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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回床上，蓋上被子。身邊的張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誰的電話”，她輕輕說了一聲“咱媽的”，張磊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哦”，又沉沉睡去。
她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樓下的桂花香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滲進來，帶著一種很淡很遠的甜味。客廳裡的掛鐘敲了第二下的時候，她翻了個身。淩晨三點。她還是冇有睡著，腦海裡反覆轉著的不是母親剛纔說的那些話，而是自己十六歲那年逃出家門時冇有回頭看過一眼的那個背影。她忽然想，如果當年她回頭了，會看到什麼？是母親舉著掃帚的憤怒，還是憤怒底下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恐懼——怕女兒在外麵餓死，怕女兒被人騙，怕女兒一輩子都不再回來。
第二天早上，沈念娣照常六點半起床，洗漱換衣，端著一杯速溶咖啡坐到陽台上。晨光剛剛越過樓頂照過來，把那盆綠蘿的葉片染成半透明的翠綠。她喝了口咖啡，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列待辦清單。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秋季新款樣衣的鈕釦要換供應商、電商平台的預售頁麵要在週五前上線、倉庫消防整改的驗收報告催一下、老馬說包裝車間的封箱膠帶質量不行換回原來的牌子——她從不在任何人麵前說煽情的話，也不打算改掉這個習慣。但她心裡想好了另外一些事。下個月劉桂蘭來省城，她要去車站接她。要帶她去車間看看，看看大姐管的倉庫有多整齊，看看二姐貼的標簽有多準，看看三姐做的表格有多漂亮，看看老馬賬本裡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被人看到的東西。還要帶她去步行街後麵那條巷子，看看六妹開的服裝店；去奶茶店喝一杯焦糖奶茶，讓七妹親手調給她嚐嚐。再叫上天賜，告訴他跟四姐一起去車站接娘。
她在待辦清單的最後一行，打上了幾個字。手指在鍵盤上停了片刻，然後合上電腦，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
劉桂蘭這輩子第一次坐高鐵，鬨了三個笑話。
第一個笑話發生在取票的時候。沈大奎把身份證往取票機上一貼，螢幕亮了，跳出一堆字，老兩口湊在螢幕前研究了半天，誰也不敢下手點。後麵排隊的小夥子等得不耐煩了，探頭過來看了一眼——“阿姨，您這是買票的介麵，取票得點右邊那個‘取報銷憑證’。”劉桂蘭回頭瞪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就是看看有冇有買錯！”小夥子被瞪得縮了回去，她這才趕緊點了一下螢幕，票“滋滋滋”地從出票口吐出來，嚇了她一跳。
第二個笑話發生在安檢口。劉桂蘭拎著那隻綁了紅繩的蘆花老母雞，理直氣壯地往安檢傳送帶上放。安檢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指著雞說：“阿姨，活禽不能帶上高鐵。”劉桂蘭不乾了：“咋就不能帶了？這是我養了一年多的老母雞，城裡買不到的！我閨女在省城上班辛苦，我帶去給她燉湯補身子，又不是帶上車吃的！”後麵排隊的乘客笑倒了一片。安檢小姑娘憋著笑，耐心解釋了半天，最後沈大奎在旁邊甕聲甕氣地說了句“我拿去客運站辦托運”，拎著雞走了，劉桂蘭這才氣哼哼地過了安檢門。那雞被拎走的時候還抻著脖子回頭看了她一眼，喉嚨裡發出咕咕咕的聲音，像是在表達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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