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山風有些涼。
我推開窗,看見遠處山坡的老鬆樹下,一點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
一個人影蜷縮在樹下,依稀是霍雲驍的樣子。
他真的冇走遠。
他像個沉默的影子,固執地守在能看到藥廬的山坡上。
不靠近,不打擾,隻是遠遠望著。
阿竹去打探過,回來說:“
那人自己在樹下搭了個草棚子,吃的是野果,喝的是山泉。咳得厲害時,整棵樹都在抖。”
蘭茵心軟,偷偷在溪邊放了一罐蜂蜜和幾個乾淨的餅子。
第二天,放餅子的地方多了幾株長在懸崖邊的七星草。
霍雲驍開始幫我采藥。
專挑那些長在險峻處,我平日需費大力氣甚至冒險才能取得的藥材。
從不露麵。
藥廬的病人漸漸多了些竊竊私語。
“那人是誰啊?怪可憐的,咳成那樣……”
“好像在守著沈郎中?是不是有什麼淵源?”
“看著活不長久了,還天天往險處爬,真是不要命了。”
我充耳不聞。
該看診看診,該教阿竹蘭茵辨識藥性便教,該去溫泉浸泡舊傷便去。
又過了月餘,山穀裡來了位姓林的年輕書生。
是隔壁鎮子塾師的兒子。
進山為父親尋找調理咳喘的枇杷葉,不慎扭傷了腳。
我為他正骨敷藥,他疼得齜牙咧嘴。
卻仍不忘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向我道謝。
林書生傷好後,來得勤了。
有時帶來一些山外的書卷,有時是一支新鮮的毛筆,或是一包鎮上的桂花糖。
他教阿竹和蘭茵認字,說話溫文有禮。
看向我時,眼神乾淨而溫暖,帶著毫不掩飾的傾慕。
“沈……沈郎中,你這裡,還缺不缺一個……記賬的?”
這天,他幫忙整理完藥材,鼓起勇氣問,耳根紅透。
我還冇回答,山坡方向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林書生嚇了一跳,擔憂地望過去:
“那位……不要緊吧?”
我頓了頓,淡淡道:
“舊疾,無妨。”
也許是被林書生的出現刺激,霍雲驍咳血更頻繁了。
有次他采藥回來,在溪邊清洗時,咳出的血染紅了一片溪水,嚇壞了浣衣的村婦。
他的臉色越來越差,身形消瘦得脫了形。
我開始認真考慮林書生的提議。
他為人踏實,心地純良,阿竹蘭茵也喜歡他。
當我把決定告訴阿竹和蘭茵時,兩個孩子都很高興。
林書生更是歡喜得語無倫次,當即下山稟明父母,擇定了吉日。
婚禮很簡單,就在藥廬前的空地上。
山民們送來山貨野味,幫忙張羅。我
穿了一身普通的新嫁娘紅衣,冇有鳳冠霞帔。
隻在發間簪了一朵林書生清晨摘來的山茶花。
儀式舉行時,我下意識瞥了一眼那個山坡。
草棚空了。
那棵老鬆樹下,隻有風吹過空蕩蕩的草地。
彷彿那個蜷縮在那裡咳血、守望了數月的身影,從來都隻是我的幻覺。
霍雲驍走了。
這樣很好。
這纔是我們之間,應有的結局。
後來,我聽偶爾出山的獵戶提起,在荒涼山道上,發現了一具無名男屍。
屍體瘦得皮包骨頭,衣衫襤褸,手裡緊緊攥著一塊褪色的破舊帕子。
那是我年少時,練習鍼灸後隨手擦拭用的。
不知何時遺落,又被他何時撿去,珍藏至今。
發現時,他身下的泥土,被暗褐色的血浸透了一大片。
死時,應是孤身一人,咳儘了最後一口血。
我將這話當作尋常山野軼聞,聽過便罷。
手中正為一位腹痛的婦人施針,下針穩準,眉目安然。
窗外,林書生在教阿竹唸詩,蘭茵晾曬著新采的草藥,笑語聲聲。
風過山穀,藥香浮動。
遠處,新栽的桃樹冒出了第一朵花苞。
春又至,人間值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