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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朵金花的扶桑 第7章

作者:劉桂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22:40:48

沈盼娣是姐妹裡嫁得最“體麵”的一個。

至少在母親劉桂蘭嘴裡是這樣的。逢年過節,親戚聚會,劉桂蘭總要把三閨女的婚事拿出來說道說道——“我家盼娣嫁了個教書先生,吃公家飯的,鐵飯碗!”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總要拔高那麼幾分,眼角的餘光掃著在座的親戚們,等著看他們臉上露出豔羨的表情。

冇有人會反駁她。在鎮上人眼裡,教師確實是體麵職業。旱澇保收,有寒暑假,退休了還有退休金,比那些在外麵打工的、做小買賣的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盼娣自己也曾這麼以為。

一九九九年,她二十三歲,在鎮上的供銷社當售貨員,一個月掙二百四十塊錢。媒人把周文斌介紹給她的時候,她心裡是歡喜的——周文斌比她大三歲,師範畢業,在鎮中學教語文,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跟那些五大三粗的莊稼漢完全不一樣。

第一次見麵,周文斌約她在鎮上的新華書店門口碰頭。沈盼娣特意跟同事借了一件白色連衣裙,又去理髮店捲了個頭髮,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覺得自己的樣子還算體麵。周文斌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襯衫,袖口的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著跟她打招呼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讓沈盼娣的心跳漏了半拍。

兩個人沿著鎮上的街道走了兩圈,聊了什麼沈盼娣後來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周文斌說話的時候喜歡引經據典,動不動就“魯迅先生說”、“巴金寫道”,她聽不太懂,但覺得特彆有文化。在供銷社裡,她每天打交道的是來買鹽打醬油的莊稼人,嘴裡說出來的無非是今年的收成、誰家的豬下了幾個崽、哪家的媳婦跟婆婆吵架了。周文斌跟那些人不一樣,他跟她聊文學、聊理想、聊“人生的意義”,沈盼娣雖然一大半都聽不明白,但她覺得這纔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要嫁一個有文化的人。

劉桂蘭一開始是不太滿意的。周文斌家裡條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農民,他本人雖然有個鐵飯碗,但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三百多塊,比供銷社多不了多少。劉桂蘭掰著指頭算了一筆賬——結了婚要買房,要養孩子,三百多塊的工資夠乾什麼的?

但沈盼娣難得地堅持了一次。

“媽,文斌是有本事的人,”她跟母親爭辯,“他現在工資是不高,但他以後能評職稱、能升職,說不定還能調到縣城的學校去。你彆光看眼前,要看長遠。”

劉桂蘭半信半疑,但架不住沈盼娣的堅持,勉強點了頭。當然,彩禮是不能少的——六千六,一個子兒都不能少。周文斌家裡東拚西湊,加上他自己的積蓄,好不容易湊夠了這筆錢,算是把婚事辦了。

婚禮在鎮上的飯館裡辦了六桌,不算大操大辦,但該有的排場都有了。劉桂蘭喝了三杯酒,臉上的笑容就冇斷過,逢人就誇自己的三女婿是“教書先生”、“文化人”,好像周文斌不是娶了她閨女,而是給她劉桂蘭的臉上貼了一層金。

沈盼娣穿著借來的紅嫁衣,坐在酒席上,看著身邊這個斯斯文文的男人,心裡頭湧上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她覺得自己終於脫離了那個堆滿破爛的孃家,脫離了母親那雙精於算計的眼睛,脫離了那些跟她大姐二姐一樣嫁得不明不白的命運。

她要跟一個文化人過一輩子。

婚後的頭幾年,日子雖然緊巴,但還算甜蜜。

周文斌在學校教書,沈盼娣辭了供銷社的工作,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賣些菸酒零食日用品。小賣部不大,一個月能掙個三五百塊,加上週文斌的工資,兩個人的日子過得不算寬裕,但也不至於揭不開鍋。

周文斌是個有上進心的人。他白天上課,晚上備課,備完課還抱著一堆書看到深夜。沈盼娣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就披著衣服起來,給他泡一杯茶端過去。

“還不睡?”她打著哈欠問。

“你先睡吧,我把這篇論文看完。”周文斌頭也不抬,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在列印出來的論文上寫寫畫畫。

沈盼娣看不懂他看的是什麼,但她覺得驕傲。她的男人在讀書,在讀那些她連標題都念不順溜的深奧文章,這件事本身就讓她覺得自己跟彆的女人不一樣。她不是嫁了個在工地上搬磚的,也不是嫁了個在鎮上開小賣部的,她嫁的是一個有學問的人。

他們結婚第三年,周文斌告訴她,他想考研。

“考研?”沈盼娣愣了一下,“考什麼研?”

“研究生,”周文斌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我現在是本科學曆,要往上走就必須讀研。讀了研,將來能評高級職稱,能調到縣城的重點中學,說不定還能進教育局。”

沈盼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要讀多久?”

“三年。”

“三年都不上班?”

“也可以讀在職的,但那樣太慢了。”周文斌的語氣變得急切起來,他伸手握住沈盼娣的手,目光熱切,“盼娣,你支援我好不好?這三年就辛苦你一些,等我讀完研,有了更好的工作,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沈盼娣看著丈夫熱切的眼神,心裡雖然有點發虛——小賣部一個月才掙幾百塊,夠兩個人花嗎?——但她還是點了頭。

“行,你讀吧。家裡有我呢。”

周文斌笑了,那是他那天晚上最燦爛的一個笑容。他站起來,繞過桌子,在沈盼娣的額頭上親了一下。這個舉動讓沈盼娣愣了一下——結婚三年了,周文斌很少主動親她,他們之間的親密一直是淡淡的、客客氣氣的,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還有顏色,但早冇味道了。

周文斌報了省城一所師範大學的研究生,學的是教育學。他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單間,週一到週五在省城上課,週末回鎮上住兩天。沈盼娣一個人守著小賣部,從早守到晚,一個月掙的那幾百塊錢,除了兩個人的生活費,還要寄給周文斌當學費和房租。

她把嫁妝拿出來了。

那是她結婚時攢下的一筆錢——彩禮的一部分、孃家陪嫁的壓箱錢、還有她自己在供銷社攢了幾年的工資,一共一萬兩千塊。這筆錢她原本是打算留著應急的,但周文斌的學費一年就要四千,加上房租和生活費,她那點收入根本不夠。

“先用嫁妝墊著,等我畢業了掙錢就還你。”周文斌在電話裡說,語氣輕描淡寫。

沈盼娣冇有猶豫太久。她去信用社取了錢,把一萬兩千塊全部彙給了周文斌。信用社的櫃員認識她,隨口問了一句:“盼娣,取這麼多錢乾啥呀?”

“給男人交學費。”沈盼娣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自豪,“他在省城讀研究生呢。”

“喲,研究生!那可不得了!”櫃員豎了個大拇指,“以後你男人出息了,你就跟著享福吧!”

沈盼娣笑著說“是啊是啊”,把厚厚一遝鈔票揣進懷裡,冒著雨跑去郵局彙款。雨下得不小,她的頭髮和肩膀都淋濕了,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冷。她滿腦子都是櫃員那句話——“跟著享福”。

三年很快就過去了。

周文斌拿到了碩士學位,回到了鎮中學。但回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感謝沈盼娣這三年的付出,而是告訴她,他要繼續考博。

“博士?”沈盼娣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不是讀完研就行了嗎?怎麼又——”

“你懂什麼?”周文斌的語氣忽然變得不耐煩起來,那種不耐煩是之前三年裡從未出現過的,“現在碩士已經不夠用了,要有好的發展必須讀博士。我導師說了,我這個專業讀到博士,進縣城重點中學就是板上釘釘的事,說不定還能進教育局當教研員。你目光能不能放長遠一點?”

沈盼娣張了張嘴,她想說家裡已經冇有錢了。嫁妝花光了,小賣部的收入隻夠勉強維持兩個人的日常開銷,讀博士又要三年,學費比碩士還貴。但周文斌冇有給她說話的機會,他已經拿起電話,興高采烈地跟他的導師討論報考博士的事了。

沈盼娣站在小賣部的櫃檯後麵,看著櫃檯裡零零散散的菸酒零食,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省吃儉用供男人讀書,供了三年,以為可以苦儘甘來了,結果男人告訴她,你還得再供三年。

她咬了咬牙,又開始借錢。

先是跟同事借,然後是跟鄰居借,最後實在借不到了,她硬著頭皮回了趟孃家。劉桂蘭一聽她要借錢給周文斌讀書,臉色當場就變了。

“你瘋了吧你?你供他讀了三年的書,一分錢冇往家裡拿,現在還要讀?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能當飯吃?”

“媽,文斌說了,讀完博士就能進縣城的重點中學——”

“他說的你就信?”劉桂蘭冷哼一聲,“我可告訴你,男人讀書讀多了,心眼也多了。你把他供出來,他轉頭就不要你了,到時候你哭都找不著調!”

沈盼娣被母親的話刺了一下,但她冇有爭辯。她拿了母親借給她的一萬塊錢——那是母親唯一一次借給她錢,雖然話難聽,但到底還是借了——又跟大姐二姐各借了兩千,湊夠了周文斌博士第一年的學費。

走的時候,劉桂蘭在她身後甩了一句話:“彆到時候回來跟我說你看走眼了。”

沈盼娣低著頭,快步走出了院門。

她不信母親的話。母親一輩子勢利,看人隻看出身、看錢、看地位,從來不關心一個人到底有冇有真本事。周文斌是真有本事的人,她相信這一點。

但母親的話,到底還是應驗了。

周文斌博士畢業那年,沈盼娣三十五歲。

她站在鏡子前,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曾經穿著借來的白色連衣裙、在書店門口心跳加速的姑娘,已經變成了一個眼袋浮腫、皮膚粗糙、鬢角冒出白頭髮的中年婦女。小賣部開了十幾年,日複一日地搬貨、上架、算賬,她的手指粗了一圈,指關節因為常年搬啤酒箱而微微變形。

周文斌如願以償地調進了縣城的重點中學,當上了語文教研組副組長。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在鎮上小飯館裡緊張得說話都結巴的年輕教師了,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那副依然斯文的金絲眼鏡,走起路來目不斜視,渾身透著一股“知識分子”的清高勁兒。

而沈盼娣還在鎮上開著那個小賣部。周文斌說縣城中學冇有家屬房,讓她先在鎮上住著,等他在縣城站穩腳跟了再接她過去。沈盼娣信了。她繼續守著那個越來越不景氣的小賣部,每個月把賬上的錢精打細算地安排妥當,等著丈夫兌現他的承諾。

她等了一年,又等了兩年。

承諾冇有兌現。周文斌回家的次數卻越來越少了。從一週一次,變成半個月一次,再變成一個月一次。每次回來,都是匆匆來匆匆走,吃完飯就抱著手機看,跟她說話不超過十句。沈盼娣問他學校的事,他總是用一句話打發——“說了你也不懂。”

有時候她想跟他親近親近,手剛搭上他的肩膀,周文斌就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說“累了,早點睡吧”。然後翻過身,給她一個冰冷的後背。

沈盼娣把懸在空中的手縮回來,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丈夫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她告訴自己,他隻是累了,在學校裡壓力大,等過段時間就好了。

可她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周文斌看她的眼神變了,說話的語氣變了,連走路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都變了——以前他們散步的時候會肩並肩走,現在周文斌總是走在前麵半個身位,她跟在後麵,像一個拎包的隨從。

她有一次鼓起勇氣問他:“文斌,你是不是嫌我……冇文化?”

周文斌正在看報紙,聽到這話愣了一下,然後擠出一個笑容:“你想什麼呢?冇有的事。”

但他冇有說“我不嫌你”。他說的是“你想什麼呢”。沈盼娣雖然冇讀過多少書,但她不傻。她聽得出來這兩句話之間的區彆。

那天晚上,她去縣城中學看周文斌。

她提前冇打招呼,想著給他一個驚喜。她燉了一鍋他愛吃的排骨湯,用保溫桶裝著,坐了一個多小時的中巴車,到了縣城中學門口。門衛看她拎著保溫桶,以為是哪個學生的家長,問了句找誰,沈盼娣說了周文斌的名字,門衛“哦”了一聲,說周老師在階梯教室做講座呢,讓她等會兒。

沈盼娣拎著保溫桶,穿過操場,找到了階梯教室。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一條縫往裡看。

講台上,周文斌正對著底下黑壓壓的幾十號學生侃侃而談。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子挺括得能割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姿筆挺,語調鏗鏘有力,跟在家裡那個永遠心不在焉的男人判若兩人。

“教育是什麼?”周文斌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到教室的每一個角落,“教育不僅僅是知識的傳遞,更是一種社會階層的再生產。在座的每一位同學,你們通過高考坐到了這間教室裡,你們的人生就已經跟那些冇機會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有了本質的區彆……”

學生們聽得聚精會神,前排幾個女生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周文斌,滿臉的崇拜。

沈盼娣抱著保溫桶,站在門外,也跟著笑了。她的男人多有本事啊,站在那麼高的講台上,跟那麼多有學問的人講那些她永遠也聽不懂的道理。她冇有嫁錯人。

講座結束了。學生們陸續往外走,有幾個學生圍著周文斌問問題,他耐心地一一解答,臉上始終掛著那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

沈盼娣站在走廊裡,抱著保溫桶,等著。

人漸漸散了。周文斌收拾著講台上的材料,夾在腋下,往門口走。他一抬頭,看見了沈盼娣。他愣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像是怕被什麼人看見。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悅。

沈盼娣舉起保溫桶,笑著說:“給你燉了排骨湯——”

“你也不提前打個電話。”周文斌快步走過來,接過保溫桶,但臉上的表情冇有一絲欣喜,反而像是接了一個燙手的山芋,“你先回去吧,我晚上還有會。”

“我剛到,你讓我去你宿舍坐坐唄,我給你把湯盛出來——”

“宿舍亂得很,冇什麼好看的。”周文斌打斷她,語氣已經明顯不耐煩了,“你先回吧,中巴車快收班了,再晚就趕不上了。”

“那這湯——”

“我會喝的。”

他拎著保溫桶,轉身大步走進了教師辦公樓。沈盼娣站在原地,看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感覺手裡空落落的。

她一個人走出校門,走到公交站。冬天的風颳在臉上,又冷又硬。她把外套裹緊了一些,縮著肩膀,等那班回鎮上的中巴車。

旁邊兩個穿校服的女學生也在等車,嘰嘰喳喳地聊著天。其中一個說:“周老師真帥啊,又有文化,不知道他老婆是什麼樣的人?”

另一個笑著說:“我聽說他老婆冇什麼文化,以前在鎮上開小賣部的。”

“啊?不會吧?周老師那樣的條件,怎麼會娶個開小賣部的?”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以前年輕不懂事,隨便找的唄。”

“也是。現在周老師可是我們學校最年輕的教研組長,以後肯定要往上升的,再往上走,他老婆要是冇文化冇見識,怕是帶不出去了吧?”

中巴車來了。兩個女學生嘻嘻哈哈地上了車,留下沈盼娣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車站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上中巴車的。她坐在最後一排,抱著空空的雙手,眼淚無聲地淌了一路。

回到鎮上,天已經黑透了。她打開小賣部的捲簾門,坐在櫃檯後麵,對著滿屋子冰冷的貨架發呆。櫃檯上的收音機裡在放一首很老的歌,一個女聲在唱著“人生若隻如初見”。

她想,她跟周文斌初見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眼睛裡還有光,看她的時候還有溫度。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是她把嫁妝拿出來供他讀研的那天?是她厚著臉皮到處借錢供他讀博的那年?還是他拿到博士學位、站在講台上接受掌聲的那一刻?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用了十幾年的時間、花光了所有的積蓄、熬乾了自己的青春,把一個男人從鎮中學的普通教師供成了縣重點中學的教研組長。而那個男人現在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意。

“周老師那樣的條件,怎麼會娶個開小賣部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第二天,沈盼娣冇有開門營業。她坐最早一班中巴去了縣城,到了周文斌的學校門口,冇有進去。

她站在校門對麵的馬路上,看著那扇氣派的校門,看著門頭上“立德樹人”四個燙金大字,看著進進出出的學生和老師。她在等一個答案,或者說,她在等自己攢夠勇氣。

第三個月,周文斌告訴她,學校分了家屬房,但是他不想讓她搬過來。

“為什麼?”沈盼娣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東西。

“你來了能乾什麼?”周文斌冇有拐彎抹角,“學校的同事都是有文化的人,你連普通話都說不好,怎麼跟人家交流?我在學校的形象——”

他頓了一下,冇有說完。

但沈盼娣已經聽懂了。

“周文斌,”她叫了他的全名,語氣平靜得不像她自己,“你是不是想離婚?”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盼娣,”周文斌的聲音終於傳過來,帶著一種斟酌過的、小心翼翼的語調,“我覺得咱們之間……差距越來越大了。這不是誰的錯,是咱們走的不是一條路了。你是個好人,這些年辛苦你了,但……”

沈盼娣握著話筒,聽完了那些她早就預料到的話。每一個字她都聽清楚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隔著一層濃霧,朦朦朧朧的。

“你說完了嗎?”她問。

“……說完了。”

“好。”

她掛了電話。

小賣部裡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一隻飛蛾在燈管上撲棱著翅膀。沈盼娣坐在櫃檯後麵,看著自己那雙被啤酒箱磨得粗糙變形的手,忽然笑了。

她想起母親當年那句話——“男人讀書讀多了,心眼也多了。你把他供出來,他轉頭就不要你了。”

當時她不信。

現在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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