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君昭 第5章 往事（4）

日頭正盛，淩羽揹著祈安走出慈幼局，小姑娘在他肩頭蜷成小小一團，手裡緊攥著失而複得的玉佩，指節都泛了白。

馬車上，淩羽望著眼前的小姑娘——髮絲間纏著幾根乾草，小臉上沾著灰痕，不由輕歎。他取出帕子，仔細將她臉上的塵灰拭淨。指尖觸及她淩亂的髮絲時，頓了頓道：“先回去用膳吧。”

回到澄心園，花廳裡已備好午膳。

看到桌上的飯菜，祈安嚥了咽口水，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兩人正用膳時，卓中輕步進來。淩羽抬眼與他目光一觸，微微頷首，手上卻不停，又給祈安碗裡添了一箸嫩筍尖。

午膳過後，淩羽帶祈安來到沐室。

祈安望著氤氳著熱氣的銅盆怔了怔，又看向淩羽，他接下來的舉動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淩羽親自試了試水溫，讓祈安坐在矮凳上。他挽起衣袖，指尖穿過她枯黃的髮絲時，動作放得極輕。

“燙麼？”他舀起一瓢溫水，順著她發頂緩緩澆下。皂角的清香在空氣中漫開，他的指腹按在她發間，力道恰到好處地揉開泡沫，祈安的髮絲在他掌心漸漸順滑。

水聲淅瀝中，忽覺手背一熱——原是祈安偷偷掉下的眼淚混進了沐湯裡，淩羽一怔，連忙問道：“是太燙了嗎？”

祈安帶著鼻音：“不燙。”濕漉漉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睛，又小聲補了一句：“謝謝哥哥。”

後來，祈安幾乎整日都待在澄誰園，漏夜方歸，女使發現了，竟也冇有責怪她。祈安還發現，慈幼局的夥食近幾日好了許多，分量也比以往要多。不過，祈安還是一如既往的前往澄心園，一日下來，除了女使，幾乎冇與其他人打照麵。

再往後幾日，祈安變得忙碌起來……

“手腕要懸空。”淩羽站在祈安身後，左手輕托她執筆的腕子，右手點著宣紙上的字，“這個字寫錯了。”

祈安咬著唇點頭，筆尖卻突然洇開一團墨。她慌忙抬頭：“我、我重寫……”

淩羽有些無奈，語氣卻又帶著寵溺：“這是你的名字，你得學會書寫。”

祈安點頭如搗蒜，“知道的。”

忽地，眸中漾起一抹亮色，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倏地仰起小臉望向淩羽，“哥哥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先練好自己的。”淩羽移開鎮紙，卻見一隻小手輕輕拽住他的袖角，小姑娘眼底滿是期許。

淩羽終是腕鋒一轉，墨痕遊走間，“淩羽”二字如雁落平沙般浮現紙上。

“這便是了。”

……

“今日學《論語》第七章。”淩羽翻開書冊，卻見祈安眼皮直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他屈指輕叩案幾：“困了？”

“不困！”祈安猛地坐直，袖口卻帶翻了硯台。

她僵在原地，卻聽頭頂傳來一聲輕笑：“罷了。”

淩羽輕撫她的發頂溫聲道：“學習之事，貴在循序漸進。你如今已大有進益，且先用膳，再歇息一二。”

一聽到“用膳”二字，祈安原本蔫耷耷的小腦袋瞬間支棱起來，圓潤的臉頰綻出笑渦，頭上的發揪都跟著歡快地晃了晃。

……

這幾日淩羽似乎格外忙碌，天未亮便已離府，隻留下案幾上墨跡未乾的字帖作為課業。每每歸來時，衣袂間總沾染著幾縷塵沙。

可無論多忙，用膳時分祈安總能見他踏著暮色而歸。

淩羽會先執起她練的字細看，眉宇間的倦色便在嫋嫋茶煙裡漸漸化開。偶爾袖口還沾著未及拂去的印泥。

不知道小哥哥是從哪裡回來的，又在忙些什麼呢？

一日，祈安剛踏進澄心園的大門，便瞧見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她眸子一亮，提著裙角小跑過去：“哥哥！你都忙完了嗎？”

淩羽聞聲轉過身，眉宇間的倦色還未散去，卻已揚起一抹淡笑：“嗯，皆已妥當。”

“用早膳吧。”他唇角仍噙著笑，可那笑意未達眼底——那裡分明凝著化不開的眷戀與不捨。

整個早膳，祈安眉眼都彎成了月牙，連發間的珠花都跟著雀躍輕顫。她小口咬著玫瑰糕，時不時偷瞄淩羽，眼底盛著藏不住的歡喜。

食畢，就在祈安想問今日學習的內容時，就聽淩羽開口：“祈安，再過兩日，我就要離開這裡了。”

祈安的話被堵在喉嚨裡，指尖驀地僵住，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還會回來嗎？”

淩羽並未置聲，祈安也在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卓中疾步而入，打破了這一刻的沉寂，他俯身在淩羽耳畔低語幾句。淩羽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恢複如常。

卓中餘光掃過對麵的小姑娘，再看兩人的神情，心下瞭然。

祈安見淩羽要忙，強撐出個笑：“我……我先去練字。”話音未落已轉身疾走。

“全都安排好了？”淩羽沉聲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卓中躬身：“是。公子若不放心，不如……”

“若我想帶她同去，”淩羽打斷他，聲音輕得像在自語，“母親可會應允？”

卓中一怔——他原是想說派人暗中護著那丫頭便是。抬眼卻見主子正望著窗欞外那株海棠，昨日小姑娘還踮腳在那兒摘過花。

“這……”

……

祈安正對著宣紙發呆，墨汁滴落暈開也渾然不覺。

頭頂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往日教的都退還給我了？”

她慌忙抬頭，正對上淩羽深邃的目光。

見她眼眶通紅，淩羽語氣軟了幾分：“後日就要啟程了。”

“......哦。”祈安指尖揪著衣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淩羽蹲下身與她平視：“可想離開慈幼局？”不等她回答，又鄭重道：“若是帶你一起走，你可願意？”

他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攥緊，連呼吸都放輕了。

聞言，祈安的眸子倏地睜大，像是被突如其來的驚喜擊中。她張了張嘴，卻冇能發出聲音，隻用力點了點頭，頭上兩個圓滾滾的小發揪隨著點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像兩隻振翅欲飛的蝴蝶，在晨光裡劃出雀躍的弧度。

這種喜悅延續到了啟程的前一夜。

……

“公子！”卓中猛地推門而入，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西南方向走水了——看方位，正是慈幼局！”

淩羽猛然從榻上坐起，呼吸驟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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