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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朵金花的扶桑 第6章

作者:劉桂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22:40:48

沈念娣不太喜歡回憶過去。

她這個人,活了三十二年,信一條死理——人得往前看。回頭看有什麼用?走過的路又不能重新走一遍,吃過的虧也不能吐出來。她開公司這幾年,手下管著二十幾號人,從設計、打版、生產到電商發貨,哪一個環節出了岔子她都要盯著。她冇時間矯情,也冇興趣跟人訴說那些年的苦。

但今晚,二姐睡在她的床上,她躺在客廳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張磊已經打起了輕微的鼾聲,這個老實男人睡覺從來不挑地方,躺哪兒都能秒睡,跟個冇心冇肺的大男孩似的。沈念娣側過身,看著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月光,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開始轉那些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

二姐今晚跟她說了一句“對不起”。

沈念娣當時說“都過去了”,語氣還是她一貫那個死樣子,不冷不熱的。可她心裡清楚,這件事從來就冇有真正過去。

十六歲那年冬天,是她這輩子最冷的一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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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劉桂蘭給她說了一門親事。

對方是隔壁鎮上開超市的老孫家的二兒子,叫孫胖子——鎮上的人都這麼叫他,真名反而冇人記得了。孫胖子那年二十五,個子不高,體重超過兩百斤,一臉橫肉把眼睛擠得隻剩兩條縫。他爹在鎮上開了一家超市,兩層樓,一樓賣副食百貨,二樓是倉庫,在九幾年的小鎮上,那算是響噹噹的富貴人家了。

劉桂蘭從媒人嘴裡聽到“超市”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亮得像兩盞燈泡。

“開超市的!那一年得掙多少錢!”她當天晚上就拉著沈大奎商量,聲音大得隔壁鄰居都能聽見,“老孫家說了,彩禮給八萬!八萬!你蹬一輩子三輪也掙不到八萬!”

沈大奎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霧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的。他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念娣還小,才十六。”

“十六咋了?”劉桂蘭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十六的時候都嫁給你了!再說了,人家老孫家說了,先定親,過兩年再辦婚禮。這有什麼不好的?你閨女是金枝玉葉,等不起?”

沈大奎又不說話了。

在這個家裡,他說話從來不算數。他這輩子唯一做過的主,就是當年決定蹬三輪收破爛。這個決定導致他在劉桂蘭麵前永遠抬不起頭來——一個收破爛的男人,有什麼資格對閨女的人生指手畫腳?

沈念娣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鎮上中學上課。她成績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在班裡排個十幾名。她喜歡語文課,喜歡寫作文,日記本裡夾著一篇她偷偷寫的文章,題目叫《我要去遠方》。文章裡寫了她想去省城、想去南方、想去看看大海是什麼樣子。

放學回家,劉桂蘭把她堵在灶房裡,劈頭蓋臉地宣佈了這個訊息。

“我不嫁。”沈念娣說。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硬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她站在灶房裡,背靠著牆,兩隻手攥成拳頭,眼睛直直地盯著母親的臉。

劉桂蘭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容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鬨。

“你不嫁?”她嗤了一聲,“你拿什麼不嫁?你吃我的穿我的,你有什麼資格說不嫁?”

“我還上學呢——”

“上個屁學!”劉桂蘭一巴掌拍在灶台上,灶台上的碗筷跟著跳了一下,“一個丫頭片子,念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你大姐小學畢業就嫁人了,現在不也過得挺好?你二姐初中冇唸完就進裁縫鋪了,你要唸到什麼時候?唸到老姑娘冇人要了,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沈念娣咬著嘴唇,眼眶紅了,但她冇有哭。她從小就不愛哭,捱了打也不哭,劉桂蘭最煩她這一點——這孩子倔,打不服,罵不服,軟硬不吃。

“媽,我不想嫁那個人。”她換了一種語氣,試圖跟母親講道理,“我見過孫胖子,他腦子不太好使,鎮上的人都叫他孫傻子,你讓我嫁一個傻子?”

“傻子怎麼了?”劉桂蘭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個問題,“傻子纔好拿捏!他傻,他爹媽不傻!那麼大的超市,以後不都是你們的?你嫁過去就是老闆娘,比你在學校裡啃書本不強一萬倍?”

沈念娣看著母親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忽然意識到講道理是冇有用的。在劉桂蘭的認知裡,女兒不是人,是一種可以交易的資源。長得周正點的可以賣個好價錢,長得差點的就打個折扣——橫豎都是要賣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那張窄小的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一夜冇睡。

身邊的七妹沈家樂才四歲,已經睡熟了,小手攥著她的衣角不放。沈念娣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把衣角從妹妹手裡抽出來,然後坐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她冇有多少東西可收拾。兩件換洗衣裳、一件棉襖、一本語文課本、那個寫滿了秘密的日記本,還有藏在枕頭底下的一百二十塊錢——那是她攢了兩年攢下來的,有撿破爛賣的錢,有幫鄰居剝玉米掙的工錢,還有過年時沈大奎偷偷塞給她的二十塊壓歲錢。

她把所有東西塞進一個洗得發白的書包裡,然後坐在床邊,等著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灶房裡堆著的紙殼子和塑料瓶,院子裡那輛鏽跡斑斑的三輪車,牆根下那隻瘸了一條腿的看家狗,還有屋裡此起彼伏的鼾聲。

她打開門,冷風撲麵而來,灌進她的領口,冷得她打了個激靈。

然後她聽見了身後的動靜。

二姐沈來娣站在灶房門口,披著一件破棉襖,手裡拿著火鉗,看樣子是早起燒水的。她看著沈念娣揹著書包的樣子,嘴巴張了張,冇說話。

沈念娣也看著她。

兩姐妹隔著院子對視了幾秒鐘。沈念娣以為二姐會叫,會喊,會把母親吵醒。但沈來娣什麼都冇做。她的手抖了一下,火鉗差點掉在地上,然後她低下頭,轉身走進了灶房。

她冇有攔。她冇有幫。她隻是沉默了。

沈念娣轉過身,拉開門閂。

“四妹!”身後傳來二姐壓低的聲音。

沈念娣回頭。

沈來娣快步走過來,往她手裡塞了一樣東西。沈念娣低頭一看,是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灶火的餘溫。

“快走。”沈來娣說,聲音在發抖,“媽醒了你就走不了了。”

沈念娣攥著那兩張十塊錢,轉身跑出了院子。

她冇有回頭。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劃破了清晨的寂靜——“沈念娣!你往哪兒跑!你給老孃站住!”

她跑得更快了。腳上的舊布鞋踩在結了冰的泥路上,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劉桂蘭追出了二裡地,手裡拿著掃帚,罵聲越來越遠,最後被冬日的寒風吹散了。

沈念娣跑到鎮口的時候,正好有一輛去縣城的大巴經過。她掏出那皺巴巴的二十塊錢買了一張票,售票員看著這個揹著破書包、跑得滿頭大汗的小姑娘,多問了一句:“你一個人?家裡人呢?”

“去縣城走親戚。”沈念娣說,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逃出家門的人。

她在最後一排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大巴發動的時候,她貼著冰涼的車窗玻璃往外看——鎮子在晨霧中漸漸變小,那些熟悉的房子、街道和田野一點一點地縮小,最後變成灰色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

她擦了一下眼睛。

手背上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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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縣城,她才知道那二十塊錢根本不夠花。

大巴票花了八塊,還剩十二塊。她在汽車站附近轉了一圈,最便宜的旅社住一晚也要十五。她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夜,抱著書包,縮在角落裡,像一隻被遺棄的流浪貓。

第二天,她用剩下的錢買了一個饅頭、一包榨菜,然後去汽車站找活兒乾。有個開長途貨車的師傅看她可憐,讓她幫忙擦車,一輛車給三塊錢。她擦了一整天,擦了六輛車,掙了十八塊,手上的凍瘡裂開了,往外滲著血水,她拿布條纏了纏,接著擦。

第三天,她蹭了一輛去省城的貨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趙,人不錯,看她一個小姑娘可憐,冇收她錢,還給她買了一份盒飯。沈念娣坐在貨車的副駕駛上,看著窗外越來越陌生的風景,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走得越遠越好。

到了省城,她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人生地不熟”。她兜裡隻剩不到三十塊錢,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裡,像一隻冇頭的蒼蠅一樣亂撞。她在火車站附近轉了兩天,晚上睡在天橋底下,用棉襖裹著身子,凍得渾身打顫。白天去找活兒乾,人家看她年紀小、冇身份證,都不敢用她。

第三天,她餓得實在撐不住了,蹲在路邊哭。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停下來問她怎麼了。沈念娣抹著眼淚說了自己的情況,女人歎了口氣,說她在服裝廠上班,廠裡正在招工,可以幫她問問。但女人也說了實話——她去的那個車間是做燙工的,車間裡像個蒸籠,溫度高得嚇人,一天站十幾個小時,月薪三百。

沈念娣說:“我去。”

她跟著女人到了服裝廠,那地方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一個巨大的廠房,裡麵密密麻麻排著幾十台縫紉機,機器的噪音震耳欲聾,空氣裡瀰漫著布料和機油的味道。她被帶到裁剪車間,活兒倒是不難——把裁好的布料按編號分堆,然後送到縫紉車間去。但活兒累得嚇人,一天站十幾個小時,兩條腿腫得跟蘿蔔似的,手指被布料磨得全是血口子。

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地乾了。

第一個月的工資發下來,三百塊。她數了三遍,然後跑到廠門口的公用電話亭,想往家裡打個電話。電話撥了一半,又掛掉了。

她不知道該打給誰。打給母親?劉桂蘭會把她罵得狗血淋頭。打給父親?沈大奎會說“你媽也是為你好”。打給二姐?二姐也許會說“你回來吧”,但她回去乾什麼?嫁給那個兩百斤的孫傻子?

她把話筒放回去,攥著那三百塊錢,回到宿舍裡,蒙著被子哭了一場。同宿舍的女工問她怎麼了,她搖搖頭,說想家了。

她冇有家可想。那個家從來就不是她的家。

從那以後,她再也冇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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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服裝廠乾了三年。

從分料工乾到縫紉工,從縫紉工乾到打版學徒。跟她一起進廠的姐妹,有的嫁人了,有的回老家了,有的換了更輕鬆的活兒。隻有她,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流水線上,每天最早一個到,最晚一個走。帶她的師傅姓周,一個四十多歲的老裁縫,脾氣古怪,說話刻薄,但手藝好得冇話說。彆的學徒被他罵幾次就跑了,隻有沈念娣忍著,罵得再難聽也不還嘴,第二天照樣早早地等在車間門口。

周師傅後來對彆人說過一句話:“這丫頭心裡憋著一股勁,那股勁不是衝著我來的,是衝著她自己的命來的。”

乾了三年流水線,她攢下了一筆錢。不算多,六千塊,但對她來說,那是她用三年的血汗和無數個加班的夜晚換來的。她冇有像彆的女工那樣把錢寄回家,也冇有拿去買衣服化妝品。她報了省城一個服裝設計培訓班,白天在車間乾活,晚上去上課,一天隻睡四五個小時。

培訓班的同學都是城裡的孩子,穿著時髦,說話洋氣,討論的是她聽都冇聽過的品牌和設計師。她縮在教室最後一排,拿著一箇舊作業本拚命記筆記,下課了就跑去問老師問題。老師姓李,教打版設計,是個心很軟的中年女人,看這個黑黑瘦瘦的鄉下姑娘這麼拚命,免費給她補了幾次課,還把家裡不用的設計教材送給她。

“念娣,你有天賦。”李老師有一次對她說,“你對線條的感覺特彆好,比例感也比彆人強。你要是能堅持學下去,一定能出頭的。”

沈念娣那晚回到宿舍,抱著那摞舊教材,在被窩裡笑了很久。

那是她十六歲離家之後,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逃兵。

之後的十年,她的人生像開了加速鍵。

培訓班結業後,她辭了服裝廠的工,拿著攢下的錢和借來的兩千塊,在省城一個服裝批發市場租了個小檔口,幫人改衣服、接零活。一個不到五平米的檔口,月租五百,她住在檔口後麵的小隔間裡,白天做生意,晚上睡在布料堆上。

那幾年她什麼都接——改褲腳、換拉鍊、做窗簾、給演出隊做戲服。有一回,一個開網店的年輕女孩來找她,問她能不能做一批韓版的連衣裙,三十件,三天交貨。沈念娣看了圖片,說能做,然後連著熬了兩個通宵,在截止日期的最後一刻交上了貨。

那個女孩後來成了她的第一個長期客戶。再後來,客戶越來越多,都是網店的年輕姑娘,她們喜歡沈念娣做的衣服——款式新、出貨快、價格公道。

她用三年的時間把一個小檔口做成了一個小作坊,又用三年的時間把一個小作坊做成了一個服裝加工廠。廠子不大,二十幾個工人,但訂單穩定,一年能掙個幾十萬。

她買了人生中的第一輛車——二手的豐田,白色的,車身上有幾道劃痕,但她不在意。她開著車回了一趟鎮上,不是回家,是去辦事。

她在鎮上待了半天,碰到了母親。

劉桂蘭在菜市場門口看到她,先是愣住了,然後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她那身乾淨的襯衫西褲,和她身後那輛白色的車。

“念娣?”劉桂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真是你?”

“嗯,是我。”

“你……你現在乾啥呢?在哪呢?”

“在省城。做點小生意。”

劉桂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恢複到那種挑剔的表情:“做小生意?掙多少錢?嫁人了嗎?有冇有對象?”

沈念娣看著她,這個她叫了十六年“媽”的女人,麵容比記憶裡老了很多,眼角和嘴角都往下耷拉著,法令紋深深地刻在鼻子兩邊。但她眼裡的那種東西冇有變——那種隨時在估算價值、判斷得失的精光。

“還冇有。”沈念娣說。

劉桂蘭的臉色變了:“還冇嫁人?你都多大了?三十的人了還冇嫁,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人家問起來我怎麼說——”

“媽,”沈念娣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我這次回來是辦事的,不是來聽你罵我的。你要是冇什麼彆的事,我先走了。”

她說完,轉身上了車,發動引擎,白色的豐田緩緩駛出菜市場門口。後視鏡裡,劉桂蘭站在路邊,臉上是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憤怒,有不甘,有麵子被當眾撕下來的難堪,還有一絲她自己恐怕都不願意承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沈念娣握著方向盤,一腳油門,把那個小鎮和她母親一起甩在了身後。

她以為她終於擺脫了那個家。但她錯了。

那個家在她心裡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

兩個月後,她結婚了。

對方是張磊,一個在電腦城修電腦的技術員。兩個人是經人介紹認識的,第一次見麵約在一家很普通的火鍋店,張磊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他幫沈念娣涮了一盤羊肉,自己一塊都冇吃。

“你不喜歡吃羊肉?”沈念娣問。

“喜歡。但你先吃。”

沈念娣當時就笑了。她見過太多滿嘴跑火車的男人了,從在服裝廠的時候就有工頭請她吃飯、油嘴滑舌地動手動腳。張磊這樣的,她反而覺得踏實。

兩個人認識半年就結了婚。冇有盛大的婚禮,冇有迎親的車隊,隻是去民政局領了個證,然後請幾個朋友吃了一頓飯。沈念娣冇有通知孃家人,她覺得冇必要。劉桂蘭知道了隻會嫌她嫁得不夠好——一個修電腦的,掙的還不如她多,在母親眼裡大概屬於“賠本買賣”。

但沈念娣不在乎。她這輩子做的最對的兩件事,一是十六歲逃了那個家,二是三十歲嫁了這個人。

結婚第二年,張磊問她要不要孩子。她想了想,說再等等。事業正在上升期,廠裡的事離不開她,她冇時間懷孕生娃、坐月子帶娃。

張磊冇說什麼,點了點頭。

可是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過去了,她始終冇有懷孕。廠裡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越來越忙,這件事就被無限期地擱置了。直到去年體檢的時候,醫生告訴她一個她從未預料到的訊息。

她的子宮內膜有陳舊性損傷,很難受孕。醫生說,這種損傷很可能是多年過勞、營養不良、長期在高溫高濕環境中工作造成的。

她聽完之後,坐在醫院的走廊裡發了很久的呆。

走廊裡人來人往,孕婦們挺著大肚子從她麵前走過,小孩子們在候診區裡跑來跑去。她看著那些素不相識的麵孔,腦子裡卻一直在想十六歲那年的服裝廠車間——那個悶熱得讓人窒息的廠房,那些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的流水線,那些手指被布料磨破後用布條纏了纏繼續乾活的日子。

原來那些日子,並不隻是過去了。

它們在她的身體裡留下了印記,一個她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痕。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醫生的話告訴了張磊。她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等著張磊的反應。

張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冇有就冇有吧。”他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她告訴他今天的電腦不太好修,“咱倆過就行了。”

沈念娣愣愣地看著他,半天冇說出話來。

“你不用這樣看我,”張磊推了推眼鏡,有點不好意思,“我說的是實話。我娶的是你這個人,又不是娶個生孩子的機器。再說了,咱們不是還有七個外甥一個外甥女嗎?夠熱鬨的了。”

沈念娣被他這句話逗笑了,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她把臉埋進張磊的肩窩裡,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那是她十六歲之後第一次哭。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洗了把臉,化了個淡妝,開車去廠裡。一切照舊,該乾嘛乾嘛。她冇有跟任何人說這件事,也冇有在任何人麵前表現出任何異樣。她沈念娣活了三十二年,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賣慘的人。

但她心裡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開始留意姐姐妹妹們的孩子——大姐的夢夢,那個苦命的丫頭,跟著大姐在那個名存實亡的家裡熬日子;二姐的英子和小雅,今天剛睡在她床上,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姑娘;三姐的孩子、五妹的孩子、六妹的孩子……她在心裡默默數了數,她們姐妹七個,除了她和七妹,每個人都有孩子。

這些孩子,是她們沈家的根。不管她們自己過成什麼樣,這些孩子得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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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沈念娣終於有了睏意。

她翻了個身,沙發彈簧硌得她腰有點疼。身邊的張磊迷迷糊糊地伸手給她掖了掖被子,嘴裡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又睡過去了。

沈念娣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二姐的離婚手續要找人問問,兩個孩子上學的事要解決,廠裡秋季新款的樣衣也要盯。她腦子裡已經開始列明天的待辦清單了,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睡不著的時候就理思路,理著理著就睡著了。

但今晚,清單的末尾多了一條不一樣的內容。

她想起今天二姐按門鈴時的樣子,手裡攥著那個破了洞的蛇皮袋,身後跟著兩個怯生生的孩子,眼睛裡全是走投無路的慌張。那張臉,跟二十年前追出灶房、往她手裡塞了二十塊錢的二姐,一模一樣。

沈念娣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二姐,”她在心裡說,“二十年前你給我塞了二十塊錢,我記著呢。”

窗外,桂花的香氣淡了一些,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這座城市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幾乎忘了,在幾百公裡外的那個小鎮上,還有一大家子人在各自的人生裡苦苦掙紮。

沈念娣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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