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君昭 第4章 往事（3）

次日，祈安果真在慈幼局後巷見到了一輛青帷馬車。

祈安捏緊手中的玉佩，緩步上前。

踟躕間忽聞車內傳來一聲輕咳，好似淩羽的聲色，祈安一喜，幾步走到車伕的跟前，試探著亮出手中的玉佩。

隻見車伕對祈安躬身行了一禮，動作恭敬卻不卑微。隨後利落地擺好腳踏，一手穩穩扶住車轅，另一手輕掀車簾，低聲道：“姑娘當心腳下。”

祈安腳步一頓，有些不適應這般鄭重的禮遇，她下意識攥緊了粗布裙角，低聲回了句：“謝謝”，然後迅速鑽進了車廂。

一抬眼，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臉龐，“淩羽哥哥，真的是你，你怎麼也來了？”

淩羽聞聲抬眸，正撞見祈安仰著的小臉。晨光透過雕花車窗，在她瘦弱的臉蛋上描出細碎金斑，襯得那笑容愈發晃眼。

似被那抹笑容感染，淩羽聞聲答道：“帶你認個門。”

馬車緩緩駛動。

祈安眼中浮起幾分好奇，歪著頭問：“那哥哥怎麼知道我今天一定會出來呢？”

聽到祈安的問題，淩羽作勢認真思考，最後蹦出兩個字，“猜的。”

要不是看見他認真的神情，祈安真要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了。

“好哦，那哥哥還是蠻厲害的。”

淩羽看著祈安勉強的表情，不忍失笑。目光又落在祈安手中玉佩上，藉機轉移話題，“手中的玉佩可要收好，莫讓他人瞧見了。”

祈安猛地合攏五指，將玉佩緊緊攥住，“嗯，知道的，我藏得很好，他們不會發現的。”

絕不會讓他們發現的，不然會被搶走的，還會被女使冇收。

祈安剛將玉佩揣進懷裡，就聽身旁忽然傳來一聲：“可用過早膳了？”

祈安搖頭，“冇有呢。”幾乎每次用膳免不了要遭口舌，索性今天就冇有用早膳了。

祈安正悄悄挪動著位置，冇一會兒就坐到了淩羽身旁，坐穩後突然仰頭，“那哥哥呢？”手指卻悄悄揪住他散落在一旁的衣襬。

褚琰垂眸看她的小動作並未製止，唇角微揚：“等你一起。”

窗外恰傳來小販的唱喏：“剛出爐的蟹黃湯包——趁熱——”

淩羽察覺到祈安眼裡閃過的光亮，遂屈指輕叩車壁，三聲脆響後，馬車應聲而停。

馬車再次前行時，祈安手中多了熱氣氤氳的湯包……

馬車緩緩停下，祈安恰好將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

瞧著祈安的模樣，淩羽唇角微揚：“等會兒可還要用早膳？”

“唔……要的要的！”祈安鼓著腮幫子連連點頭，如倉鼠般嚼著食物。

下了馬車，祈安剛好嚥下口中的食物，她將目光投向不遠處。

青石階上朱漆大門洞開，鎏金獸首門環在暮色中泛著鈍光。兩側石獅爪下壓著風化的繡球，裂縫裡爬滿青苔，階前卻掃得纖塵不染，這並不像被久住過的樣子。

祈安卻瞧不出來，隻知道從前未曾有過機會來到這樣的地方。她雙手緊緊拉著淩羽的衣袖，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周圍。

門前的一名青衣小廝上前向淩羽深深一揖，隨後又退至一旁。

“日後你過來，由他帶你來尋我。”淩羽解釋道。

祈安微微頷首，縮在淩羽身後。

她牽著淩羽的衣袖，一路上遇到的全是身著青衣的小廝，唯一一個不同的是一個身著緊袖玄衣的男子，廿五有餘，淩羽喚他“卓中”……

第一日，祈安真的就認了個門，用完早膳就回慈幼局了。

第二日，稍稍比前一日待得久了片刻，還在院子裡逛了逛。

第三日，祈安是用過午膳才離開的。

每次用膳都和淩羽一起。

後來幾日也是如此，淩羽漸漸習慣用膳時有這麼個小人兒在一旁，常常望著她吃飯的模樣出神，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覺地跟著動了起來，吃的比以往多了不少。

看見主子的變化，卓中望向祈安的眼神也日漸柔和。

而祈安，不過三五日光景，臉龐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圓潤起來，兩頰也添了幾分瑩潤的光澤。

……

第七日的午時已過。

淩羽指尖輕叩案幾，目光第三次掃向空蕩蕩的迴廊，膳桌上的菜肴熱了又涼。祈安的身影還是冇有出現。

卓中進來看到桌上未動過的菜肴，輕聲勸說：“公子不如先用，姑娘想必今日不會再來了。”

淩羽執箸輕點翡翠蝦仁，又掠過八寶鴨脯，終是擱下筷子，輕歎一聲：“撤了罷。”

卓中喉頭滾動，神色擔憂，低聲道：“公子……”

他太清楚主子的脾性，勸慰的話在唇齒間轉了幾轉，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卓中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照看長大的少年，知曉他這些年的坎坷，也知曉他身上的重擔與壓力，隻盼著他能多些順遂。

眼看著這幾日在那位姑孃的陪伴下，主子眉目舒展，臉上有了笑影，飲食也比往日要多，舉手投足間都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而今不過一日未見，主子又恢複了往日的清冷模樣，這哪裡是一個十三歲少年該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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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中略一沉吟，輕聲道：“公子不若去慈幼局看看祈安姑娘？若是她被什麼事絆住了，我們也好幫襯一二。”

淩羽指尖輕叩桌沿，沉吟片刻後微微頷首：“也好。”目光早已不自覺飄向門外，衣袖帶翻了半盞涼透的君山銀針。

馬車緩緩駛向慈幼局，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淩羽端坐車內，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心頭縈繞著道不明的不安。

待馬車停穩，淩羽下車。

眼前的慈幼局規模不大，院內景象一覽無餘。正值午膳時分，孩童們排著整齊的隊伍等待用膳，卻唯獨不見祈安的身影。

淩羽眉心微蹙，示意卓中前去詢問。

不多時，卓中麵色凝重地回來複命：“公子，祈安姑娘因……因偷盜被關在柴房。”

原來，淩羽留給祈安那枚玉佩還是被髮現了，如今竟成了罪證。

淩羽眸色驟然轉冷又染上幾分自責，親自進入慈幼局，向女使說明玉佩來曆，並從腰間解下那枚與祈安玉佩成對的另一隻作為證明。

淩羽對女使驚疑的目光視若無睹，隻沉聲道：“還勞煩女使打開柴房的門。”

身形雖不及女使高，可那通身的氣度卻讓女使不由自主地退後半步，慌忙引路。

女使暗自心驚，這少年明明看著單薄，可那眼神掃過來時，竟讓她想起冬日裡最利的冰棱。她不敢多言，隻得快步帶著他們往柴房去。

柴房木門“吱呀”作響的刹那，祈安蜷縮的身子微微一顫。望向門口，正對上淩羽那雙映著碎光的眸子。

祈安一時忘了反應，直至青竹氣息混著陽光的味道突然籠罩下來。祈安才張了張口：“淩羽哥哥怎麼來了？”

忽而又想起什麼，委屈湧上心頭，眼眶發紅，攥住淩羽的衣袖，眼淚“啪嗒”砸在兩人之間的乾草上：“對不起，玉佩被……被髮現了，還被女使收……收走了……”

祈安仰著小臉，柴房透進的微光映著她沾了灰的臉龐。嬰兒肥尚未褪去的雙頰掛著淚痕，鼻尖哭得通紅，一雙杏眼蓄著將落未落的淚，睫毛被淚水浸得濕漉漉的，隨著抽噎一顫一顫。

淩羽抬手，指腹輕輕拭過祈安的臉頰，將淚痕一一抹去，隨即拿出那塊玉佩放入祈安掌心，“玉佩拿回來了，以後誰也拿不走它。”

祈安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破涕為笑，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又聽淩羽問道：“可用過飯了？”

祈安撇著嘴搖頭：“冇有，早飯也冇吃。”

淩羽輕撫祈安的發頂，然後轉身蹲下。

祈安怔了怔，就聽淩羽聞聲道：“帶你去用膳。她小心翼翼地攀上他的背，這還是自己第一次被人揹起。

淩羽穩穩起身，邁步向外走去。祈安將臉貼在他肩頭，隻覺這寬闊的後背說不出的安穩踏實。

卓中見狀，連忙上前：“公子，讓屬下來……”話音未落，卻見淩羽微微搖頭。隨後一個眼神遞來，卓中當即會意，垂首退至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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