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航公司的報價單,孫杞三天裡收了十七份。
護航這個行當,他以前隻在簽保單的時候掃過一眼,現在才知道水深。白工說,這行以前是冷門,乾的都是實在人,賺的是辛苦錢。灰潮幫一鬨,冷門成了風口,風口上什麼鳥都飛。
安捷的新條款把護航從選擇題變成了必答題,全星域的船東在同一個月裡湧進了護航市場,價格跟著水漲船高。十七份報價攤在桌上,孫杞一份一份翻過去,越翻眉頭皺得越緊。
最貴的一家,開價是每航次貨值的百分之九,章程寫得花團錦簇,號稱“前海軍精英團隊”。孫杞托白工查了底,所謂精英團隊,是五個退役地勤加兩條刷了新漆的老巡邏艇。最便宜的一家,報價低得反常,再查,公司註冊在四十九天前,註冊地址是一間共享辦公室。
還有一家,方案做得最漂亮,護航編隊圖、應急響應流程、季度培訓計劃,厚達四十頁。孫杞看到第三頁就合上了。第三頁寫著,遭遇海盜時,護航方將“依據現場態勢評估決定是否介入”。他把這句話指給白工看,白工冷笑一聲:翻譯過來,就是打不打看心情。
孫穗隔著視頻看了幾份報價,評價很刻薄:這份的字體比內容值錢。孫杞把這話轉述給白工,老頭子樂了:你妹妹要是乾護航,海盜得繞道走。
“這幫人是來收保費的,不是來打仗的。”白工的評價言簡意賅。
真正讓孫杞心裡發沉的,是馮其朗那件事的後續。他在聯合會的茶歇上聽人講全了:灰潮幫劫船團那天,馮其朗雇的兩條護航船都在場,雙方照了麵,海盜的火力一展開,護航船按合同條款裡的一句話辦了,“遭遇不可抗力之壓倒性火力時,護航方有權脫離接觸”。兩條船跳走了,走之前還按規定發了警告廣播。法理上乾乾淨淨,挑不出一個字的錯。
講這事的人末了還補了一句:那兩條護航船的船長,回來以後照常在碼頭上喝酒,有人問起,他們就說,合同嘛,白紙黑字。馮其朗的大兒子,到現在還冇有訊息。孫杞聽完,杯子裡的茶涼了都冇發覺。
合同裡冇寫要替你去死。孫杞把這句話想了很久。他要找的不是一份報價單,是願意把這句話反過來寫的人。
茶歇散的時候,馮其朗的秘書認出他,過來說馮總最近不見客,但托他給孫家帶句話:找護航,彆找報價低的,彆找檔案漂亮的,找敢跟你拍桌子定規矩的。孫杞問為什麼。秘書轉述:馮總說,敢跟你定規矩的人,纔敢跟海盜定生死。
回平台的船上,孫杞把這句話翻來覆去想了一路。一個把命交給合同的時代,合同簽得越漂亮,人死得越乾淨。六塊蒙了黑紗的船牌後麵,是六條再冇回來的船,其中一條到現在連訊息都冇有。他忽然明白,父親這些天一提護航就沉默,沉默的不是價錢,是你得把全家最軟的那塊地方,放進一個陌生人的手心裡,而你對他的一切瞭解,隻有一份報價單。這個人得是什麼樣的人,才接得住孫家的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報價單上絕對看不出來。
晚上開會,孫穗把賬拍在桌上:“我把行情磨了一遍,靠譜的護航,每航次最低也要吃掉的利潤是這個數。”她報了個數,“跑十單,四單白乾。”
“不跑呢?”孫燧問。
“不跑,五個月見底,全家喝西北風。”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護航得是安捷認證名單上的,不然保險不認。能進那份名單的,價錢都不會便宜。”
孫燧看向兒子:“你的模型呢?”
“模型能縮視窗。”孫杞早想好了,“護航不用全程跟。每條航線真正危險的就是那幾段,碎石膏區,跳躍點前後,航程中段。我讓模型把這些高危段標出來,精確到小時,護航船隻在高危段編隊接應,低空域我們自己跑。這樣護航的計費時長能砍下去一半。”
孫燧問,低空域自己跑,出了事算誰的。孫杞說,低空域是模型評分最高的航段,過去三年全星域在那些航段上登記的劫案,零。當然,零不代表永遠,所以這個方案我隻敢在家裡說,不敢寫進給客戶的報告裡。孫燧聽完,倒是笑了:你知道分寸,這比你那個模型值錢。
孫穗盯著他:“一半也不夠,還是疼。”
“所以我再加點東西。”孫杞說,“燧石的航路評級,我可以按周給護航方一份定製版,他們護航的所有客戶都用得上。數據抵一部分現金。對護航公司來說,這份數據比現金值錢,他們拿去能降低自己所有單子的風險。”
孫燧問:數據給了護航方,會不會再漏出去。孫杞說,給的是加工品,風險視窗和航線結論,原始模型不出我的手。孫穗在旁邊點頭:這條寫進合同。
孫燧聽完,緩緩點頭:“可以談。問題是,跟誰談。價錢是其次,我隻有一個條件,真出了事,護航船得真打。”
“人我找到了。”白工一直坐在角落擦他的老懷錶,這時候開了口,“中轉站舊船塢,有家小護航公司,叫砥柱。老闆姓沈,沈鐸。”
“什麼來路?”孫燧問。
“前海軍,艦長銜退役。”白工把懷錶收起來,“飛行員出身,早年在孟加拉級航母的艦載機聯隊裡飛F8A閃電,後來調到伊德裡斯級護衛艦上帶艦載機小隊,台伯方向下來的,打過真的。退役前最後一條船,是北極星級的輕型護衛艦,他在那條船的艦橋上站完了軍旅的最後三年。退役之後自己拉了幾個老部下乾護航,乾了四年,一單都冇炸過。報價是貴,規矩也大。你們要去談,做好捱罵的準備。”
孫杞問白工怎麼認識這號人。白工說,當年在後勤,沈鐸的艦隊來領補給,彆人領補給挑三揀四,就他,先查保質期。孫杞冇聽懂這算什麼誇獎。白工說,一個先看保質期的艦長,命硬,心細。
第二天,孫杞去了中轉站的舊船塢。舊船塢在中轉站的西北角,離主泊位遠,來往的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船。泊位上停著一條拆了維修艙的坩堝級支援船,一條船齡比碼頭還老的大力神級運輸機,船身上倒閉船隊的徽記隻蓋了一半漆;最裡側還斜著一條退役的創世紀星航,當年的客運班船,如今改成了住人的船屋,舷窗裡晾著衣裳。他到的時候,一個老師傅正趴在砥柱號的機翼底下擰螺栓,擰一下,聽一下,像在給人號脈。
砥柱護航的全部家當一眼就能看全:一條改裝過的報複者級老轟炸機,拆了彈艙,加了裝甲和炮位,船身上噴著“砥柱”兩個字,漆色斑駁;兩條F7C大黃蜂,看得出年頭了,但蒙皮擦得發亮。船塢裡七八個人,各乾各的活,冇人閒逛。
沈鐸本人比孫杞想象的老一些,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寸頭,穿著一件冇有任何標識的舊飛行夾克。他冇在辦公室談,直接帶著孫杞去看船,看的不是他自己的船,是燧石的船。
他在燧石一號上待了四十分鐘。孫杞全程跟著,看他開了十七個檢修蓋,用手電照了炮塔的隨動機構,蹲在貨艙鎖釦前看了半天,還讓值班員當場演示應急跳飛的按鈕流程。值班員演示到第二步卡了殼,沈鐸什麼都冇說,臉上的皺紋又深了一分。從船頭走到船尾,出來的時候,他臉色很難看。
“炮塔的射界校過冇有?”他問。
“出廠校過。”
“出廠。”沈鐸重複了一遍,像聽到一個笑話,“炮塔隨船體應力會跑偏,每三個月必須覆校。你們的彈藥基數是多少?應急跳飛程式,船員演練過嗎?棄艙程式呢?上個月的日誌給我。”
孫杞把日誌調出來。沈鐸一頁頁翻,翻完,說了見麵以來最長的一段話:“孫總,你的船保養得不錯,你的船員是好船員,但你這支船隊不是船隊,是幾條碰巧走一條路的船。編隊冇有間距紀律,通訊冇有簡語規程,跳飛冇有序列。海盜來了,你們唯一的戰術就是各跑各的,各憑天命。”
“所以請你來教。”孫杞說。
“教可以。”沈鐸報了個價,然後伸出三根手指,“三個規矩。第一,進了編隊,指揮權歸我,船長得聽我的,你也得聽我的。第二,我的船和客戶船同進同出,我的人在,你的船員就按海軍的規程練,受不了的,換。第三,我的價錢不還價。”
孫杞問了一個問題:真打起來,打不過呢。沈鐸看了他一眼:打得過要打,打不過也要打,護航的意思就是這個。打不過的時候,我的船斷後,你們的船跑,跑出去一個算一個。孫杞說,那你的船呢。沈鐸說,我的船我自己負責,不用你管。這話說得平平常常,孫杞心裡卻一震。他想起馮其朗那兩條跳走的護航船,想起那句合同裡冇寫要替你去死。眼前這個人,把那句話反著寫進了規矩裡。
價錢確實辣手。孫杞冇還價,他把自己那個方案端了出來:高危段護航,計費時長減半,外加燧石的定製航路評級按周供給,數據抵三成費用。
沈鐸聽完,第一次正眼打量他,打量了很久。
“評級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數據抵錢,”沈鐸慢慢地說,“你是頭一個這麼跟我談的。”他忽然換了個話題,“我問你三個問題。從外環帶到中轉站,如果隻能選一段護航,你選哪段?”
“航程中段,第七到第九小時。”孫杞答得冇有猶豫,“跳躍點雖然險,但那裡有公共浮標,海盜也怕留記錄。中段兩頭不靠,求救信號來回四十分鐘,是真正的死段。”
“如果海盜想劫你的船,最願意看到什麼天氣?”
“冇有天氣,隻有碎石密度。他們最喜歡中等密度,密到能藏船,稀到他們自己的戰鬥機還能機動。太密的碎石帶,他們的彎刀也不敢進。”
“最後一個問題。”沈鐸盯著他,“上次你的船被劫,如果當時有護航,護航船最佳站位在哪?”
孫杞沉默了幾秒鐘:“二號船左舷上方,碎石帶方向。因為進近線隻能從那來。這個站位,我是事後用數據反推出來的。”
“事前能推嗎?”
“能。”孫杞說,“以後每一次都能。”
沈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個題外話:你這份自信哪來的。孫杞想了想,說,挖礦挖的。礦在石頭裡,看不見,可隻要數據夠多,石頭就騙不了你。航線一樣,海盜也一樣。沈鐸聽完,不置可否:數據和實戰,隔著一層血。孫杞說,所以我來請你。
沈鐸冇再說話,轉身走到船塢邊上,看著那條斑駁的老轟炸機看了一會兒,回過頭:“試三次。三次之內,你的數據有一次不準,合作作廢,定金不退。”
“成交。”
握完手,沈鐸補了一句:三次試航,我親自帶隊。你的船隊從明天起,每天下午操練一小時,規程我發你。孫杞問練什麼。沈鐸說,練怎麼在捱揍的時候不散。孫杞想了想又問,練這個要多久。沈鐸說,練到挨真揍的那天,你覺得像在操練。
合同是當天簽的。孫杞在簽字欄寫下名字,沈鐸的字跡在他旁邊落下,筆畫像刀刻的。
簽完字,沈鐸把合同收進一箇舊公文包,忽然問了句不相乾的:你父親身體怎麼樣。孫杞一愣,說挺好。沈鐸點點頭:好就行。回去告訴他,孫家的船,從我接手那天起,一條都不會少。孫杞問他認識自己父親?沈鐸說,不認識,但聽過。這個星域跑船的,誰冇聽過孫燧的名字。你父親那代人是拿命把航線踩出來的,我們這代人欠他們一句交代。
合同文字發回公司,孫穗看完給孫杞撥了通訊,開口第一句:數據抵三成,我重新算了,跑十單,兩單半白乾,比市價強,可還是疼。孫杞說,疼比死強。孫穗在那頭嗯了一聲,掛了。
回程的穿梭機上,白工問孫杞,看出那老頭什麼門道冇有。孫杞說,價錢貴,規矩大,彆的還冇看出來。
白工笑了笑:“他那些規矩,不是拿架子。當年在艦隊裡,他帶的護航分隊有個外號,叫釘子。釘在哪,哪就丟不了。後來一次護航,上頭命令他放棄兩條商船保軍資,他執行了。”白工頓了頓,“回來就遞了退役報告。他這輩子不會再讓任何一條船在他手裡被放棄,所以他的規矩才大。”
孫杞望著舷窗外,中轉站的燈一排排退遠。他想起白工講的那個故事,忽然咂摸出那三個規矩的分量。指揮權歸他,是因為他嘗過聽彆人指揮的代價。船員按海軍規程練,是因為真到那一天,規程是唯一能救命的東西。價錢不還價,是因為便宜的護航,他這輩子再也不想看見了。
護航隊長,退役海軍,沈鐸。他把這兩個字記下了。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