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春,山茶花開遍山穀的時候,霍雲驍來了。
他站在我的竹籬笆外,風塵仆仆得像個走錯路的落魄行商。
若非那雙眼睛,我幾乎認不出這是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睥睨天下的鎮北王。
阿竹戒備地擋在我身前,像隻豎起刺的小獸。
蘭茵悄悄攥緊了手裡的搗藥杵。
霍雲驍的目光越過他們,死死鎖在我臉上。
他嘴唇動了動,乾裂出血口,聲音嘶啞:
“阿璃……”
我正將新采的藥草鋪在竹匾上晾曬,聞言頭也冇抬,隻淡淡道:
“這裡冇有阿璃,隻有沈郎中。看病去前堂排隊,問診十文,抓藥另算。”
他身形晃了晃。
“我是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
“來贖罪的。”
“贖罪?”
我終於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
“鎮北王何罪之有?若有罪,也該去官府衙門,或是佛祖座前。我一介鄉野郎中,隻管治病,不管渡人。”
“我知道你恨我。”
他向前一步,阿竹立刻緊張地挺起小胸膛。
霍雲驍停下,眼神痛楚。
“我不求你原諒,阿璃。我隻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留在你身邊,做什麼都行。挑水、劈柴、試藥……哪怕隻是遠遠看著你。”
“我的藥廬不缺雜役。”
我低下頭,繼續整理藥材。
“王爺請回吧,山野簡陋,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阿璃!”
他突然拔高聲音,又因急促的咳嗽弓下腰去,咳得撕心裂肺。
半晌,他直起身,用袖子抹去嘴角一點猩紅。
我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醫者的本能讓我多看了他兩眼。
麵色中透著一層不祥的青灰,唇色暗紫,呼吸間氣息短促……
這不是普通的勞累或舊傷。
“你中毒了。”
我語氣平靜地做出結論。
霍雲驍猛地抬眼,隨即,他竟露出一絲慘淡的笑意:
“是。慕容雪下的,北燕皇室秘毒‘長相思’。在我手刃她時,她神不知鬼不覺給我下了毒。”
“長相思……”
我輕聲重複這個纏綿又惡毒的名字。
此毒如其名,初時症狀輕微,隻是偶有咳喘,如同相思入骨,纏綿難愈。
但隨著時間推移,毒素會慢慢侵蝕肺腑心脈。
過程緩慢而痛苦,中毒者會在日漸加劇的咳血和窒息感中,走向死亡。
最麻煩的是,此毒一旦深入骨髓,便藥石無靈。
我沉默地掐算時間。
慕容雪死了快四年,“長相思”的毒性早已侵入心脈。
“錯過了最佳醫治期。”
我垂下眼睫。
“此毒半年內可解,一年內可壓製,兩年……已是迴天乏術。如今,毒入膏肓,心脈已損,神仙難救。”
霍雲驍卻像是聽到了什麼赦令般,整個人奇異地放鬆下來。
他甚至笑了笑。
“無所謂了。”
他說,目光貪戀地流連在我的眉眼。
“能死在你身邊……就夠了。”
“死在哪裡是你的事。”
我轉身,端起竹匾走向晾架。
“但彆死在我的藥廬附近。晦氣。”
他喉結劇烈滾動,猛地偏頭,一口暗紅色的血噴在籬笆旁的泥土裡,觸目驚心。
阿竹和蘭茵驚呼一聲,躲到我身後。
霍雲驍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角,撐著一旁的竹竿,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看向我,眼中最後一點光漸漸熄滅,隻剩下深不見底的黑寂和認命。
“好……我不臟你的地方。”
他低啞道,慢慢轉過身,拖著那條不太利索的腿,一步一步,蹣跚地朝穀外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而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