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二案:穀雨·香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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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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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語】
她們穿著一樣的衣裳,
擦著一樣的香粉,
死著一樣的死法。
唯一不一樣的,是她們的名字。
但那個男人,從冇問過她們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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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城郊亂葬崗。
馬車停了。
雲舒跳下車,腳剛落地,就皺起了眉頭。
好大一股味兒。
不是臭。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混著泥土和雜草的、陰陰的潮氣。像是這地方常年曬不到太陽,什麼東西都在裡麵慢慢爛著。
她四處看了看。
亂葬崗名副其實——東一座墳西一座墳,有的立著碑,有的隻剩一個土包,有的連土包都快平了。野草瘋長,把那些墳頭都蓋住了,遠遠看去,就是一片綠油油的、高低不平的草坡。
“就這?”她問。
顧臨淵點頭。
雲舒往裡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什麼軟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截爛掉的紙錢,被雨泡得稀爛,粘在草上。
她趕緊把腳挪開。
顧臨淵跟在她後麵,穩穩噹噹地走著,像走在自家院子裡一樣。
雲舒忍不住問:
“你不覺得這地方……瘮得慌?”
顧臨淵看了她一眼:
“習慣了。”
雲舒:“……”
她覺得這個人什麼都是“習慣了”。
但仔細想想也是,他是總捕頭,什麼案子冇見過,什麼現場冇去過。亂葬崗算什麼,說不定還躺過死人堆呢。
她打了個寒噤,決定不想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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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
枯井在亂葬崗的最深處,靠近一片小樹林。
說是井,其實早就廢了。井口用幾塊破木板蓋著,木板已經朽了一半,上麵長滿了青苔。
周捕頭帶著幾個捕快先到了,正站在井邊等著。看見顧臨淵,他趕緊迎上來:
“大人,就是這口井。”
顧臨淵走過去,蹲下,看了看那些木板。
“誰發現的?”
周捕頭擦了擦汗:
“是……是小的帶人找的。照著柳慕言的日記裡寫的,‘城南亂葬崗旁,有枯井一口’——小的就帶人來找,果然找到了。”
顧臨淵點了點頭,站起來。
雲舒湊過去,往井裡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一股冷氣從底下往上冒,撲在臉上,涼颼颼的。
“下麵有人?”她問。
周捕頭的臉色不太好:
“有……有三具。”
雲舒沉默了一瞬。
三具。
阿蘅、小翠、芸娘、采芹——失蹤了五個,這裡隻有三具。另外兩個呢?
她冇問。等會兒就知道了。
顧臨淵讓周捕頭帶人把井口的木板挪開。
木板一掀開,那股冷氣更濃了。還夾著一股彆的味道——不是腐臭,是香。
甜膩膩的香。
桃花醉的香。
雲舒往後退了一步,捂住鼻子。
不是臭得受不了,是那香味太濃了,濃得發齁,齁得人想吐。
顧臨淵麵不改色,往井裡看了一眼,然後說:
“繩子。”
周捕頭趕緊遞過繩子。
顧臨淵把繩子係在井邊的老樹上,試了試牢不牢,然後翻身就要往下下。
雲舒一把拉住他:
“你乾嘛?”
顧臨淵看著她:“下去。”
“我知道下去。我是問,你一個人下去?”
顧臨淵點頭。
雲舒瞪著他:“下麵有三具屍體!萬一有什麼——萬一有什麼……”
她冇說完,因為她也不知道“萬一”是什麼。
顧臨淵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什麼——很淡,但確實是“耐心”。
“不會有萬一。”他說。
雲舒還是不放手。
顧臨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你在這裡等著。”
雲舒:“憑什麼?”
“你會害怕。”
雲舒愣了一下。
害怕?
她是靈,怕什麼?
但仔細想想,剛纔往井裡看的那一眼,心裡確實有點發毛。不是因為屍體,是因為那股冷,那股甜得發齁的香,那股看不見底的黑。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怕”,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她確實有點怕。
顧臨淵看著她,嘴角好像又動了一下——就是那種“顛的”的笑。
然後他鬆開她的手,翻身下了井。
雲舒站在井邊,看著那根繩子一點一點往下放,心裡忽然有點慌。
不是怕井裡的東西。
是怕他。
怕他萬一有什麼事。
她蹲在井邊,盯著那根繩子,一動不動。
周捕頭在旁邊看著,想說點什麼,但看她那表情,又不敢說。
過了很久,很久。
繩子忽然動了一下。
雲舒的心也跟著動了一下。
然後是兩下,三下——
是信號。
周捕頭趕緊招呼人往上拉。
繩子一點一點往上收。
終於,顧臨淵上來了。
他渾身濕漉漉的,不是水,是那種陰冷的潮氣。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雲舒看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
“怎麼樣?”她問。
顧臨淵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三具。”
雲舒等著下文。
顧臨淵說:“都是女的。穿著一樣的衣裳,淡粉色的。身上有香粉味。”
雲舒的心沉了一下。
一樣的衣裳,一樣的香粉。
是她們。
那些失蹤的姑娘。
“還有彆的嗎?”她問。
顧臨淵點了點頭:
“每具屍體心口的位置,都有傷。”
雲舒閉上眼睛。
她知道那是什麼傷。
被剜去了一塊肉。
那個位置,是心臟的位置。
柳慕言要的,是她們“裝著愛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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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邊·等待】
仵作來了,帶著人下去把屍體抬上來。
雲舒站在遠處,冇有靠近。
不是不敢,是不想。
她見過溫伯牙的屍體,見過柳慕言的屍體,那些都還好——死人就是死人,躺著不動,冇什麼可怕的。
但這些不一樣。
這些姑娘,她見過她們。
在那片灰色的霧裡,在那些畫裡,她們是活的。會哭,會怕,會恨,會笑。
現在,她們躺在這裡,一動不動。
顧臨淵走到她身邊,冇有說話。
雲舒看著那些被抬上來的屍體,輕聲問:
“她們……是什麼表情?”
顧臨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困惑。”
雲舒愣住了。
困惑?
不是恐懼,不是痛苦,不是憤怒——是困惑?
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她們死的時候,可能還在想:你不是說喜歡我嗎?你不是說我像她嗎?為什麼要殺我?
她們不明白。
她們到死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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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邊·黃昏】
屍體被抬走了,送去給仵作檢驗。
周捕頭帶人繼續在附近搜尋,看看有冇有另外兩具。
雲舒坐在井邊的石頭上,抱著膝蓋,發呆。
顧臨淵站在她旁邊,冇說話。
天快黑了。夕陽把亂葬崗染成一片橘紅色,那些亂七八糟的墳頭,在夕陽裡看著,居然冇那麼瘮人了。
雲舒忽然開口:
“顧臨淵。”
“嗯。”
“你說,她們現在去哪了?”
顧臨淵冇說話。
雲舒自己答:
“應該走了吧。畫燒了,她們就出來了。屍體找到了,她們就……冇牽掛了。”
顧臨淵看著她。
雲舒繼續說:
“沈若蘭也走了。她說她要等溫伯牙。溫伯牙應該也在等她吧。他們等了六十年,終於能等到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
“那她們呢?她們等什麼?”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不等了。”
雲舒抬頭看他。
顧臨淵說:“她們等夠了。”
雲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那種很輕很輕的笑。
“你說得對。”她說,“她們等夠了。不用再等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雖然根本冇有灰。
“走吧。”她說。
顧臨淵看著她。
雲舒說:“回去睡覺。明天還有案子。”
顧臨淵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往回走。
走到馬車邊,雲舒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黑漆漆的,在暮色裡,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她輕聲說:
“阿蘅、小翠、芸娘、采芹……還有第二個小翠。”
“我記著呢。”
然後她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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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回城路上】
馬車裡,雲舒靠著車廂,閉著眼睛。
顧臨淵坐在對麵,冇說話。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輪子碾在石子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雲舒忽然開口:
“顧臨淵。”
“嗯。”
“你今天下井的時候,我在上麵……有點怕。”
顧臨淵看著她。
雲舒冇睜眼,繼續說:
“我也不知道怕什麼。你又不是人——不是,你是人,但你不是普通人。你下個井,能有什麼事?”
她頓了頓:
“但我就是怕。”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知道。”
雲舒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知道?”
顧臨淵點頭。
雲舒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怎麼知道?”
顧臨淵冇說話。
雲舒忽然明白了。
他看見的。
他上來的時候,看見她蹲在井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根繩子。
他看見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彆過臉去:
“我就是……隨便怕怕。你彆多想。”
顧臨淵“嗯”了一聲。
雲舒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下文。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窗外,側臉在暮色裡,輪廓很柔和。
她忽然問:
“你下井的時候,在想什麼?”
顧臨淵回過頭,看著她。
雲舒說:“我是說,你知道下麵有屍體,還一個人下去。你不怕嗎?”
顧臨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怕。”
雲舒愣了一下:“你怕?”
“嗯。”
“怕什麼?”
顧臨淵看著她,目光很深:
“怕你等太久。”
雲舒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心跳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
但她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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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房·書房】
馬車停了。
雲舒跳下車,腳剛落地,就看見周捕頭站在門口,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顧臨淵走過去:
“說。”
周捕頭嚥了口唾沫:
“大人,仵作那邊……有點發現。”
顧臨淵皺眉。
周捕頭壓低聲音:
“那三具屍體,心口的傷,不是死後剜的。”
雲舒湊過來:
“什麼意思?”
周捕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有點複雜——大概是還冇習慣這位姑娘老出現在案發現場。
但他還是回答了:
“是活著的時候剜的。”
雲舒的心猛地一沉。
活著的時候?
那意味著——
那些姑娘,是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剜心的。
她們看著那個男人拿著刀,走過來,笑著對她們說:
“你不是像她嗎?那你把心給她吧。”
然後刀落下來。
她們到死都不明白,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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