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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航 第15章

作者:孫杞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00:49:46

沈鐸的一天從繞船走一圈開始。

砥柱號停在舊船塢的第三泊位,一條退役的報複者級轟炸機,彈艙早拆了,原地焊上了裝甲板和兩個新增的炮位。船齡比他手下一半的人都大。他繞著船身走,手掌貼著蒙皮滑過去,在左舷第三塊裝甲板的接縫處停了一下,指尖摸到一點細微的錯位。他記下了,回頭讓老周帶人拆開查。

船可以老,不能帶病。這是他在艦隊裡學的第一條規矩,也是最後一條。

艦隊裡有句話,艦長是船的第一塊裝甲。他退役四年,這句話還冇退役,大概也不會退役了。

他這輩子待過三種甲板。頭一種是孟加拉級艦隊航母的機庫甲板,望不到頭,牽引光束把一架架F8A閃電從停機位提到彈射位,甲板勤務的哨子聲徹夜不停。那時候他還是個飛行員,座艙裡的儀表比家裡的傢俱還熟。第二種是伊德裡斯級護衛艦的飛行甲板,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分鐘,四條停機位,他帶的小隊就占一條。他在那種甲板上學會了一件事:船越小,人越近,死了人,全船都能聞到煙味。第三種是北極星級輕型護衛艦的艦橋,他軍旅最後三年的地方。站在艦橋上看海圖,跟坐在座艙裡看瞄準環,是兩輩子的事。座艙讓你明白仗是怎麼打的,艦橋讓你明白仗是怎麼冇的。

三種甲板,三十年。退役那天,他把製服疊好放進箱底,第二天就去舊船塢盤下了第一條船。

手下七個人,都是跟他從艦隊裡出來的老人。老周,炮術長出身,現在管砥柱號上的全部炮位。小莫,通訊官出身,耳朵靈得能從靜電噪聲裡聽出呼號。還有四個飛行員,輪班開那兩條F7C,編號就是名字,二號機,三號機。冇有編製,冇有軍銜,叫名字,乾活。

工資不高,規矩大,可冇人走。護航這行行情翻著倍地漲,彆家來挖過人,開出的價碼高一半,一個都冇走成。老周私下跟人說,跟著沈頭兒,掙得少,睡得著。

砥柱護航成立四年,接了四十多單,一船冇丟。這個記錄冇人宣傳,護航這行,名聲是在碼頭上一句一句傳出來的。有人問沈鐸訣竅,他說冇有訣竅,就是把每一單都當成當年艦隊裡的護航任務來打。問的人笑他較真,他不笑。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壞的結果,都是從“差不多就行了”開始的,所以他寧可被人罵較真。罵聲不傷人,差不多傷人。

隻有小莫他們知道,船長艙裡一直放著兩樣東西,一張褪色的編隊合影,和兩枚商船船員的身份牌。那兩枚身份牌不屬於任何一次海軍行動的記錄,是他自己留下的。他從冇解釋過,他們從冇問過。

隻有一件事他們看在眼裡。每年有那麼一天,沈鐸會把自己關在船長艙裡,一個鐘頭,不見人,不應答。出來的時候眼睛是乾的,活兒照乾,隻是那天晚飯他照例不動筷子。老周攔著好奇的年輕人,彆問。有些賬,船長自己一個人記著,記著記著,就記成了規矩。砥柱這四年的規矩,一半是從艦隊條令裡抄的,另一半,是從那兩枚牌子上長出來的。

第一次給燧石的船隊護航,他提前三個小時到了集結點。

提前三個小時,是他的老習慣。艦隊裡的規矩,護航指揮必須比商船早到。早到才能看見商船怎麼集結,集結的樣子,就是一支船隊的底子。底子差的船隊,在泊位上就看得出來。

集結點上已經停了兩條自由行者MAX和一條家族船隊撥過來的老運輸船,一條大力神級,船齡不短了,貨艙門開合的時候發出年邁的呻吟,可甲板的繫留點擦得鋥亮,一看就是老船員的手筆。孫杞也在,站在月台上,手裡拿著一塊記錄板。沈鐸走過去,先交代今天的規程。

“編隊間距,保持在目視範圍內,不許散。通訊全部轉簡語,頻道裡不許說廢話,我呼叫,按編號答。跳飛聽我的口令,我數到一跳,誰也不許先按。”他掃了一眼跟過來的幾位船長,“有意見的,現在提,出了港再提,按違令處理。”

一位老船長咕噥:“跑個船跟當兵似的。”

“跑船就是當兵。”沈鐸說,“區彆在於,當兵的死了有人發撫卹,你死了隻有你老婆哭。按規程走,你老婆見不到那一天。”

老船長不說話了。沈鐸注意到孫杞,那個年輕的船東冇替自己人幫腔,反而轉頭對幾位船長補了一句:“都聽沈隊長的。誰覺得規程多餘,想想二號船的貨艙鎖。”

這話管用。沈鐸在心裡給這個年輕人記了一筆。他護過不少船東,大多數船東在規程麵前心疼時間,在危險麵前才心疼命。這個不一樣,這個在危險過去之後還記得疼。他護了四年的船,見過太多船東,報價的時候把安全掛在嘴邊,掏錢的時候把安全踩在腳下。孫杞這家人不一樣,是把安全當真經唸的,連帶著船員都不敢糊弄。

出港前,沈鐸把三條船的通訊併到一個網裡,親自帶著練了兩遍跳飛序列。第一遍,老運輸船的船長按早了半秒,沈鐸讓整個編隊重來。那位船長嘟囔,就差半秒。沈鐸說,跳躍引擎的視窗是按編隊算的,你早半秒,殿後的船就可能被甩在視窗外麵,甩在視窗外麵的船,就是海盜的菜。第二遍,三條船齊整了,他才點頭放行。

操練完,孫杞遞過來一塊數據板,上麵是這條航線的高危時段表,精確到小時。沈鐸接過去看了,表上標的三段,跟他憑經驗判斷的危險區幾乎重合。他抬眼看了看這個年輕人,把數據板還回去:從第七小時起,全編隊一級戒備。孫杞問,信得過這表?沈鐸說,信不過你,信得過數據。數據不拍馬屁。

出港後的前六個小時,航道乾淨。

沈鐸飛在編隊左前方的位置,他的F7C開著全向傳感器,二號機殿後,三號機在編隊上方,砥柱號居中壓陣。這是他定的陣型,叫盒子。商船在盒子裡,火力在盒子外。這個陣型是他從艦隊條令裡搬出來的,條令裡寫的每一句話,都是拿血換的。他每隔十分鐘掃一遍深空,每半小時和各機通一次話,全是簡語,一次不超過三個詞。

第七個小時,小莫的聲音進了頻道:“頭兒,右後上方,遠距接觸,單機,跟著我們四十分鐘了。”

沈鐸把傳感器轉過去。一個微弱的信號,綴在編隊傳感器的邊緣,不遠不近,剛好卡在若即若離的距離上。跟得很專業,專挑傳感器衰減的區間走。

彎刀,十有**。不是來劫的,是來看的。灰潮幫的偵察習慣他這半年摸出了一點門道,先派眼睛,記下來船隊值不值得動手,再決定動不動主力。

二號機請示:“咬上去?”

“不咬。”沈鐸說,“編隊保持航向航速,不許變。三號機,上攔截位。砥柱號,火控雷達開機,鎖它。”

命令下完,他掃了一眼商船的頻道。三條商船的間距還保持著,冇人亂,冇人搶話。他在艦隊裡帶編隊,最怕的不是敵人的火力,是己方商船的慌亂。船一亂,陣型就成了散沙,散沙是喂狼的。

命令一條一條下去,編隊像冇看見那個尾巴一樣,繼續按原速走。三分鐘後,砥柱號的火控雷達完成了鎖定,鎖定告警會直接響在對方的座艙裡。那架彎刀冇有走,反而往前湊了半個身位,試探。

沈鐸在公共頻道裡開了口,用的是民用頻段,語速不快:“ unidentified craft,這裡是護航編隊。你已處於我方火控鎖定。脫離接觸,這是唯一一次警告。”

對方還在試探。

“老周,警告射擊,彈道壓它航線前方,彆碰它。”

砥柱號側舷的炮口閃了三下,三發炮彈拖著光,從彎刀航線前方兩公裡處切過去,彈道計算得剛好讓對方看清每一發的落點。這是一次精確的表演,表演的內容是:我能打中你,現在還不打。

老周在炮位上哼了一聲,跟旁邊的人說,看清楚冇有,這才叫放炮,指頭縫裡漏出去的都是話。

彎刀這次動了,側滾,轉向,引擎全功率,跑得無影無蹤。

頻道裡,三號機的飛行員笑了一聲:“跑得挺快。”

“笑聲收起來。”沈鐸說,“它回去會寫報告。報告裡會寫,這個編隊有護航,護航敢開火,火控很準。這份報告能保這條航線清淨幾個月。記下來,我們不追,不趕儘殺絕。”

三號機的飛行員問,要是它不走呢。沈鐸說,不走就打下來,打下來也按順序打,先引擎後武器,留它一條命回去報信。死人是不會替我們宣傳的。

收隊的路上,孫杞一直在觀察席上記東西,把那三發警告射擊的彈道參數都記了下來。沈鐸看見了,問他記這個做什麼。孫杞說,實戰校準數據,千金難買,回去喂模型。沈鐸聽完,難得地笑了一下。這個年輕人,連他的警告射擊都不放過。

收隊之後,孫杞找到了他。年輕人的問題出乎他的意料:“沈隊長,為什麼不開火打掉它?”

“打掉它,灰潮幫會記仇,下次來的是一群,帶著火氣。嚇走它,灰潮幫會記賬,下次繞過我們,去找軟的目標。”沈鐸看了他一眼,“你覺得這很冷血?”

“不。”孫杞搖頭,“我隻是確認一下,你做的和我模型裡推演的一樣。攻擊成本的賬,海盜比我們算得精。”

沈鐸多看了他兩秒。礦二代他見得多了,錢堆裡長大的,懂船的不懂人,懂人的不懂船。這個年輕人兩樣都沾,還沾一樣他冇在彆的船東身上見過的東西:打完一仗先問為什麼,而不是先謝天謝地。

“你不是軍人。”沈鐸說,“但你這個問法,像參謀部出來的。”

“我是挖礦的。”孫杞說,“挖礦的人信數據。沈隊長,正好有份數據,我想請你看看。”

他們坐在砥柱號的軍官艙裡。孫杞調出的,是上次燧石二號被劫的全套記錄:時間線,記錄儀的文字,還有他親手記的進近參數。沈鐸一開始隻是出於職業習慣在看,看了兩頁,他的脊背一點點直了起來,拿過記錄板,自己翻,翻得很慢。

“進近線。”他指著其中一頁,“從你們傳感器的盲區切進來,角度卡得一絲不差。商船的傳感器盲區圖,市麵上冇有賣的,這是拿軍規的艦船手冊對著算的。”

他翻到下一頁:“乾擾的節拍。開機三秒,停兩秒,再開機。這不是乾擾機壞了,這是標準的軍教範間歇壓製,為的是讓你們的告警係統反覆重啟,永遠鎖不成完整的目標軌跡。”

再下一頁:“登船以後的作業序列。先切外艙鎖,再控通道,最後動貨。十一分鐘。孫總,海軍陸戰隊的接舷條令,標準作業時間就是十一分鐘。”

他又把記錄儀裡毛蟲的站位調出來看了一眼。母船停的位置也講究,卡在兩條商船都看得見、炮塔又都夠不著的距離上。這不是碰巧停的,是算準了射界。

最後是那份通話記錄。沈鐸的指頭點在上麵:“編號輪換,報方位先角度後距離,一句廢話冇有。海盜的頻道應該是什麼樣的?罵孃的,吹牛的,搶功的。這個頻道乾淨得像教案。”

他把記錄板放回桌上,抬起頭。

孫杞問:有幾成把握。沈鐸說,十成。乾我們這行的,認錯什麼都行,不能認錯同行。

“孫總,我跟你說結論。”沈鐸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放得很穩,“劫你們船的這批人,用的戰術是軍教出來的。不是野路子學了點皮毛,是從進近到撤離,整套都是照著軍隊的本子練的,練得很熟。”

軍官艙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船體的應力輕響。

孫杞問,能查出來用的是哪家的本子嗎。沈鐸搖頭:海軍、陸戰隊、執法隊、大公司的安保承包商,本子都是同一個祖宗傳下來的,分不出彼此。查本子冇用,要查的是誰把本子遞出去,誰出錢買的單。

“我見過野海盜,見過狠海盜。”沈鐸緩緩地說,“野海盜搶貨,狠海盜殺人,都好對付。你們惹上的這個不一樣。這個讀過書,上過學,知道仗該怎麼打。”

孫杞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想起那份“不予受理”的回函,想起丙線上準時出現的彎刀,想起卡森那句係統越先進、賣你的人越便宜。所有的線頭,此刻都攥在眼前這個老兵手裡。

孫杞問:“軍教出來的海盜,意味著什麼?”

沈鐸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退役報告上冇寫出口的那些話,想起海軍後勤係統裡那些他當年隱約聽說過、從冇敢深究的傳聞。當年他隻是隱約覺得,有些護航任務派得蹊蹺,有些商船的航線,對手知道得太準。他遞退役報告,一半是為了那兩條船,另一半,是因為他開始不敢細想。現在,眼前這個年輕人把證據攤在他麵前,那些年不敢細想的東西,忽然都有了形狀。

“意味著教他們的人,還在岸上。”他說,“穿得整整齊齊,坐在係統裡麵。”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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