後傳來馬蹄聲。
還有喊聲。
還有慘叫聲。
阿唸的心揪成一團。
他知道那些聲音是從哪來的。
是從翠孃家那個方向來的。
他想回頭。
但顧臨淵的手像鐵鉗一樣抓著他,拖著他往前跑。
跑。
一直跑。
跑到巷子儘頭。
往右拐。
是一條更窄的巷子。
再跑。
跑到巷子儘頭。
前麵忽然開闊起來。
是戈壁灘。
無邊無際的戈壁灘。
---
十
他們跑進戈壁灘。
跑了很遠,很遠。
直到那村子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
直到身後的馬蹄聲完全消失。
直到阿念跑不動了,一頭栽倒在沙地上。
他趴在沙地上,大口喘氣。
嘴裡全是沙子,臉上全是沙子,眼睛裡全是沙子。
但他顧不上擦。
他翻過身,看著來時的方向。
那村子,還在那裡。
那間小院,還在那裡。
翠娘,還在那裡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們走了。
翠娘留下了。
---
十一
顧臨淵在他旁邊坐下。
肩膀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把整條袖子都染紅了。
但他冇吭聲。
他隻是看著那個方向。
看了一會兒,他說:
“她會冇事的。”
阿念問:
“你怎麼知道?”
顧臨淵冇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他必須這麼說。
---
十二
太陽越升越高。
戈壁灘上的溫度越來越高。
阿念從沙地上爬起來,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雲舒抱著小寶,小寶還在睡,什麼都不知道。
小滿走過來,把水囊遞給他:
“喝點。”
阿念接過來,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帶著一股皮囊的味道。
但他顧不上嫌棄,一口氣喝了半袋。
喝完,他看著那個方向:
“我們……不等她?”
顧臨淵站起來:
“不等。”
“她說在破廟等。”
“我們去破廟等。”
---
十三
往北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麵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是破廟。
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破。
牆塌了一半,屋頂全冇了,隻剩下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梁。門口立著兩尊石像,已經被風沙磨得看不清麵目。
阿念走進去。
裡麵空空的。
隻有一堆乾草,幾塊石頭,和一尊殘破的佛像。
佛的頭冇了,隻剩身子,坐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
阿念在乾草堆上坐下。
他看著門口的方向。
等翠娘來。
等了一刻鐘。
兩刻鐘。
一個時辰。
翠娘冇有來。
---
十四
阿念站起來,往外走。
顧臨淵叫住他:
“去哪?”
阿念說:
“回去找她。”
顧臨淵說:
“回去就是送死。”
阿念說:
“那也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那!”
顧臨淵看著他:
“她讓我們走,就是不想我們回去。”
“你回去,她白死了。”
阿念愣住了。
白死了。
這三個字像刀子一樣紮進他心裡。
他站在破廟門口,看著來時的方向。
風很大。
吹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但他冇動。
他就那麼站著。
站著站著,眼淚流下來了。
---
十五
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快黑了。
阿念還站在那。
小滿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
她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乾餅遞給他。
阿念冇接。
小滿把乾餅塞進他手裡:
“吃點東西。”
“她要是在,也會讓你吃的。”
阿念低頭看著那塊乾餅。
乾巴巴的,硬邦邦的,上麵還沾著沙子。
他咬了一口。
嚼著嚼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
十六
那天夜裡,他們住在破廟裡。
風很大,從破牆的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阿念靠在牆上,睜著眼睛,睡不著。
他腦子裡全是翠孃的臉。
她站在巷口,朝他揮手。
她說:“活夠了。”
她說:“你們快走。”
她笑了。
那個笑,阿念一輩子都忘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