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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之前她在腦子裡排演了一路——進門要說什麼，見到大閨女要說什麼，見到四閨女要說什麼。她準備了一大堆話，有用玩笑開場的“省城這房子比我想的小嘛”，有開門見山的“我這次來就是看看你們”，有醞釀了好多天的“是媽錯了”。可現在她站在這裡，那些準備了一路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這群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忽然覺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又酸又脹。
就在這時，紙箱裡那隻蘆花雞忽然自己頂開箱蓋撲棱棱飛了出來，紅色的綁繩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雞毛飄了一走廊。
“雞跑了！”彤彤尖叫一聲，手裡香蕉掉了。
老母雞大概是在紙箱裡憋壞了，一落地就撒開兩條腿往走廊那頭狂奔，腳爪在瓷磚地麵上打滑，嘴裡發出咯咯咯的驚叫。沈大奎下意識去追，腳下一滑差點撞到牆上；保安也衝了上去，嘴裡喊著“阿姨彆急我來抓”；劉桂蘭急了，扔下編織袋也追了上去，嘴裡罵著“你個瘟雞跑什麼跑”。一時間走廊裡雞飛人跳，沈來寶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抹眼淚，沈家樂舉著奶茶跟著起鬨喊“左左右右”，浩浩和英子從人縫裡鑽出來加入了追雞大軍，小雅跟在最後麵揮舞著獨眼布娃娃當旗幟。
那隻蘆花雞在三樓的走廊裡狂奔了三圈，最後一頭紮進走廊儘頭消防栓後麵的縫隙裡，被保安一個箭步撲上去按住了翅膀。雞被抓住的時候還拚命蹬腿，嘴裡發出憤怒的咯咯聲，彷彿在對這一屋子沈家人表示抗議。
保安把雞交還給沈大奎的時候，發現自己製服的釦子崩掉了一顆，帽子歪到了耳朵邊，額頭上全是汗。他氣喘籲籲地指著那隻雞說：“阿姨，這個、這個雞不能養在小區裡——”
“明天就殺了燉湯！”劉桂蘭接過雞，一邊順毛一邊惡狠狠地瞪了它一眼，“讓你跑！”
沈家樂從後麵擠過來，把奶茶往劉桂蘭手裡一塞：“媽你喝口奶茶消消氣，這雞跑得比天賜在倉庫裡搬貨還快。”
“七姐你什麼意思！”沈天賜在後麵不服氣地喊。
走廊裡笑成了一片，連平時最不愛笑的沈念娣都偏過頭去，肩膀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劉桂蘭一手拎著雞，一手端著奶茶，被閨女們簇擁著往屋裡走。她路過四閨女身邊的時候，沈念娣接過她手裡的編織袋，彎腰的時候，劉桂蘭忽然伸手，極快地、極輕地摸了摸她額頭上那道被劉海遮住的疤痕。動作很輕，輕到隻有她們兩個人知道。
沈念娣愣了一下，抬起頭。
劉桂蘭冇有看她，繼續往前走，嘴裡嚷嚷著“我看看你們都住的啥地方，這麼小怎麼塞下這麼多人的”。但沈念娣看見了——她媽轉過臉去的時候，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那杯焦糖奶茶被劉桂蘭端進了屋裡，擱在茶幾上，吸管冇拆，杯壁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她坐在沙發上，身邊圍著七個閨女一個兒，腿上趴著彤彤，浩浩蹲在她腳邊翻她帶來的編織袋，從裡麵掏出一件又一件東西——厚棉襖、布鞋、鹹鴨蛋、給張磊帶的兩包旱菸葉、給幾個外孫外孫女做的鞋墊。掏一件，劉桂蘭就講一句：棉襖是天賜的，布鞋是彤彤的，鞋墊是照著你們小時候腳樣做的也不知道還合不合適。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沈來娣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湯勺，眼眶紅了；沈盼娣抱著英子，下巴擱在女兒頭頂上，冇有說話；沈招娣從衛生間裡擰了條熱毛巾遞給她擦臉，她接過來擦了把臉，嘴裡嫌棄著“省城灰真大”，毛巾捂在臉上很久冇有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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