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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媽。”
晚上九點多，劉桂蘭和沈大奎被安排睡在沈念娣騰出來的臥室裡。沈大奎沾枕頭就著，呼嚕打得震天響，蘆花雞在陽台上的紙箱裡也安靜下來了，偶爾發出咕咕的輕響。劉桂蘭卻翻來覆去睡不著，穿著秋衣秋褲，悄悄推開門，摸黑走到客廳陽台。
有人比她還早。
沈念娣端著一杯咖啡站在月光下，聽到動靜，側過頭來。她還冇睡，頭髮散著披在肩上，披了件舊運動服外套，月光把她額頭那道疤照得隱隱約約。母女兩個隔著半個陽台的距離對視了片刻，桂花的香氣在夜風裡淡得像泡了三遍的茶葉末子。劉桂蘭攏了攏秋衣領子，走到她旁邊，扶著欄杆往下看——樓下路燈把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幾隻飛蟲在光暈裡繞著圈。
“睡不著？”沈念娣說。
“換地方不習慣。”
沉默鋪開一小會兒。然後劉桂蘭忽然開了口，語氣不像是在跟四閨女說話，倒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年你跑了之後，我給你報了警。”
沈念娣手裡的咖啡杯停在嘴邊。
“派出所的人說我報的是失蹤人口，得等二十四小時才能立案。我在派出所門口坐了一整夜，你爹來拉我，我不走。”劉桂蘭看著遠處的霓虹燈牌，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第二天天一亮我又去，人家說找到了，在省城一個服裝廠裡，人冇事。我說我要去把她找回來，人家說她是自願的，我說她一個十六歲的丫頭她自願什麼？後來你爹把我拽回來了，跟我說了一句——你要是不想把她逼死，就讓她自己飛。”
沈念娣冇說話，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咖啡杯。
“你爹這輩子冇做過幾回主，那是其中一回。”
沉默在陽台上漾開去，像夜風裡桂花最後的殘香。
“……我不知道。”沈念娣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
“我不告訴你，是怕你知道我心軟了，就回來了。”劉桂蘭把視線從霓虹燈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攥了半輩子掃帚的手，“你回來就要嫁人，嫁了人就要受氣，跟我一樣，跟你大姐一樣。你在外麵雖然苦，但那是你自己選的，再苦也比回家強。”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彆的我冇想那麼多。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原諒我。你原不原諒，我都是你媽。就像你愛不愛我，你都是我生的。”
她攏了攏秋衣的領口，轉身走回屋裡。經過沈念娣身邊的時候，極快地、極輕地摸了摸她披在肩上的頭髮——這個動作也像在走廊裡摸那道疤一樣，又快又輕，輕到如果不是陽台上隻有她們兩個人，沈念娣可能會以為是桂花被風吹落碰到了肩膀。
客廳裡傳來老舊的床墊彈簧吱呀一聲響，然後是沈大奎含糊的嘟囔聲和劉桂蘭壓低了的“睡你的彆廢話”。
沈念娣站在陽台上，端著那杯涼透的咖啡，站了很久。直到遠處寫字樓頂上的航空障礙燈不亮了，天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細細的縫，透出隱隱約約的灰白。
第二天早上，劉桂蘭是被一陣雞叫吵醒的。
她從床上彈起來，趿拉著拖鞋衝到陽台上，看見那隻蘆花雞正站在紙箱邊緣上，伸長脖子對著朝陽喔喔喔地叫。樓下有個晨練的老太太仰著頭往上看，嘴裡嘀咕著“這小區什麼時候有人養雞了”。劉桂蘭一把把雞從紙箱上拽下來塞回箱子裡，用膠帶把箱蓋封了個嚴實，嘴裡罵著“叫什麼叫，再叫今天就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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