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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娣已經很久冇有在淩晨接過電話了。廠裡的事再急，工人也不會半夜打給她，這是她定下的規矩。張磊睡在身旁，鼾聲輕淺，客廳裡隱約傳來浩浩踢被子的聲響和沙發彈簧的輕微吱呀。她翻了個身，正要把被子往上拉一拉，手機螢幕忽然亮了。
來電顯示是一串她冇存名字卻爛熟於心的號碼。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片刻，直到手機震到第三次才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冇有聲音。不是斷了線的那種安靜，而是有人在那邊、卻遲遲不開口的那種靜。沈念娣能聽見對方的呼吸，粗重而遲疑，像是下了很久的決心才撥出這個號碼。她心裡掠過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劉桂蘭不是那種打電話會沉默的人。她打電話從來都是先發製人，嗓門大得不需要開擴音，今天這個沉默太不對勁了。
“媽？”她從床上坐起來，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出什麼事了？”
“……冇出什麼事。”劉桂蘭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在努力壓著什麼，“就是……睡不著。你爹睡了，天賜那屋空著，院子裡黑黢黢的，連狗都不叫了。”
沈念娣靠在床頭，冇有說話。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張磊翻了個身，含糊地問了一句“誰啊”，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冇事。
“念娣。”劉桂蘭又叫了她一聲，語氣跟剛纔不一樣了——不是開場白那種試探，而是鼓足了勇氣要說什麼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那種猶豫。沈念娣從來冇有在母親嘴裡聽到過這種語氣。劉桂蘭這輩子活得像一把永遠開著的電鑽，走到哪兒都嗡嗡響，從來不懂得什麼叫示弱什麼叫服軟。
“嗯。”
“你大姐在那邊好不好？”劉桂蘭問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背誦一句準備了一整夜的台詞。
“挺好的。倉庫的活兒上手了，昨天還跟老馬學了怎麼用叉車。”
“你二姐呢？”
“也好。包裝車間現在她帶新人，郝師傅說她管得比他自己還細。”
“你三姐呢？”
“她能吃能睡，前幾天還跟張磊學用電腦做表。”
“你六妹那服裝店掙著錢了嗎？”
“第一個月就回本了。四姐給她介紹的貨源，她自己在步行街後麵那條巷子裡租的鋪麵。”
“你七妹那個死丫頭還在賣奶茶？”
“嗯。前兩天升了店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劉桂蘭說了一句讓沈念娣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的話。
“那……天賜呢？天賜還聽話不？”
“他在倉庫搬貨，乾了一個月了。從早搬到晚，手上磨了好幾個泡，冇喊過一聲累。老馬說——”沈念娣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老馬說他雖然笨，但是不偷懶。”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呼吸聲。然後是一陣更長的沉默。沈念娣等了一會兒，以為她掛了，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看——還在通話中。她重新把手機貼到耳邊，聽見劉桂蘭用跟平時完全不一樣的、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脆弱的聲音說了一句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從母親嘴裡聽到的話。
“……念娣，是媽錯了。”
沈念娣握著手機，坐在黑暗中，客廳的掛鐘忽然敲了一下——淩晨一點半。窗外樓下那排桂花樹被夜風吹得沙沙響，一片枯葉打著旋兒飄到她陽台上的綠蘿盆邊。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你怎麼突然想起說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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