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去,把盆放在案板上,揭開布,把那塊五花肉和白糖罐拿出來,放在灶台角上。
“魯叔,今天加個菜。”她說。老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塊肉上,眉毛抬了抬。“你爹留下的?”林小麥說:“嗯。”老魯冇再問,把鐵勺遞給她:“灶給你,我看著。”
林小麥接過鐵勺,冇動。她在腦子裡飛速檢索鍋包肉的做法——這道菜她做過上千次,從學徒做到主廚,從東北老菜館做到上海米其林。但那時候她有現代化的廚房、精準的油溫計、調和好的醬汁。現在她麵對的是一口鑄鐵大鍋,底下燒的是鬆木柈子,火候靠感覺,調味靠手抓,隻有一個灶台、一把菜刀、一塊砧板。她的手指在灶台邊沿敲了兩下,然後開始動手。
先把五花肉切成薄片,不是普通的薄,是能透光的那種薄。這是鍋包肉的第一關——片太厚,炸不透;太薄,炸乾了。她的刀工還在,手指壓著肉片的力道、刀刃切入的角度,像刻在骨頭裡的記憶,穿越了時空也冇丟。她用刀背把肉片拍鬆,拍完碼在盆裡,倒了一勺醬油、一勺料酒、捏了一撮鹽,抓勻醃上。
糖醋汁。白糖、醋、醬油、水。冇有澱粉勾芡,靠糖熬到拔絲,再用水澥開。這是鍋包肉的第二關——汁的稠度決定了肉的質感。
油燒到七成熱。林小麥把手背懸在油麪上方兩寸處,感覺溫度。她拿起一片醃好的肉,在乾澱粉裡滾了一下,抖掉多餘的粉,下鍋。油花濺起來,發出歡快的滋啦聲,那聲音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裡,比任何音樂都好聽。一片一片地下,炸到表麵金黃,撈出來,等油溫升到八成熱,再複炸一次。這第三關——第一次炸熟,第二次炸脆。複炸過的肉片外酥裡嫩,咬開一個小口,熱氣冒出來,帶著肉香和焦糖的甜。
另起鍋,少油,下糖醋汁。糖在油裡慢慢融化,從透明變成琥珀色,冒起細密的泡泡。林小麥把炸好的肉片倒進去,顛鍋。肉片在鍋裡翻滾,每一片都均勻地裹上醬汁,表麵掛著一層油亮亮的、半透明的糖漿。起鍋前撒一把蔥絲和胡蘿蔔絲,紅的綠的,在白瓷盤裡特彆好看。盤子是搪瓷的,邊沿磕了好幾道印子,但鍋包肉一裝進去,搪瓷盤也顯得值錢了。
老魯一直冇說話。林小麥把盤子遞給他,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停了。又嚼了兩下,筷子懸在半空中,冇動。林小麥以為他不喜歡,正要開口,他發話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你這丫頭,跟你爹一樣會做菜。”
林小麥愣了一下。她冇見過這個世界的爹,但她知道,這句評價是食堂裡最高的獎賞。她把盤子放在灶台上,對老魯說:“今天食堂改善夥食,不收糧票。”老魯冇應,又夾了一片。外麵有工人進來打飯,看到盤子裡金燦燦的肉,都探頭問“今天啥日子”。林小麥站在灶台後麵,炒菜的油煙蒙在臉上,熱烘烘的,她覺得自己的手腳不再像早上那樣冰涼了。
打飯的視窗排起了隊。窩頭玉米麪摻了白麪,發糕鬆軟,菜湯裡加了凍豆腐和白菜幫子,最後一人分到兩片鍋包肉。有人捨不得吃,用窩頭夾著,說能吃到下班,有人當場就吃了,嚼得滿嘴流油,邊嚼邊豎大拇指。
林小麥端著一碗菜湯、一個窩頭、一片鍋包肉,坐在食堂角落的板凳上。湯是鹹的,窩頭有點剌嗓子,鍋包肉放涼了還是脆的。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有一個清秀但瘦削的年輕人坐在斜對麵,也在吃飯,吃得更慢。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耳朵露在外麵,凍得通紅。他從口袋摸出一本書,邊吃邊看,看到入巷處筷子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林小麥注意到,他的碗裡隻有半碗高粱米飯和幾根鹹菜,冇有鍋包肉。他把肉省給了彆人。
林小麥冇有上前搭話。她記下了那張臉。晚上,她回到家,弟弟妹妹已經做好了飯。小北燒火,小禾熱窩頭。兩人圍著灶台,手忙腳亂,但冇打碎東西。看到林小麥進來,小禾撲上來抱住她的腰:“姐,你今天做的肉好吃嗎?”林小麥摸了摸她的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