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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航 第9章

作者:孫杞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00:49:46

三天後,孫杞把技術方案發給了卡森。方案的核心隻有一句話:純度不夠,料來湊。

這三天裡他還做了一件事:托孫穗查了一下另外那三家“能做”的精煉廠。結果很有意思,三家的交期確實都在四個月以上,但原因各不相同,一家是真的排期滿,一家是設備檢修,還有一家,上個星期剛剛婉拒了一批和燧石接到的規格一模一樣的訂單。孫穗在訊息裡寫:哥,這批貨被人推來推去,最後推到了你門口。你猜是為什麼?孫杞回了兩個字:試錯。大廠不接,是怕接出麻煩;小廠接,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白橋要的不是最穩的供應商,是最肯乾的。

道理不複雜。精煉是把原料裡的氘提出來,提純到多少,一半看設備,另一半看原料裡本來有什麼。雜質多的料,設備再好也隻能做到九九點九;要是入料的氘源本身就乾淨,雜質譜係簡單,設備的壓力就小得多,九九點九七不是摸不到的天花板。問題是,什麼樣的料乾淨,哪種冰岩出的氘水雜質最少,這些東西冇有現成手冊,全在礦源的實測數據裡。而全維加II,手裡攥著這套數據的,隻有孫杞。

方案裡他列了七種候選氘源,每一種都附了雜質譜係和提純曲線,最後給出結論:用其中兩種料按比例摻配入料,配合模塊的三級提純改造,穩定做到九九點九七,良品率八成五,六週交付。

方案不是拍腦袋拍的。三天裡,孫杞把七種候選氘源的實測數據全部複覈了一遍,白工則把模塊的三級提純段拆了又裝,裝了又拆。第二天夜裡,他們做了一次小批量試產,入料三十公斤,出來的成品純度九九點九四。離目標差三個點。

小陳盯著檢測儀,臉都垮了:“就差這麼一點。”

“三個點,不是一點。”白工倒是不急,“設備到頭了。小子,該你的料說話了。”

孫杞把七種料的雜質譜係又過了一夜,淩晨的時候找到了問題:他選用的主料裡有一種微量金屬雜質,譜係特征很隱蔽,提純段對它是透明的,濾不掉,直接拖累了終純度。解法也簡單,主料換成另一種,冰岩來源不同,雜質譜係乾淨得多,但那種料的氘豐度低,單用虧本,所以要摻配。摻配比例,他算了四十多組,最優的一組卡在六比四。

第二次試產,純度九九點九七一。白工看著讀數,難得地摘了帽子,在模塊上拍了兩下,像是給老夥計記功。

白工看完方案,難得地誇了半句:“像個乾活的樣子了。”

卡森的回覆當天就到:方案接受,價格按報,合同讓律師對接。隻有一個附件,請孫總過目。

附件是合同的補充條款。孫杞點開的時候正在吃晚飯,看完之後,他把筷子放下了。

補充條款不長,第三條寫著:為促進物流安全評估,乙方(燧石精煉)同意向甲方(白橋貿易)共享其擁有的全部礦權測繪數據,包括但不限於原始掃描數據、三維礦體模型及後續更新。

全部。原始。後續更新。

孫杞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晚飯涼了。

他把條款轉到內部頻道,十分鐘後,小陳的電話就打了進來:“杞哥,這是要把我們家底一鍋端啊!他們怎麼不直接說要買我們公司呢?”白工冇打電話,隻發來一行字:“軍隊的鍋,難端,指的就是這種。”

孫杞冇回覆。那一夜他冇睡好,第二天一早,他把妹妹約到老城平台那家六成重力的茶餐廳,坐了一個鐘頭。孫穗看完條款,隻說了兩句:“這是買命錢,買的是你的命根子。數據給出去就收不回來,收不回來,你就永遠矮他們一頭。”

孫杞攪著杯裡涼透的茶,冇吭聲。熬三個夜改方案的時候他不覺得累,這一刻倒覺得累了,不是身上的累,是發現有人惦記你家底的那種冷。孫穗收拾東西要走,末了添一句,哥,這單要不就不接,下家我幫你找。孫杞搖頭,不是接不接的事,是怎麼接的事。妹妹看了他一眼,冇再勸。她走後,孫杞在六成重力的茶餐廳裡又獨坐了半個鐘頭,心裡卻慢慢熱起來,公司隻有八個人,可他背後站著的是全家。這仗有的打。

回到平台,他把那條補充條款逐字拆開,分析每一個詞的口徑。“共享”,不是轉讓,名義上他們還留著所有權;“全部”,冇有範圍限定;“包括但不限於”,這是要把冇寫出來的也裝進去;“後續更新”,等於給他們開了一條永久的管子。寫這條款的人是高手,每一條縫隙都堵死了,唯一冇堵的是,孫杞可以不簽。

第二天他約了卡森,地點在老城平台他自己的地盤,那間四把椅子的會客區。

“卡森先生,”孫杞開門見山,把補充條款投在牆上,“這一條,恕我不能接受。”

卡森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孫總說說,哪裡不能接受?”

“全部,原始,後續更新。”孫杞一個詞一個詞地說,“這三個詞加在一起,等於讓我把公司的心臟挖出來交給你們。物流安全評估,這個名義太大了,大到裝得下任何東西。你們的船跑哪條線,需要哪段航路的氣象和碎石數據,我寫進交付範圍,冇問題。但原始掃描數據和礦體模型,不行。”

“為什麼不行?”卡森往後靠了靠,“孫總,我們是付錢的。數據共享這一條,價格可以另談。”

“不是錢的事。”孫杞說,“我賣給你們一條魚,你們要我整片魚塘,還說價錢好商量。卡森先生,你們的船燒我的氘,我謝謝你們。但你們還想知道全星域的石頭裡都藏著什麼,這個,我怕你們給不起價。”

會客區裡安靜了幾秒。卡森看著他,忽然笑了。

“孫總,你妹妹談判的時候,也是這個風格。”他說,“先把你想要的東西說明白,然後一寸一寸地割。”

“我們家做生意就這樣。”

“好。”卡森點點頭,“那我也說實話。測繪數據我們要,但我們要的不是礦,礦對我們冇用。我們要的是航路。碎石帶的密度變化,跳躍點視窗期的規律,哪些航段在什麼時間最脆弱。孫總,你是聰明人,應該猜得到這些數據的用途。”

孫杞冇接話。他當然猜得到。評估航線安全,說白了就是評估航線危險,誰在關心航線的危險?跑船的人,和盯著跑船的人。

“我猜得到,所以更得小心。”孫杞說,“原始數據給你們,我等於把全星域跑船人的命,交給一個我看不見底的公司。今天你們拿它護船,明天換了個人拿它,誰知道乾什麼用。這樣吧,卡森先生,我給你們一個替代方案。”

他把第二份檔案投上牆。這是他熬了一夜做出來的。

那一夜他冇睡,坐在測繪檔案前麵問自己:對方到底要什麼?原始數據、礦體模型,這些東西對一家貿易公司毫無用處,對跑船的人纔有用。跑船的人要的不是數據,是答案:這條路安不安全,什麼時候走,怎麼走。數據是礦,答案是煉出來的金屬。他忽然想通了,他一直在把礦當產品賣,其實該賣的是金屬。

“原始數據我不出,永遠不出,這是死線。但我可以賣給你們加工品:航路風險分析,按月更新,碎石帶動態、異常聚集、航段脆弱指數,做成評級報告,你們要哪條航線,我評哪條。第一年的訂閱費,抵得上你們這批氘的貨款。”孫杞說,“你們要的是結論,不是數據。結論我賣,數據留在我手裡。這是我的底線,簽了字,氘我六週交付;不簽,這單生意到此為止,你們去找那三家等四個月的廠。”

卡森看著那份替代方案,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孫杞注意到這個動作,和妹妹描述的一樣。

“孫總,”卡森終於開口,“你知道嗎,我們來之前,內部評估過你。評估報告裡有一句話:此人技術價值高,商業經驗淺,可能在壓力下讓步。”

孫杞的眉毛動了一下。他心裡把這句話拆開看了看:他們評估過他,有報告,報告裡有結論,結論錯了。這透露兩件事,一是對方做事的規格遠超一家貿易公司,二是對方願意讓他知道這些,這是在給他遞梯子,也是在量他的斤兩。

“現在看來,報告得改。”卡森笑了笑,“行,按你的方案。評級報告,按月訂閱。不過我們也有一個條件。”

“講。”

“報告的優先級。”卡森說,“我們的訂閱,要最高優先級。你接了彆人的單子,先出我們的。另外,奧伯龍方向的航路分析,以後按周更新,不按周,就跟不上趟了。”

奧伯龍方向,按周更新。孫杞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記下了,冇問為什麼。問了他也不會說。

“成交。”他說。

握手之前,孫杞又補了一句:“卡森先生,醜話也說在前麵。評級報告裡如果出現你們不愛看的結論,比如某條航線的風險評級很差,我照寫不誤。報告這東西,一旦開始挑客戶愛聽的寫,就一文不值了。”

卡森看著他,忽然笑了:“孫總,我們買的就是你不挑話寫。挑話寫的報告,我們自己內部有的是。”

條款敲定,律師對接,三天後正式簽約。簽約前一晚,孫杞把評級報告的第一期樣刊做了出來,三十頁,奧伯龍方向三十二條航段的脆弱指數,一目瞭然。他把樣刊發給卡森,附了一句話:以後每月一期,這是樣刊。卡森回了兩個字:專業。

合同簽完,卡森起身告辭。這次的握手比上次用力了一點,孫杞覺得那大概是生意人之間認可的意思。走到門口,卡森又像上次那樣停了一下。

“孫總,免費送你一條資訊。”他背對著孫杞,聲音不高,“最近三個月,彆接去奧伯龍方向的測繪私單。不管誰出多少錢。”

門關上了。孫杞站在原地,琢磨這句話。是提醒,是警告,還是彆的什麼?資訊免費,但免費的往往最貴,這條資訊他得花時間去驗證。

白工從模塊那邊晃過來,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談成了?”

“談成了。骨頭保住了,肉賣出去了。”

小陳從後麵探出頭:“杞哥,我聽了一耳朵,什麼叫評級報告?咱們什麼時候多出一門生意?”

“剛纔。”孫杞說,“這門生意以後是主業,精煉是副業。小陳,從明天起你跟我學測繪數據的門路,咱們得把賣答案這件事做成一個正經產品。”

小陳眨眨眼:“那我工資漲嗎?”

“學會了就漲。”

“那就好。”老頭子轉身要走,又補了一句,“小子,剛纔那人,走路看線,說話看錶,是軍隊裡泡出來的。你跟他做生意,記住一條:他們這種人,最守規矩,也最不守規矩。規矩對他們有用的時候,他們比誰都守。”

孫杞點點頭。他回到會客區,把合同又看了一遍,看到“按周更新”那一條,手指停住了。

第一張訂單到手了。軍用純度,六週交付,外加一份他主動發明的新生意:航路風險評級。按說這是個值得喝一杯的夜晚。

但他想起卡森最後那句話,忽然很想知道,奧伯龍方向到底怎麼了。

生產在簽約第二天全麵開動。六週的交期,前兩週提純改造,後四周滿負荷生產。白工把鋪蓋搬進了平台,小陳把排產表貼滿了會客區的牆。第三批入料的時候出過一次險情,一個批次的冰岩含水量超標,差點汙染整條提純線,是值夜的技工發現儀表漂移,提前停了爐。孫杞知道後,給那個技工發了雙倍獎金,在全公司宣佈:從今天起,任何人發現異常有權停爐,停錯了不罰,該停冇停,追責。

第五週,十六個標準罐全部下線,自檢全部達標。孫杞站在模塊旁邊,看著那一排銀灰色的罐子,忽然覺得這比N-7裁決那天還踏實。裁決是守住了家裡的東西,這一排罐子,是他自己造出來的。

白工走過來,遞給他一管咖啡,兩個人並排站著看了一會兒。老頭子忽然說:“小子,你知道這批罐子最值錢的地方在哪兒?”孫杞搖頭。“在它能複製。”白工說,“一單是運氣,單接單能出,才叫廠子。你把選料的法子寫成規程,明天你不在了,這廠照樣轉。這纔是你今天真正造出來的東西。”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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