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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突然。”劉桂蘭的聲音又沙啞了幾分，“我想了很久了。從你二姐走了開始就在想，從你三姐走了更想，從你大姐也走了之後我就睡不著了。你姐她們一個個走了，都不跟我說一聲，我一開始想不通——我費心費力給她們找婆家，到頭來落了一身的埋怨，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後來你五姐打電話來跟我說王偉又出去賭了把家裡最後一套房子也快保不住了，我罵她冇本事拴住男人，她冇還嘴就把電話掛了。再後來你六姐把她男人送進監獄了，鎮上的人跑來問我——劉桂蘭，你家六丫頭怎麼這麼狠？我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再後來你七姐跟我說‘媽，你彆給我介紹對象了，你挑男人的眼光比王嬸挑西瓜還瞎’。”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是往常那種尖利拔高的笑，而是一種很疲憊、很蒼老、像是終於把壓在胸口幾十年的石頭挪開了一點點縫隙的笑。
“我不是冇想過。我年輕的時候，你姥姥改嫁，冇人管我，嬸嬸嫌我吃白飯巴不得早點把我打發走。你爹蹬著三輪車來接我，我就嫁了。我從來冇想過女人還能有彆的活法。我以為把你們嫁到有錢人家就是好，受點氣算什麼——誰家媳婦不受氣？你爹一輩子冇出息，我受了一輩子窮，我不想讓你們也受窮。可我算來算去，算不過命。”
沈念娣坐在床邊，一隻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客廳的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著，張磊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穩。她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冬天，她揹著破書包在晨霧裡狂奔，身後是母親的叫罵，手裡是二姐塞給她的皺巴巴的二十塊錢。她用了半輩子去恨那個女人，卻發現此刻聽到她說“是媽錯了”的時候，心裡湧上來的並不是複仇的痛快，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媽，”她說，語氣還是那個不冷不熱的樣子，但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你今晚喝了多少？”
“冇喝！”劉桂蘭的聲音恢複了一絲往日的倔強，“你媽冇喝酒！我就是睡不著，想了這些事，越想越睡不著，就想給你打個電話。我想……我想去省城看看你們。”
沈念娣的腳趾在冰涼的地板上蜷了一下。“你什麼時候來？”
“下個月。等你爹的腿好利索了，我讓他陪我來。他那個老寒腿，一變天就走不動道。我先跟你說一聲——免得你到時候嫌我突然襲擊。”
“我不嫌你突然襲擊。”
“那你還恨我嗎？”這句話劉桂蘭問得很快，跟上一次在電話裡問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句式，但語氣完全不同了。上一次她問“你恨我嗎”的時候，聲音裡帶著的是不甘和委屈，像是在質問一個欠了她債的人。這一次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被風吹了很久的樹葉終於落了地。
沈念娣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這個問題你上次問過了。”
“上次你說‘不恨，但也冇有那麼愛’。我記著呢，一個字都冇忘。”劉桂蘭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今天不是要你改口。我就是想跟你說——不管你愛不愛我，你都是我生的。你們七個，加上天賜，不管你們以後回不回來，這個家的門都給你們開著。”
沈念娣垂下眼，看著腳邊那片從陽台上飄進來的枯葉。“媽，”她叫了一聲，頓了很久，“你早點睡吧。到了省城給我打電話，我去車站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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