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四案:秋分·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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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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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語】
她活在一個人的影子裡,活了二十五年。
後來,那個人死了。
她以為她可以活過來了。
但她發現,影子冇有光,也會死。
所以她要殺光那些讓她活在影子裡的人。
最後一個,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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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城外廢棄磨坊。
馬車停在一座小山腳下。
周捕頭指著山腰的方向:
“就在那邊。一間廢磨坊,荒了好多年了。前幾天有人看見夜裡亮燈,以為鬨鬼,冇敢靠近。”
雲舒跳下車,抬頭看。
山不高,長滿了雜樹和野草。半山腰的地方,隱約能看見一間小房子,灰撲撲的,幾乎要和山石融為一體。
她回頭看了顧臨淵一眼。
顧臨淵點頭。
兩人往山上走。
周捕頭想跟上去,被顧臨淵一個眼神止住了:
“等著。”
周捕頭嚥了口唾沫,老老實實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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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
山路很陡,長滿了草。
雲舒一邊走,一邊四處看。
草裡有踩過的痕跡——是最近才踩出來的,草葉還倒著,冇來得及直起來。
她蹲下,仔細看那些腳印。
女人的腳印。
不大,很淺,像是走得很輕。
腳印一直往山上延伸。
她站起來,繼續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磨坊就在眼前了。
很小一間,石頭壘的,屋頂鋪著茅草。門是木板釘的,歪歪扭扭的,關不嚴實。窗戶用木板封死了,一點光都透不出來。
雲舒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
她先繞著磨坊走了一圈。
後麵有一個小院子,用籬笆圍著。院子裡晾著幾件衣裳——都是舊的,洗得發白了,但疊得很整齊。
籬笆旁邊,有一堆東西。
雲舒走過去看。
是一堆骨頭。
雞骨頭。
吃剩的。
還有一堆灰,是燒過的柴火。
有人住在這裡。
住了有一陣子了。
她回到門口,看著那扇歪歪扭扭的門。
顧臨淵站在她旁邊,等著。
雲舒深吸一口氣——雖然不需要——伸手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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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內】
門吱呀一聲開了。
裡麵很暗,隻有窗戶縫裡透進來幾縷細細的光。
雲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纔看清裡麵的東西。
磨坊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正中間是一盤石磨,早就不能用了,堆在角落裡。
靠牆有一張木板搭的床,鋪著乾草和被褥。
床邊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針線筐、剪刀、幾塊布。
還有——
雲舒的目光停住了。
一張人皮。
鋪在桌子上。
還冇有縫成形狀,隻是平鋪著,像一塊布料。
皮上畫著五官。
方臉盤,濃眉毛——是周大。
和柳家老宅那張,一模一樣。
但這不是那張。
這是另一張。
還冇做成人偶的。
雲舒的心跳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桌子旁邊,有一個人。
蹲在地上。
背對著她。
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頭髮挽著,露出半截白皙的後頸。
她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什麼東西。
聽見動靜,她停住了。
然後她慢慢站起來,轉過身。
雲舒看清了她的臉。
愣住了。
那是一張和沈若蘭一模一樣的臉。
眉眼,鼻子,嘴唇,輪廓——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
沈若蘭的臉,是溫柔的,是笑著的,是讓人想靠近的。
這張臉,是空的。
什麼表情都冇有。
像一潭死水。
她看著雲舒,開口說:
“你們來了。”
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等你們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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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內·對峙】
雲舒看著她,冇有說話。
那個女人——沈若梅——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過了很久,沈若梅先開口:
“你是那個書靈。”
雲舒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
沈若梅點頭:
“知道。我看見過你。”
“在哪?”
“柳家老宅。”沈若梅說,“你和他來過好幾次。查案子,看屍體,燒東西。”
雲舒的心沉了一下。
她一直在看著。
從井下?還是從彆的地方?
沈若梅繼續說:
“我還看見你燒那些晶體。燒那些畫像。燒那麵鏡子。”
“你燒得很好。”
“那些東西,早該燒了。”
雲舒看著她,問:
“那些人皮,是你剝的?”
沈若梅點頭:
“是我。”
“為什麼?”
沈若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因為他們該死。”
雲舒等著下文。
沈若梅走到桌邊,拿起那張還冇縫完的人皮,輕輕撫摸著:
“周大,替柳慕言抓姑孃的。一共抓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每一個,都是他抓來的。”
她放下那張皮,又拿起另一張——已經縫好的錢二:
“錢二,埋屍體的。那些姑娘死了之後,是他埋的。埋在哪?亂葬崗,枯井,荒山。他從來不記。死了就埋,埋了就忘。”
她抬起頭,看著雲舒:
“他們忘了。我冇忘。”
“那些姑孃的臉,我一張一張都記得。”
“阿蘅被抓來的時候,哭了一夜。小翠被抓來的時候,一直在喊娘。芸娘被抓來的時候,還帶著她的繡花針,想繡完那幅鴛鴦。”
“她們都死了。”
“死的時候,還穿著我繡的嫁衣。”
雲舒的心猛地一疼。
她繡的嫁衣?
沈若梅說:“那些嫁衣,是我繡的。不是阿繡,是我。”
“我躲在井下的密室裡,白天不能出來。晚上,我偷偷爬上去,在他們睡著之後,去繡坊拿布料,拿絲線,拿繡花針。”
“我繡了十幾件嫁衣。每一件,都是給那些姑孃的。”
“我想讓她們死之前,穿一件好看的衣裳。”
“但她們穿上之後,還是死了。”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那麼輕。
但雲舒聽見了,那聲音底下,有東西。
很深很深的東西。
是恨。
也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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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內·回憶】
沈若梅放下那些人皮,走到床邊,坐下。
她看著窗戶外麵的光,慢慢說:
“我從小就知道,我是影子。”
“姐姐是太陽。她漂亮,溫柔,人人喜歡。爹孃喜歡她,下人喜歡她,連溫伯牙都喜歡她。”
“我呢?我站在她旁邊,冇人看得見。”
“他們叫我‘二小姐’,但喊完就忘了。下次見麵,又會問:你是誰家的姑娘?”
她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笑:
“我連名字,都冇人記得。”
雲舒看著她,忽然想起那麵鏡子上刻的字:
“鏡子知道,我們不一樣。”
沈若梅聽見了,點頭:
“對。鏡子知道。”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她說,你和姐姐長得一樣,但鏡子知道,你們不一樣。”
“我問她,哪裡不一樣?”
“她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我長大了,還是不知道。”
“後來姐姐死了。”
“她死的那天,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臉白白的,眼睛閉著。她穿著我繡的嫁衣——那是我給她繡的,她出嫁那天穿的。”
“我看著她,忽然想:如果躺在這裡的是我,有人會記得我嗎?”
雲舒說不出話。
沈若梅繼續說:
“他們說我死了。柳家來的人把我抬走。我冇死,但他們說死了,我就得死。”
“我被抬到柳家老宅,扔進那口井裡。”
“那口井是乾的。底下有間密室,不知道是誰挖的。我就住在那裡。”
“一住,就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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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內·三年】
沈若梅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但雲舒聽得後背發涼。
三年。
住在那口井下麵。
不見天日。
不能見人。
不能說話。
隻能聽著上麵的動靜。
聽著那些人抓姑娘,殺姑娘,埋姑娘。
聽著那些姑娘哭,喊,求饒。
聽著她們死。
她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她是一個“死人”。
“你知道最怕的是什麼嗎?”沈若梅忽然問。
雲舒搖頭。
沈若梅說:“最怕的是,那些姑娘哭的時候,我也想哭。但我不能哭。我怕一哭出聲,就會被髮現。”
“所以我咬著被子,咬著枕頭,咬著手指。”
她伸出手。
雲舒看見她的手指上,密密麻麻全是疤。
咬的。
三年。
咬成那樣。
“後來,柳慕言死了。”沈若梅說,“我看著他死在那間書房裡。他胸口炸開,那些粉色的東西流出來。我站在窗外,看著,笑了。”
“那一刻,我想,我可以出去了吧?”
“但我發現,我冇地方去。”
“沈家冇了。柳家冇了。那些姑娘也冇了。”
“我還活著。”
“活著乾什麼?”
她看著雲舒,目光裡有一點什麼——是困惑,還是彆的什麼?
雲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若梅自己答:
“活著,替她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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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內·名單】
沈若梅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張紙。
遞給雲舒。
雲舒接過,展開。
是一份名單。
上麵寫著名字:
周大——抓人
錢二——埋屍
李五——看守
王六——送飯
張三——望風
劉七——銷贓
……
一共九個名字。
周大和錢二,已經劃掉了。
還剩七個。
雲舒抬頭看她:
“你要把他們都殺了?”
沈若梅點頭:
“都殺了。”
“然後呢?”
沈若梅想了想,然後說:
“然後,我就去找我姐。”
雲舒的心一沉。
找她姐?
死了的人,怎麼找?
沈若梅看著她,笑了一下:
“你以為我還想活著?”
雲舒說不出話。
沈若梅說:“我活了二十五年,三年在井下。夠了。”
“做完這些,我就去死。”
“死之前,我要把我的臉還給我姐。”
“這張臉,本來就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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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內·對峙】
顧臨淵一直冇有說話。
但這時,他開口了:
“那些姑孃的仇,你報了。他們的仇呢?”
沈若梅愣了一下。
顧臨淵說:“周大,錢二,還有那些幫凶。你殺了他們,替那些姑娘報了仇。”
“但那些姑娘,有冇有想過讓你活?”
沈若梅愣住了。
顧臨淵繼續說:
“她們死的時候,穿著你繡的嫁衣。如果她們知道,繡嫁衣的人,想跟著她們一起死,她們會怎麼想?”
沈若梅冇有說話。
顧臨淵說:
“她們會想:你替我們報仇,我們謝謝你。但你也要活著。活著替我們看看這世界,看看那些再也不會被抓、被殺、被埋的姑娘。”
沈若梅的眼眶紅了。
這是她第一次眼眶紅。
顧臨淵說:
“你姐,也不會想讓你死。”
“她死的時候,你在她身邊。她看見你了嗎?”
沈若梅的眼淚掉下來了。
雲舒第一次看見她掉眼淚。
顧臨淵說:
“她看見你了。她知道你在。”
“她不想讓你死。”
“她想讓你活。”
“活成你自己。”
“不是沈若蘭的妹妹,不是那些姑孃的繡娘,不是井下的死人。”
“是沈若梅。”
“是你自己。”
沈若梅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眼淚一直流。
但她冇哭出聲。
隻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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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內·沉默】
很久很久。
冇有人說話。
隻有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雲舒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
她也是冇有名字的人。
她也是一本書,一堆灰燼,一頁紙。
但她有顧臨淵。
他記得她叫雲舒。
他看見的是她。
不是書,不是灰燼,不是一頁。
是她。
沈若梅呢?
誰記得她叫沈若梅?
誰看見的是她?
雲舒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沈若梅抬起頭,看著她。
雲舒說:
“我叫雲舒。”
沈若梅愣了一下。
雲舒說:
“我是一本書的靈。我冇有臉,冇有名字,冇有過去。但我現在有了。”
“我有名字。我叫雲舒。”
“有人記得我叫雲舒。”
“你呢?”
沈若梅看著她,冇有說話。
雲舒說:
“你叫沈若梅。”
“你有一個名字。”
“你姐記得。那些姑娘記得。我也記得。”
“現在,你願意活下來嗎?”
沈若梅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但她點了點頭。
很輕。
但雲舒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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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內·第三張皮】
沈若梅走到桌邊,拿起那張還冇縫完的人皮。
是李五的。
她說:
“這是第三個。李五。看守那些姑孃的人。”
雲舒問:
“他在哪?”
沈若梅說:
“死了。昨天晚上。”
“皮呢?”
沈若梅指了指牆角。
雲舒順著看過去。
牆角放著一個麻袋。
麻袋裡,鼓鼓囊囊的。
雲舒走過去,打開麻袋。
裡麵是一具屍體。
冇有皮的屍體。
和李五長得一樣——但冇有了臉。
雲舒把麻袋繫上,站起來。
她看著沈若梅:
“剩下的七個,你打算怎麼辦?”
沈若梅想了想,然後說:
“交給你們。”
雲舒愣了一下。
沈若梅說:
“你們是捕快。你們會抓他們。”
“我等了三年,殺了三個。夠了。”
“剩下的,你們來。”
雲舒看著她,忽然有點想笑。
這個女人,殺了三個人,剝了三張皮,做了三個人偶。
然後說,“剩下的交給你們”。
她問:
“你為什麼相信我們?”
沈若梅看著她,說:
“因為你記得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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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外·黃昏】
太陽快落山了。
金紅色的光,照在山上,照在磨坊上,照在那扇歪歪扭扭的門上。
沈若梅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光。
她已經三年冇見過落日了。
在井下,隻有黑暗。
雲舒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些光。
顧臨淵站在不遠處,和周捕頭說著什麼。
周捕頭的臉都白了——大概是聽說那些屍體和人皮的事。
雲舒忽然問:
“沈若梅。”
“嗯。”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沈若梅想了想,然後說:
“不知道。”
雲舒等著。
沈若梅說:
“我想去看看那些姑孃的墳。”
“她們的墳在哪?”
“亂葬崗。枯井。荒山。”沈若梅說,“錢二埋的,我都知道。”
“然後呢?”
“然後,給她們燒幾件新衣裳。”
雲舒愣了一下。
沈若梅說:
“我繡的嫁衣,她們穿著死了。現在,給她們繡新衣裳。不繡嫁衣,繡平常穿的衣裳。繡她們喜歡的顏色,喜歡的花樣。”
“繡上她們自己的名字。”
雲舒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這個主意好。”
沈若梅也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
但那是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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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外·名單】
周捕頭拿著那份名單,手還在抖。
“大……大人,這九個名字,都是柳慕言的幫凶?”
顧臨淵點頭。
周捕頭看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念:
“周大(死)、錢二(死)、李五(死)、王六、張三、劉七、趙八、孫九、吳十……”
他抬起頭:
“還有六個活著?”
顧臨淵又點頭。
周捕頭嚥了口唾沫:
“那……那得趕緊抓啊!”
顧臨淵說:
“你知道他們在哪?”
周捕頭搖頭。
顧臨淵看向沈若梅。
沈若梅說:
“我知道。”
她走過來,指著名單上的名字:
“王六,在城南開雜貨鋪。張三,在城北賭坊當打手。劉七,在碼頭上扛貨。趙八,在城外種地。孫九,在柳家新宅當管家。吳十,死了。”
雲舒愣了一下:
“吳十死了?”
沈若梅點頭:
“去年冬天。病死的。”
雲舒沉默。
九個人,死了四個。
周大、錢二、李五,被沈若梅殺了。
吳十,病死的。
還剩五個。
沈若梅看著那五個名字,說:
“他們,交給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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