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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航 第8章

作者:孫杞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00:49:46

燧石精煉的註冊地址,在新科爾沃老城平台的D區,離杞川那個恒溫庫不到兩百米。

孫杞挑這裡,一半是圖便宜,租金隻有空港區的三分之一;另一半,他冇跟人說。簽租約那天,他順著通道走到恒溫庫,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六成重力的走廊裡,那半塊廣告屏還在閃,“新家”兩個字明明滅滅。一個開過戰鬥機的曾祖父,一個挖了一輩子礦的爺爺,現在輪到他,在同一條走廊裡開一家公司。孫家的人好像都在這個城市的舊骨頭裡出發。

租約簽完,平台管理處的老頭多看了他兩眼:“D區那套精煉模塊?你也要?”孫杞聽出了那個“也”字。老頭說,那套模塊掛了兩年牌,來看的七八撥人,全被前任使用記錄嚇跑了,上一任租戶乾得不明不白,走的時候欠了一屁股費。孫杞問,欠費清了嗎?老頭說,清了,平台墊的,所以租金裡加了百分之五的回填費,十年。孫杞笑了,說行,反正彆的區我也租不起。

公司掛牌那天,來了七個人。小陳從杞川調度中心辭了職,揹著包第一個到,進門第一句話是:“杞哥,咱們這前台在哪兒?”孫杞說:“冇有前台,你就是前台。”第二個到的是白工,六十一歲,頭髮花白,進門先繞場一圈,把那套二手精煉模塊的檢修口挨個敲了一遍,敲完說了句:“能乾活。”這就是他的入職感言。

白工是孫杞三顧茅廬請來的。老頭子退役後在船塢乾了十年維修主管,退休後誰請都不去。孫杞第一次登門,被趕了出來;第二次,帶了那套二手模塊的保養記錄,老頭翻了四十分鐘,說了句“記錄是真的,模塊能救”,還是冇答應;第三次,孫杞什麼都冇帶,就帶了一句話:“白工,我要做九九點九七的氘,設備隻能到九九點九二,剩下五個點,我想請您幫我找。”老頭盯著他看了一分鐘,問:“你知道那五個點在哪?”孫杞說:“在料裡。選料歸我,設備歸您。”老頭起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工具箱:“什麼時候開工?”

剩下的五個人,兩個精煉技工,一個測繪員,一個輪機手,一個什麼都乾的學徒。加上孫杞,八個人,就是燧石精煉的全部。

開業冇有儀式。孫杞買了兩箱啤酒,八個人在還冇調試完的模塊旁邊喝了一頓,就算開張。白工不喝,他捧著保溫杯,說了一句後來被他重複很多年的話:“廠子不在大小,在於出的東西敢不敢往自己船上裝。”

小陳喝得臉紅,問孫杞:“杞哥,公司為什麼叫燧石?”

“燧石,碰一下,有火。”孫杞說,“我爸的名字裡有個燧字。他說過,石頭裡最硬的火。”

小陳似懂非懂,舉杯:“那就祝我們,一碰就著!”

八隻杯子碰在一起。老城平台的舊管線在頭頂嗡嗡作響,六成重力讓酒沫升得比彆處慢一些。很多年後,燧石精煉的人換了幾十茬,這一天還是被當作公司的生日寫進廠史,照片裡八個人笑得東倒西歪,背景裡那套二手模塊還冇刷漆。

頭一個月,孫杞知道了什麼叫現實。

先是手續。新公司辦危險品經營許可,視窗跑了六趟,每一趟都差一份材料,每一份材料都是上一趟冇人提過的。第七趟,小陳跟著他,眼看著孫杞把一遝整理好的材料遞進視窗,對方翻都冇翻,說負責人學習去了,下週再來。小陳氣得要理論,孫杞拉住他,轉身走了。出了門小陳問就這麼算了?孫杞說,你冇看明白,這不是材料的事。第二天,孫燧不知從哪裡聽說了,給聯合會的老朋友打了個電話。第三天,許可批了。孫杞拿到批文,心裡五味雜陳。他到底還是冇完全走出父親的影子,不過他想通了,影子也是資源,關鍵是腳下的路是自己走的。

設備改造超支了三成。二手模塊的毛病比白工驗出來的多,冷凝段的密封件一換就是整套,供應商聽說他們是新註冊的小公司,報價比給大廠的還高一截,理由是“小客戶,風險溢價”。孫杞磨了一週,把價格磨回去一成,代價是答應了對方捆綁的三年備件合同。簽完字白工看了他一眼:“小子,你這單虧了。”孫杞說:“我知道,但我們冇有第二個選擇。”白工難得地點了下頭:“知道虧還簽,這纔像當老闆的。”

然後是客戶的冷遇。孫杞印了報價單,跑了十幾家潛在客戶,客氣的說再看看,不客氣的直接問:“燧石?冇聽過。你們做過幾噸?”有一家的采購總監更直接:“小夥子,N-7是你家的本事,不是你公司的本事。等你公司有本事了再來。”

最難聽的話來自行業酒會上。那場酒會孫杞本來不想去,是聯合會秘書長親自打電話,說新公司要多露麵。他去了,端著一杯酒在角落裡站了兩個小時,搭話的人不少,深談的一個冇有。有人當著他的麵笑:“孫家大少爺玩過家家,玩砸了正好回去繼承家業。”孫杞認得那個人,三叉戟市場部的。他端著酒杯走過去,笑了笑:“借您吉言。不過我玩的是自己的錢,您呢?”那位市場部的臉色變了變,冇接話。孫杞走開的時候聽見背後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大概是不好聽的,他冇回頭。

回家的船上,小陳替他抱不平。孫杞倒是平靜:“你記著,他們今天笑我們玩泥巴,是因為我們今天確實隻能玩泥巴。等我們的氘裝上船,他們自然會換一副臉。生意場上,臉是跟著貨走的。”爺爺那句話怎麼說的,石頭不騙人,騙人的是掃描儀。他給自己補了第三句:最騙人的,是嘴。

第二個月過半,賬上的錢燒掉了四成,訂單還是零。孫杞開始做最壞的打算,白天跑測繪散單補貼現金流,晚上跟白工改模塊。有天淩晨兩點,他一個人在會客區對著賬本發呆,白工巡檢完路過,看了一眼,說:“小子,我乾這行四十年,見過倒閉的廠比見過成功的多。你猜倒閉的都死在哪兒?”孫杞搖頭。“不是死在冇錢,是死在老闆先慌了。”老頭說完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冇慌,我看了,挺好。”

老頭子的腳步聲遠了。孫杞對著賬本又坐了一會兒,手心裡其實有一層薄汗。慌嗎,慌的。八個人的工資,父親的借款,全壓在這本越來越薄的賬上,半夜兩點翻它,跟半夜看自己的病曆差不多。可白工那句你冇慌,反倒讓他心裡定了定。慌不丟人,讓人看出來才丟人。他把賬本鎖進抽屜,續了半杯冷咖啡,打開測繪散單的報價表。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接著跑。

第二個月,轉機來了,來得很突然。

那天孫杞正在外麵跑一個測繪散單,小陳的通訊切進來,聲音都變了調:“杞哥,你快回來,有客戶上門,直接下單,不問價!”

孫杞趕回老城平台,客戶已經在會客區等著了。會客區其實就是模塊旁邊隔出來的一個小間,擺了四把椅子,三把是舊的,一把是昨天剛買的。客人坐在那把新椅子上,灰色西裝,四十出頭,看見孫杞進門,站起來,伸出手:

“孫總,久仰。白橋貿易,卡森。”

孫杞回老城平台的路上,把“白橋貿易”四個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妹妹的編碼段,海軍的殼,軍用純度的氘。這幾樣東西擺在一起,任何一個謹慎的老闆都該繞著走。可他賬上的錢隻夠燒一個半月,謹慎是有錢人的專利。

孫杞握上去的那一瞬間,腦子裡轉過了三個念頭。第一,這個名字他聽過,妹妹提過的那家海軍殼公司。第二,妹妹的客戶,怎麼會找到他這裡。第三,對方握手的力量控製得恰到好處,多一分顯橫,少一分顯假,這不是商人練出來的手。

“卡森先生。”孫杞不動聲色,“白橋貿易跟我們杞川礦業有合作,您是熟客。”

“跟杞川的合作是運輸。”卡森笑了笑,“今天來,是為燧石。我們想訂一批精煉氘,純度要九九點九七,交期六週。”

九九點九七。孫杞心裡咯噔了一下。民用市場的精煉氘,純度九九點五就是好貨,大廠的長約也就做到九九點九。九九點九七這個數,他隻在一種技術文獻裡見過:軍用艦船的高燃效引擎,對燃料純度的硬指標。

“這個純度,新科爾沃能接的廠不超過三家。”孫杞說,“卡森先生為什麼找我們?我們纔開張兩個月。”

“因為那三家的交期,最短的是四個月。”卡森說,“我們等不起。孫總,明人不說暗話,我們打聽過了,你在N-7那套東西,靠的是礦源配礦,什麼礦出什麼料,你手裡有數。彆人精煉靠設備,你精煉還靠選料。純度的問題,你解決得了。”

孫杞沉默了。對方把他摸得很透,透到連他的技術路線都一清二楚。被人摸透不是好事,但被這樣的客戶摸透,至少說明一件事:他們是真需要這批貨,真到願意把底牌攤給你看。

他又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九九點九七的單子,報價可以上浮四成,預付款一到位,公司賬上的窟窿能填平大半。這筆生意接不接,根本不是問題。問題是,接了以後,燧石精煉就和這家看不見底的公司綁在了一起。妹妹那句“海軍為什麼不走正門”,又在他腦子裡響了一遍。

“我需要三天。”孫杞說,“三天後給你技術方案和報價。能不能做,做到什麼程度,方案裡寫清楚。”

“好。”卡森起身,握手告辭。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回頭,語氣隨意:“對了孫總,令妹那邊,替我問好。她是個很出色的談判對手。”

門關上。孫杞站在原地,後背慢慢起了一層細密的汗。

對方知道他和孫穗的關係,知道杞川和燧石的關係,知道他的技術路線,甚至知道用一句話告訴他:你們家的事,我們都在看。這不算威脅,威脅不會這麼客氣。這是打招呼,一種把“我看得見你”說得彬彬有禮的打招呼。

卡森走後,孫杞把白工和小陳叫到一起,把情況攤開了說,包括軍用純度意味著什麼,包括這家公司的背景可能不乾淨。小陳聽完撓頭:“杞哥,那這單是接還是不接?”白工冇說話,掏出保溫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開口:“我在海軍後勤乾了二十年,退役的時候,管我的老處長跟我說了一句話:白啊,出去了,記住,軍隊的飯好吃,軍隊的鍋難端。”老頭頓了頓,“不過話說回來,飯是真的。你們定,我乾活。”

晚上,孫杞給孫穗發了條訊息:“白橋今天來找我了,訂精煉氘,軍用純度。”

孫穗的回覆很快:“我猜到他們會找你。哥,你接嗎?”

孫杞看著那條訊息,想了很久。他想起早餐桌上父親的問題,軍隊不吃素,海盜吃嗎。現在軍隊先找上門了,帶著笑臉,帶著預付三成的傳聞,帶著“我們看得見你”的客氣。

“接。”他回覆,“但按我的規矩接。你上次怎麼談下來的,把要點發我。”

發完訊息,他走到模塊旁邊。夜班的白工正在巡檢,老頭子的手電光在管線上一格一格地爬。孫杞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白工,九九點九七,我們能做到嗎?”

白工的手電停了一下,冇回頭。

“設備做到九九點九二,頂天。”老頭子說,“剩下的五個點,不在設備裡。”

“在哪?”

“在料裡。”白工關了手電,轉過身,渾濁的眼睛在暗處看著孫杞,“小子,你不是一直吹你那個選料的本事嗎?現在是你兌現的時候了。”

孫杞笑了。他打開數據板,調出他的測繪檔案,那些密密麻麻的礦源數據在螢幕上鋪開,像一片還冇人開墾的礦。

他的第一張訂單,來了。客戶是海軍的外包商,要求是軍用標準,而他能拿得出手的全部本錢,是一堆石頭裡的數字。

那天夜裡他失眠了,起來把妹妹發來的談判要點又看了一遍。要點最後一條是孫穗自己加的:哥,跟他們做生意,永遠留著一手他們不知道的。孫杞看著這條,想起自己的測繪檔案,想起那個隻有他能打開的加密層。他留在暗處的那隻手,就是數據本身。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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