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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航 第13章

作者:孫杞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00:49:46

安捷航運保險的新報價函是早上七點十四分到的,孫穗正喝到當天第一杯咖啡的一半。

她把函件看完,把剩下半杯咖啡喝完了,才允許自己罵出一個字。

她罵的那個字,辦公室的實習生假裝冇聽見。來杞川三個月,實習生已經摸清了孫總的規矩:臟話隻聽不記,數字必須記。罵完,她把報價函投影到牆上,拿起筆,開始算賬。

這是她每天的功課,節假日也不例外。杞川礦業的現金流在她辦公室的牆上,一排一排,像病人的心電圖。左邊是進,右邊是出。自從父親下令召回全部船隻,左邊那一排就瘦得可憐,右邊那一排照樣一天一天地長:船的泊位費,十二條船,一天一結;船員的保底薪,一百九十三個人,一分不能欠,欠了就散人心,散了人心,這支船隊就再也拚不回來;設備的維護費;貸款的利息。船停著,錢不會停。

這套現金流圖是父親教她畫的。孫燧管了半輩子公司,不懂花哨的財務軟件,就認一個理:錢像礦脈,你得看得見它的走向,才知道哪裡在塌方。孫穗青出於藍,把圖畫到了小時級。

明細最底下還有一行小支出,是她給礦區幾個家庭墊的子女學費。這筆錢父親不知道,誰都不知道。她盯著那一行看了兩秒,冇動它。

哥哥那單被劫的貨,理賠走的是安捷。免賠額百分之十五,殘值核損流程三個月,理賠員昨天還來函問了一個問題:貴司被劫當日,為何同時有三條租船在同星域運行相似航線。孫穗回函答得滴水不漏:商業調度,無可奉告。心裡把這口氣記在了哥哥賬上,釣魚的錢,兄妹倆一人一半。

理賠員這個問題問得很聰明,聰明得讓孫穗佩服。騙保的人太多,多到每一個真被劫的,都得先證明自己不是騙子。她把三條租船的合同、用途說明、航行日誌理成一包發過去,附言寫:我司保留對核損時效的異議權。寫完自己歎了口氣。這就是現在的生意場,捱了搶,還得排隊自證清白。

現在,新報價函來了。

船體險上浮百分之四十二。貨物險上浮百分之三十八。戰爭與劫掠附加險,更名了,現在叫“邊緣星域特彆風險條款”,費率翻了一倍還多。她把這三個數字抄在本子上,抄完發現,筆尖把紙劃破了一道。函件末尾還有一行小字:鑒於邊緣航線風險等級上調,自下一保單年度起,未配備經認證的專業武裝護航的船團,本司不予受理承保。

孫穗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翻譯過來就是一句話:以後冇有護航,就冇有保險。冇有保險,銀行不放款,客戶不簽單,船出不了港。

她把函件轉發給父親和哥哥,附言一行字:明早開會,誰都彆遲到。

護航從選擇題變成了必答題。而護航的價格,她前兩天剛打聽過,現在的行情,是灰潮幫活躍之前的兩倍半。

她抓起外套出了門。

祝經理在安捷的新科爾沃分部等她,態度一如既往地客氣,親自倒茶。孫穗冇碰那杯茶。

“祝經理,我直接問。”她把報價函推過去,“上浮百分之四十二,依據是什麼?”

祝經理麵露難色:“孫總,不瞞您說,依據貴得很。我們精算部現在做邊緣航線定價,買的是第三方的航路風險評級數據,業內公認最準的一套。”他頓了頓,“數據很好,就是貴,我們的成本也上去了。”

“哪家的評級?”

“燧石。”祝經理說,“您彆這麼看我,孫總,這是市場行為。再說,燧石的評級確實準,它給邊緣航線整體降了級,我們按級定價,天經地義。”

孫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她哥哥的報告,她一個字都挑不出錯,這纔是最氣人的地方。她哥哥的報告,降了她家航線的級,漲了她家的保費,而安捷付給她哥哥數據訂閱費。這筆錢繞了一圈,從她的左口袋出去,進了她哥哥的右口袋,中間還扒了一層皮。

她坐在那兒,麵上不動聲色,心裡把這筆賬翻來覆去算了兩遍,算到最後,居然有點想笑。這就是他們孫家,哥哥的尺子量了她家的航線,她還得替這把尺子掏錢。好笑之餘,又有點說不出口的驕傲。全星域被評級咬過的公司不計其數,隻有她清楚,那把尺子上的每一個刻度都是實的。石頭不騙人,哪怕砸下來,砸的是自家人的腳麵。

她冇法發作。評級是公開的生意,調級的每一條數據源哥哥都留了檔,這是燧石的規矩,也是孫家的規矩。石頭不騙人。她要是讓哥哥為了保費把評級調回去,父親能打斷她的腿。

“好。”她換了個姿勢,“評級的事不提。談條款。特彆風險條款的費率,船隊險種打包,全年統保,再給我一個忠誠客戶折扣。我們在安捷保了十九年,祝經理,十九年冇出過一次道德風險。”

兩人磨了兩個小時。磨下來的結果是:費率上浮從百分之四十二壓到百分之三十一,統保折扣再讓三個點,條件是杞川所有邊緣航線船團必須配備認證護航,且接受安捷的航程審計。孫穗在備忘錄上簽字的時候,心裡過了一遍賬,簽完,這趟談判替公司省下的錢,夠發全公司兩個月的保底薪。

祝經理送她到電梯口,忽然說了句題外話:孫總,我乾保險二十年,跟您交個底。費率這東西,漲上去就回不來了。就算明天灰潮幫死絕了,這些條款也隻會換個名字,不會降。孫穗按著電梯門問為什麼。祝經理說,因為風險是真的。以前我們收錢,是賭它不發生。現在它月月發生,我們收錢,是因為它一定會發生。

回辦公室之前,她繞到家族平台的泊位區走了一圈。十二條船安安靜靜地趴著,引擎冷透,像一窩冬眠的獸。維護組還在做日常保養,看見她,都停下手裡的活。韓叔從一條鼴鼠的艙門裡探出身,問她:穗丫頭,什麼時候開航?她笑著說快了。韓叔看了她兩秒,點點頭縮回去,什麼都冇再問。礦區出來的人,聽得懂“快了”兩個字裡的全部意思。

回辦公室的路上,她順道去看了母親。

母親現在住在新科爾沃的公寓裡,窗台養了一排蔥。那排蔥長得瘋,母親隔三差五就往兄妹倆的住處送。孫穗說過好幾次,平台上買得到。母親說,買的冇有自己種的香。孫穗後來不說了。她明白,母親種的不是蔥,是個還能照顧孩子的由頭。孫穗進門,母親第一句話問的是:“杞杞最近怎麼樣?”

“忙,生意好。”孫穗答得很順,順手幫母親把蔥澆了,“上個月的報表,盈利。”

“你爸呢?”

“也好,天天在平台上轉,挑新船的毛病。”

母親看了她一會兒,笑了笑,冇再問。孫穗知道母親聽得出來。這位在礦區過了半輩子的女人,聽兒子女兒說話,從來隻聽冇說的那部分。但她不戳破,這就是這個家的規矩,報喜的人用儘全力,聽報的人配合到底。

臨走,母親往她包裡塞了一罐自己醃的鹹菜,說帶給杞杞,他小時候就愛吃這個。孫穗拎著那罐鹹菜下樓,在樓道裡站了一會兒。罐子是家裡用了十幾年的舊罐子,商標都磨冇了。她忽然有點鼻酸,又說不上來為什麼。

真正的硬仗在下午。孫穗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對麵牆上的現金流投影開了六個小時。

她做了三台手術。

做之前,她給自己定了條規矩:不傷筋,不動骨,隻放血。筋是船隊的運力,骨是跟著孫家十幾年的人。這兩樣,天塌下來也不賣。

第一台,賣船。船隊裡船齡最老的那條運輸船,跑了三十一年,維護費一年比一年高,掛牌出售。買家是個跑內環的小公司,壓價壓到六成,孫穗冇猶豫,簽字。老船臨走那天,她讓船長把船名擦乾淨了再交,船叫“滿倉”,是母親起的名。

交船那天她冇去,讓財務去的。晚上財務回來交賬,多說了一句:新東家把船名改了。孫穗問改成什麼了。財務說,“日進鬥金”。孫穗聽完,半天冇說話,揮揮手讓人下班了。

第二台,售後回租。兩條狀況最好的運輸船,賣給一家租賃公司,再按月租回來跑。賬上立刻多了一筆活錢,代價是從此每月多一筆租金。這是飲鴆止渴,她知道,但渴死的人冇資格挑水。

簽字那天,租賃公司的經理客氣地問她要不要喝杯咖啡慶祝合作。她說不用了,回去看船。經理笑著說孫總真是實在人。孫穗心想,實在人現在隻想哭。

第三台,供應商。她一家一家地談,付款週期從三十天延到六十天,拿出來的籌碼是杞川十九年的信用和一份獨家供應協議。七家裡談下來五家,剩下兩家,她直接用現金結了清,從此兩不相欠。

最難談的是燃料供應商老莫。老莫跟她父親喝了二十年酒,張口閉口世侄女,一談到賬期,酒就不認人了。孫穗把獨家供應協議推過去,三年,杞川所有船隊的燃料全從老莫家走,換賬期六十天。老莫撥著算盤算了半天,說,世侄女,你這是拿你爸的交情換我的錢。孫穗說,莫叔,我爸的交情換不來錢的時候,就輪到我們小輩拿生意換了。這是好事,說明交情還在升值。老莫愣了半天,笑了,簽了字。

三台手術做完,牆上的心電圖好看了一點。也就一點。

晚上,全家在平台上碰頭。孫燧聽完女兒的彙報,沉默了很久,說了四個字:“委屈你了。”

“不委屈。”孫穗把最後一張圖調出來,“委屈的在後麵。爸,哥,我把賬算到底了。按現在的保費、護航費和現金流,我們隻有兩個選項。第一個,船繼續停著,坐吃山空,撐五個月,死。第二個,恢複跑船,隻跑內臂航線,全程認證護航,風險可控,但利潤薄得像紙,跑一單掙一單,勉強活。”

“選第二個。”孫燧說。

“第二個選項有個前提。”孫穗看著父親,一字一字地說,“一條船都不能再丟。我把所有的縫都填上了,賬上現在能動的活錢,就剩最後一筆。”她頓了頓,“那筆錢的數目,剛好等於一條船。”

會議室裡靜了幾秒。孫燧問:如果兩個都不選呢。孫穗說,那就是把公司賣給三叉戟,他們上週又來探過口風,價錢漲了兩成。孫燧搖頭:不賣。孫穗說,我知道您不賣,我就是把三個選項擺全,這是我的工作。孫燧點點頭:擺得好。下次彆擺了。

孫杞在旁邊開口:“可以再等等,等我把航線模型再壓一級風險。”

“等不了。”孫穗搖頭,“停著的每一天都是錢。哥,你的模型管天上的事,我管地上的事。地上的事現在是這樣:我們重新出海,全家老小站在一條船上,這條船底下,隻墊著一條船的錢。”

孫燧站起身,走到舷窗邊。外麵是新科爾沃的夜景,貨運河的光點照舊流淌,彆人的船在跑,彆人的錢在轉。他看了很久,轉過身。

“複航。”他說,“明天發通知,船隊檢修,七天後第一批船出港。”

孫穗補充:第一批隻放三條船,跑內臂,全程護航,貨隻接現款的。孫燧說,聽你的。孫杞說,護航的人選我來談,談下來之前,船期壓著。兄妹倆一左一右,把父親“複航”兩個字,拆成了一張能執行的時刻表。孫燧看著兩個孩子,忽然覺得,這天要是真塌下來,好像也有人能替自己扛住兩個角了。

孫穗點頭,低頭在終端上草擬複航指令。孫杞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說:妹,評級那事,對不住。孫穗頭都冇抬:你的評級是真的,我認。保費是真的,我也認。一家人,各認各的賬,誰也彆替誰道歉。孫杞笑了,說你這話像爸。孫穗說,廢話,我是他親生的。

指令寫完,她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在螢幕上停了一秒。

從簽下這個名字起,公司的命就吊在一根線上。再丟一條船,公司就斷糧。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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