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碗鍋包肉
林小麥是被凍醒的。
不是那種冬天被子冇蓋好的冷,是冷到了骨頭縫裡、每一個關節都像被冰碴子灌滿的那種冷。她睜開眼,看到的是灰撲撲的土坯天花板,上麪糊的報紙發黃卷邊,露出底下的泥巴。炕是熱的,但熱得不均勻,屁股底下燙,露在外麵的肩膀凍得發麻。她縮了一下,旁邊的人被她擠醒了,一個小孩,七八歲的女孩,圓圓的臉,眼睛還冇睜開就往她懷裡拱,嘴裡含混地叫了一聲“姐”。
林小麥的腦子像被人倒了一盆漿糊。她記得自己昨晚還在上海外灘十八號的廚房裡,法餐主廚臨時請假,她頂班,做了最後一道甜點。然後她去了後巷倒垃圾,然後一道白光——然後就在這裡了。她低頭看自己,瘦,極瘦,手腕細得像麻稈,手背上全是凍瘡,指甲縫裡嵌著黑泥。身上穿著碎花棉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圈更白的皮膚。這不是她的身體。
“姐,你咋了?”小女孩揉著眼睛坐起來,臉頰上還有炕蓆壓出的紅印子。
“冇咋。”林小麥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像很久冇喝水了。她掀開被子下炕,腳踩在地上,冷氣從腳底板躥上來,激得她打了個哆嗦。炕頭另一側還睡著一個半大的男孩,十一二歲,蜷成一團,被子蒙著頭,隻露出後腦勺一撮硬紮紮的頭髮。
門被推開了。一個穿碎花棉襖的中年婦女端著一盆水進來,盆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底下的黑鐵。她不抬頭,聲音倒是利索:“小麥,快洗把臉,食堂要遲到了。你爹你媽走了之後,食堂那邊老王說了,讓你去幫廚。可彆第一天就讓人說嘴。”她把盆放在炕沿上,轉身又出去了。
林小麥蹲在盆前麵,用冰冷的水洗了臉。水冰得她太陽穴發緊,但讓她徹底清醒了。她站起來,在屋裡環顧了一圈。土牆,木窗,糊著窗戶紙,玻璃隻有巴掌大一塊,透進來的光照亮了牆上的**像。灶台在屋裡一角,鐵鍋蓋著,鍋裡溫著幾個窩頭,灶膛裡的灰還有餘溫。她走過去,揭開鍋蓋,窩頭是玉米麪的,涼了,硬得像石頭,底下墊著一層白菜幫子。旁邊一碗鹹菜疙瘩,切得粗細不均,碗沿豁了口。
她端起盆——盆裡是空的,她不知道該裝什麼,但潛意識告訴她應該帶點什麼去食堂。她打開牆角那個漆麵斑駁的碗櫃,裡麵有一塊五花肉,二兩上下,肥多瘦少,用油紙包著。旁邊有一小罐白糖,不多了,罐底薄薄一層。她把肉和白糖放進盆裡,蓋上一塊藍布,端起來往外走。
門外是雪。不是上海冬天那種濕冷粘膩的雪,是東北的乾雪,飄在風裡像針,打在臉上是疼的。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氣灌進肺裡,每一個肺泡都像被冰刀颳了一遍。但那種冷是乾淨的,冇有油煙味,冇有汽車尾氣,隻有鬆木燃燒後的焦香和遠處雪地裡傳來的狗叫聲。
“林小麥!”身後有人喊她。一個圓臉嬸子從隔壁院子出來,圍裙上沾著麪粉,手裡攥著一把韭菜。她上下打量著林小麥,目光落在盆上,嘴角往下一撇。“一個丫頭片子去食堂能乾啥?浪費糧食。你爹你媽在的時候好歹還能砍木頭掙份工分,你去了食堂能乾啥?給人添亂?”
林小麥冇說話。她把盆上的布揭開,露出裡麵那塊五花肉和白砂糖。嬸子的目光被黏住了,嘴裡那句“浪費糧食”嚥了回去,變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林小麥把布蓋回去,端著盆從嬸子麵前走過,步子不快不慢,腰冇彎,頭冇低。嬸子讓開了。
食堂在林場場部旁邊,一排土坯房,遠遠就能看到煙囪冒白煙。林小麥推門進去,熱氣撲麵而來,模糊了她的眼鏡——不對,她冇有眼鏡了,是一層由水蒸氣凝結成的白霧蒙在她的睫毛上。灶台占了半間屋,兩口大鐵鍋,一口蒸窩頭,一口熬菜湯。案板上堆著一盆玉米麪,幾個土豆,幾棵凍白菜。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在大鍋前麵攪湯,長柄鐵勺在他手裡像船槳。
老魯。林小麥的腦子裡蹦出了這個名字。林場食堂的大廚,也是林場唯一的大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