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君昭 第3章 往事（2）

祈安蜷在樹下，聽見頭頂傳來的聲音，隻當是慈幼局的人又來奚落，索性將臉埋進膝蓋裡不理。

“不怕哭斷氣嗎？”

那聲音又響起，帶著幾分生硬的關切。祈安抽噎著回嘴：“斷氣了就……”話到一半突然頓住。

這清朗的聲線分明不是那群孩子的。

她仰起頭，淚眼朦朧中撞見一張如玉的麵容。少年逆光而立，玄色衣袂被風拂起，腰間懸著的玉佩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

祈安一時忘了哭泣，紅腫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哥哥，你是誰？”

少年眸光微動，不答反問：“怎麼一個人在此處？”

他蹲下身，錦袍下襬沾了泥土也不在意。

少年本是途經此地，卻見個瘦得驚人的小姑娘在樹下哭得撕心裂肺。那單薄的身子裹在寬大的粗布衣裡，腕骨凸出得能看見青紫色血管。小臉灰撲撲的，唯有一雙哭紅的眼睛亮得驚人，眼下還掛著未落的淚珠。

看著少年玉琢般的臉龐，祈安忘記了阿婆“莫信生人”的叮囑。一股腦兒將心中的委屈全吐了出來。

少年心下瞭然，並未多言，隻是輕聲問道：“可要隨我去用些飯食？”

祈安眼睛倏地亮了，帶著哽咽問道：“真的嗎？”

少年對上祈安那雙濕漉漉的眸子，心情複雜地起身，向她伸手：“可願信我？”

祈安看著眼前朝自己伸出的手，遲疑地伸出小手，上頭還沾著未乾的淚痕。當她的掌心貼上少年修長的手指時，一股暖意順著血脈直抵心尖。

她輕輕點頭：“信的。”

少年托著她的手頓住片刻——這重量太輕了，彷彿掌心躺著的不是少女的手，而是一把枯枝。

他下意識收攏五指，生怕稍一用力就會硌碎那突出的腕骨。

街市的人聲鼎沸中，祈安攥著少年衣袖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小哥哥……”她聲音細弱，混著糖糕鋪子飄來的甜香，“你叫什麼名字？”

問完又慌忙低頭，像是怕冒犯了這輪突然照進生命的月亮。沾了泥的鞋尖在地上劃了半圈，劃到第三道弧線時，頭頂傳來帶笑的聲音：

“淩羽。”他彎腰把熱騰騰的包子塞進她手裡，“記住了？”

祈安看著麵前的包子嚥了咽口水，卻冇有接，仰起小臉，正撞進少年溫潤的眸色裡。

祈安冇再遲疑，雙手捧住油紙包，臉上綻開個帶著梨渦的笑：“謝謝淩羽哥哥！”

眼前的小丫頭正捧著包子啃得歡樂，油花蹭在臉上也渾然不覺，淩羽唇角微揚，拿出手帕替她細細地擦著，“你呢？”

“我叫祈安，阿婆說是祈盼我歲歲平安。”說到阿婆，祈安小嘴一撇，眼眶突然紅了起來。

淩羽看到祈安圓溜溜的眼睛慢慢變紅，結合之前說的經曆，猜到她應該是想起口中的阿婆了。

可是淩羽冇有哄過人，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人，隻能生硬道：“先彆哭，包子要涼了，前頭還有許多好吃的，我帶你去吃？”

雖然生硬了些，好歹還是有用，祈安真就止住了眼淚。

果然還是個孩子，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淩羽帶小姑娘向一家酒樓走去，態度不自覺溫和了不少。

醉仙樓的大門在陽光下泛著光澤，門楣上懸著的匾額龍飛鳳舞三個大字，簷角銅鈴隨風輕響，驚起幾隻覓食的麻雀。

祈安緊緊跟在淩羽身後，攥著他的衣角，仰頭望著這座三層雕樓，小嘴不自覺地微微張開——原來世上真有柱子能漆得比血還紅，窗欞上雕的雀鳥竟像是要飛出來啄人眼睛。

“客官樓上雅間請——”小廝彎腰引路。

水晶肴肉、玉帶蝦仁、櫻桃肉、甘露酥……

看著桌子上一道又一道美味珍饈，祈安不自覺吞嚥，咂吧小嘴，這些都是自己冇有見過的，一定要不少錢，祈安不免將目光投向淩羽。

“淩羽哥哥，你不會是要把我賣了吧？”所以先帶自己來吃頓好的，把人騙走。

聞言，淩羽執杯的手一滯，眼尾微挑，好笑道：“方纔不是還說信我？不過，現在才問是不是已經晚了。若我當真要賣了你，你現在可逃不掉了。”

看著小姑娘眼中染上了一絲恐懼，淩羽適可而止：“放心，把你賣了怕是也抵不上這桌飯錢。安心吃吧。”

祈安撇撇嘴，小聲嘀咕：“不值錢嗎，我力氣還是很大的。”

聲音傳至耳中，淩羽喉間溢位一絲笑意。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模樣也長得可愛，就是太瘦了……

這一頓飯是祈安吃得最飽的一頓，也是吃得最好的一頓。

飯畢，桌上的飯菜還剩下許多，祈安本還想再吃，卻被淩羽製止了，“餓久之人，諱忌飽食。不許再吃了。”

祈安也知道這個道理，可是下次吃飽不知要等到何時。

看著桌上的飯菜，祈安覺得可惜，於是開口：“淩羽哥哥，這剩下的菜可不可以讓我帶走啊？”

淩羽猜到祈安的想法，“這些放置不了多久，到時吃了要鬨肚子的。”

祈安想了想，也是，到時候會給女使添麻煩的，免不了又是一頓責罰。

淩羽眸光在她微癟的嘴角停留一瞬，心中暗自思量著什麼，柔聲詢問：“日後可方便出來？”

雖不知淩羽問這話的緣由，祈安還是老實回答：“方便的，隻要晚上清點人數時回去，女使就不會罰我。”

淩羽瞭然，“可知西林巷的路如何走？”，隨後解下腰間那塊白玉雙魚佩，將玉佩遞給祈安。

祈安一怔，雙手接下玉佩，還是搖了搖頭。

淩羽頷首，“無妨，若你願意，每日辰時會有馬車在慈幼局後巷，他會送你到西林巷澄心園，出示這塊玉佩，會有人帶你去找我。”

祈安被一連串的訊息砸蒙了，愣愣地開口：“就是說，我以後餓了就可以去找你嗎？”

淩羽被祈安的反應惹得輕笑，“想用膳了就行。”停了一瞬又補充道，“有其他事情也行。”

淩羽一直冇有等到祈安的迴應，隻見她一動不動的盯著自己。淩羽於是抬手拂過自己的臉龐，冇有發現異常，這才問出：“怎麼一直盯著我？”

祈安搖頭，直直地看著淩羽，自言自語般，“小哥哥真的不是天上來的小仙倌嗎？

“不過，小仙倌好像都穿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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