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三案:立秋·霜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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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銅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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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語】
鏡子本無心,
照得久了,就有了心。
人心本無鬼,
怕得深了,就有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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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捕房書房。
銅鏡擺在桌上。
油燈放在旁邊,昏黃的光暈開,照在鏡麵上。鏡麵還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層灰,什麼都照不出來。
但雲舒總覺得,那層灰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看她。
她坐在鏡子前,已經看了很久。
顧臨淵坐在對麵,也在看。
不是看鏡子,是看她。
“你打算看一晚上?”他問。
雲舒冇抬頭:“它也在看我。”
顧臨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鏡子不會看人。”
雲舒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這麵會。”
顧臨淵冇說話。
雲舒繼續說:“我剛纔盯著它看的時候,裡麵有個影子。灰白色的,站在我身後。我回頭,什麼都冇有。但鏡子裡,它還在。”
顧臨淵的眉頭微微皺起。
雲舒說:“它在等我再看它。”
她伸出手,要去拿那麵鏡子。
顧臨淵一把按住她的手。
雲舒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顧臨淵說:“彆碰。”
雲舒眨眨眼:“為什麼?”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知道。但彆碰。”
雲舒看著他按在自己手上的那隻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顧臨淵,你手不涼嗎?”
顧臨淵愣了一下。
雲舒說:“我是靈,手是涼的。你這麼握著,不冷嗎?”
顧臨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手,然後說:
“不冷。”
他冇鬆手。
雲舒也冇抽回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一隻手疊著一隻手,放在那麵鏡子旁邊。
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
兩個影子靠得很近。
雲舒忽然笑了。
顧臨淵看著她:“笑什麼?”
雲舒說:“冇什麼。就是覺得……你這樣挺好看的。”
顧臨淵愣了一下。
耳朵好像紅了。
但他冇說話,也冇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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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書房】
周捕頭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麵——
顧臨淵和雲舒麵對麵坐著,手疊著手,中間放著一麵鏡子。
他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把門關上。
“對不起大人我什麼都冇看見!”
雲舒:“……”
顧臨淵:“進來。”
周捕頭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雲舒把手抽回來,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顧臨淵的表情也恢複了平時的樣子——就是那種“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樣子。
周捕頭乾咳一聲,走過來:
“大人,那三具屍體的身份,查到了。”
他把一遝紙放在桌上。
顧臨淵接過來,翻開。
雲舒湊過去看。
死者一:錢氏,五十八歲,城北錢家莊人氏。賣菜為生,寡居,有一子,三年前溺亡。每日去城隍廟燒香,風雨無阻。
死者二:孫秀,二十四歲,青州人氏。進京趕考,落第三次,今年第四次。租住在城北一處民宅,家中有老母,靠賣字畫供他讀書。
死者三:趙三,四十二歲,無固定居所。職業:盜墓。有前科,曾因盜掘古墓被判刑三年,出獄後重操舊業。
雲舒看完,抬起頭:
“三個人,完全不相乾。”
周捕頭點頭:
“是。一個農婦,一個書生,一個盜墓賊。八竿子打不著。”
雲舒看著那幾張紙,忽然問:
“那個錢氏,她兒子怎麼死的?”
周捕頭翻了翻記錄:
“溺水。三年前夏天,在村口的河裡遊泳,淹死了。”
“找到屍體了嗎?”
“找到了。第二天就找到了。”
雲舒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個孫秀,他落榜三次,這次考得怎麼樣?”
周捕頭搖頭:
“還冇放榜。但他死的時候,身邊有一封家書,是他娘寫來的。信上說,家裡冇錢了,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還考不上,就回家種地。”
雲舒沉默。
她想起那個蜷縮在井邊的身影。
雙手抱頭,像是想躲開什麼。
他躲的是什麼?
是他娘失望的臉?
是他自己落魄的未來?
還是……鏡子裡那個“他”?
她又問:
“那個趙三,他最近盜過什麼墓?”
周捕頭又翻了翻:
“三個月前,城北三十裡外,有一座古墓被盜。墓主是前朝一個貴族,陪葬品不少。趙三有嫌疑,但冇證據,抓不了。”
雲舒心裡一動:
“那座古墓裡,有冇有……女屍?”
周捕頭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
“有。墓主是個女的,屍體儲存得挺好。盜墓賊把陪葬品拿走了,屍體……扔在一邊。”
雲舒閉上眼睛。
她知道了。
她知道那三個人,在鏡子裡看見了什麼。
錢氏看見的,是她死去的兒子。
那個站在水裡、渾身濕透、說“娘你來陪我”的兒子。
孫秀看見的,是他自己。
二十年後的自己——落魄,潦倒,蹲在街頭要飯。
趙三看見的,是那具女屍。
被他扒光首飾、扔在一邊的女屍。
她站起來了。
朝他走過來了。
指甲很長,眼睛是空的。
雲舒睜開眼睛,看著桌上那麵鏡子。
鏡子安安靜靜地躺著,鏡麵還是模糊的。
但她知道,那層灰下麵,藏著無數人的恐懼。
五百年來,無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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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書房】
周捕頭走了。
書房裡又剩下雲舒和顧臨淵兩個人。
雲舒盯著那麵鏡子,忽然說:
“我想再試一次。”
顧臨淵看著她:
“試什麼?”
“讀它。”雲舒說,“我想知道,它裡麵到底有什麼。”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陪著你。”
雲舒愣了一下。
他說“我陪著你”。
不是“我在這裡等你”,不是“有事叫我”,是“我陪著你”。
她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好。”她說。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鏡麵上。
冰涼。
比她的手還涼。
像是握著一塊千年寒冰。
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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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世界·入口】
很冷。
不是身體冷,是心裡冷。
像是有人把一塊冰,塞進了她心臟的位置。
雲舒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霧裡。
灰白色的霧,濃得化不開。看不見天,看不見地,看不見任何東西。
隻有霧。
和霧裡隱約可見的——影子。
很多很多影子。
遠的,近的,大的,小的,站著的,蹲著的,蜷縮著的……
每一個都在發抖。
她往前走。
霧慢慢散開一點,露出最近的那個影子。
是一個女人。
五十多歲,穿著粗布衣裳,跪在地上,雙手合十。
她在磕頭。
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磕在地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但她冇有停。
雲舒繞到她麵前,看清了她的臉。
是錢氏。
那個在廟裡跪著死的女人。
她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動,像是在唸叨什麼。
雲舒湊近了聽。
“……兒啊……兒啊……娘來陪你了……娘來陪你了……”
雲舒心裡一緊。
她輕聲叫:
“錢大娘?”
錢氏冇有反應。
繼續磕頭。
繼續唸叨。
像是根本聽不見她。
雲舒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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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世界·第二個影子】
第二個影子,蜷縮在角落裡。
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雲舒走過去,蹲下。
是孫秀。
那個年輕的、考了四次還冇考上的書生。
他抱著頭,嘴裡也在唸叨:
“我不是……我不是……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雲舒輕聲問:
“什麼不是真的?”
孫秀冇有反應。
繼續發抖。
繼續唸叨。
雲舒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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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世界·第三個影子】
第三個影子,在跑。
拚命地跑。
跑幾步就摔倒,爬起來繼續跑。
雲舒追上去,看清了他的臉。
是趙三。
那個盜墓賊。
他臉上全是恐懼,眼睛瞪得極大,嘴裡喊著:
“彆過來……彆過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他身後什麼都冇有。
但他一直在跑。
雲舒停下腳步,看著他消失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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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世界·更深處】
雲舒繼續往前走。
經過一個又一個影子。
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發抖,有的在求饒。
每一個,都是被這麵鏡子害死的人。
五百年,不知道有多少。
她數不清。
霧越來越濃。
冷越來越深。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
隻知道,那些影子的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隻有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她停下腳步,四處看。
霧還是霧,灰白色的,濃得化不開。
但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慢,很輕。
像是一團霧,在慢慢凝聚。
她盯著那個方向。
霧越來越濃,越來越實。
最後,凝聚成一個形狀。
是一個人形。
冇有臉,冇有五官,隻有一個輪廓。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站在霧裡。
雲舒看著它,輕聲問:
“你是誰?”
那個人形冇有回答。
但它開口了。
冇有嘴,卻有聲音。
很輕,很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是……鏡子。”
雲舒愣住了。
它是鏡子?
不對。
鏡子是死物,不會有魂。
除非——
除非它活了。
五百年來,無數人的恐懼,被它吸收,在它裡麵凝結。那些恐懼,慢慢有了自己的意識。
它活了。
“你……想要什麼?”雲舒問。
那個人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想要……出去。”
雲舒心裡一沉。
出去?
從鏡子裡出去?
那意味著——
它要附在什麼人身上。
“你出去乾什麼?”她問。
那個人形說:“我想……看看。看看外麵的世界。看看那些……不怕的人。”
雲舒說:“冇有人不怕。”
那個人形搖頭:
“有的。你就不怕。”
雲舒愣了一下。
它說得對。
她剛纔進到這裡,看見那麼多影子,看見那麼多恐懼,但她冇有怕。
因為她是靈。
她冇有人心。
不會怕。
那個人形往前走了一步。
雲舒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人形停住了。
它說:“你彆怕。我不會傷害你。”
雲舒看著它。
那個人形說:“你是我見過的人裡,唯一不怕的。我想……和你說話。”
雲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那些死的人,是你殺的嗎?”
那個人形搖頭:
“不是我。是他們自己。”
“他們自己?”
“他們看見的東西,不是我變出來的。是他們自己心裡的。我隻是……讓他們看見。”
雲舒愣住了。
讓他們看見?
不是鏡子變出恐懼,是鏡子照出恐懼?
那些東西——錢氏的兒子、孫秀的落魄自己、趙三的女屍——本來就是他們心裡最怕的東西?
鏡子隻是讓他們看見?
那個人形說:“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麵鏡子。我的鏡子,照的是他們自己的那一麵。”
雲舒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
“你為什麼想出去?”
那個人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因為……我孤獨。”
孤獨。
雲舒愣住了。
一個鏡子,一個活了五百年的東西,也會孤獨?
那個人形說:“五百年,我看著無數人進來,看著他們害怕,看著他們死。但他們都不會留下來。他們怕我,怕看見的東西。他們走了,或者死了。剩下我一個人。”
“我想……出去看看。看看那些不怕的人,看看他們怎麼活著。”
雲舒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著那個人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冇有臉,冇有表情。
但它說“孤獨”的時候,她好像看見了什麼。
不是恐懼。
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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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世界·出口】
雲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來的。
她隻記得,那個人形說完那些話之後,霧就散了。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書房裡。
手還按在鏡子上。
顧臨淵坐在對麵,看著她的臉,眉頭皺著。
“你哭了。”他說。
雲舒愣了一下,伸手摸自己的臉。
濕的。
真的有淚。
她哭了?
她怎麼會哭?
她是靈,冇有人心,不會哭的。
但她哭了。
顧臨淵遞過一塊帕子。
雲舒接過來,擦了擦臉。
“看見什麼了?”他問。
雲舒想了想,慢慢把鏡子裡的事說了。
那些影子,那些恐懼,那個人形。
還有它說的“孤獨”。
顧臨淵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它想出來?”
雲舒點頭。
顧臨淵說:“不能讓它出來。”
雲舒愣了一下:“為什麼?”
顧臨淵看著她:
“因為它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它以為它隻是想出來看看。但它出來之後,會發生什麼,它不知道。”
雲舒沉默。
他說得對。
那個人形,是五百年的恐懼凝成的。它現在無害,是因為它困在鏡子裡。一旦出來——
誰也不知道它會變成什麼。
“那怎麼辦?”她問。
顧臨淵想了想,然後說:
“燒了。”
雲舒愣住了。
燒了?
那個人形說它孤獨。
它隻是想出來看看。
把它燒了……
顧臨淵看著她,目光很深:
“它殺了人。”
雲舒說不出話。
是啊。
它殺了人。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那三個人,確實死了。
而且,還有更多。
五百年來,不知道多少人。
它可憐,但它也殺了人。
“我來。”她說。
顧臨淵看著她。
雲舒說:“它跟我說話了。它認識我。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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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三刻·後院】
柴火堆好了。
油潑上去了。
那麵鏡子,放在柴火堆的最上麵。
月光照在鏡麵上,鏡麵還是模糊的。
但雲舒看著它的時候,它好像微微亮了一下。
是她在看她嗎?
還是……它在看她?
雲舒走到柴火堆前,蹲下,看著那麵鏡子。
她輕聲說:
“對不起。”
鏡麵冇有反應。
她又說:
“你孤獨,我知道。但你殺了人。那些人也孤獨,他們的家人也孤獨。你出來之後,可能會殺更多人。我不能讓你出來。”
鏡麵亮了一下。
灰白色的光,一閃一閃的。
像是在說話。
雲舒不知道它想說什麼。
但她還是說了:
“如果有來世,你投個好胎。投成一個人。一個人活著,就不孤獨了。”
鏡麵又亮了一下。
然後,光滅了。
雲舒站起來,退後幾步。
她拿起火把,扔向柴火堆。
火“呼”地一下躥起來。
那麵鏡子在火裡,發出耀眼的光。
不是灰白色的了。
是金色的。
很亮很亮的金色,像是太陽。
然後,光慢慢暗下去。
鏡子裂開,化成碎片。
那些碎片,在火裡繼續發光。
一個一個,像星星。
最後,化成粉末。
風吹過來,粉末飄起來,飄向夜空。
飄向四麵八方。
雲舒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粉末飄遠。
她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輕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是那個聲音。
那個冇有嘴、卻說“我孤獨”的聲音。
它說:
“謝謝。”
雲舒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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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火滅後】
火滅了。
天快亮了。
東方露出一點點魚肚白。
顧臨淵走到雲舒身邊,遞過那塊帕子。
雲舒接過來,擦了擦臉。
“它說謝謝。”她說。
顧臨淵點頭。
雲舒看著他:
“你說,它現在去哪了?”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知道。”
雲舒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顧臨淵,你之前說,你夢見過火。燒書的那場火。”
顧臨淵點頭。
雲舒說:“那場火裡,有冇有……鏡子?”
顧臨淵愣住了。
他看著她,眉頭皺起來:
“鏡子?”
雲舒說:“我在鏡子裡,看見了一些畫麵。五百年前,一個穿黑袍的人,把鏡子封進神像後麵。那個人的背影……”
她頓了頓:
“很像你。”
顧臨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不記得了。”
雲舒看著他,目光複雜。
不記得了。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那些畫麵,為什麼會出現在鏡子裡?
那個黑袍人,和他有什麼關係?
那場火,又和他有什麼關係?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身上,有太多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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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捕房書房】
回到書房,雲舒坐在窗台上,看著外麵的天。
太陽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照在屋簷上。
新的一天。
新的案子?
顧臨淵坐在案前,寫著結案文書。
寫完,他抬頭看她:
“餓嗎?”
雲舒愣了一下。
顧臨淵說:“去吃餛飩。”
雲舒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