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朵金花的扶桑 第18章

沈天賜第一天上班，差點被一顆釘子送走。

那顆釘子藏在倉庫地板縫裡，隻露出一個生了鏽的尖角，跟地板一個顏色，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沈天賜扛著一箱秋裝外套從門口走到貨架，腳下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往旁邊趔趄了一步，紙箱從肩膀上滑下來，砸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他扶著貨架穩住身子，低頭一看，鞋底上紮著一顆鐵釘，釘子穿透了勞保鞋的橡膠底，差一點就紮到腳心。這是他今天穿的第四雙勞保鞋——前麵三雙都不合腳，這雙倒是合腳，但鞋底的防刺層顯然冇有四姐說的那麼結實。

“怎麼了？”旁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沈天賜抬起頭，看見一個身高頂多一米六出頭的老頭扛著兩箱貨從他身邊經過。老頭年紀估摸著有五十好幾了，乾瘦乾瘦的，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住一粒米，但扛著兩個紙箱走起路來虎虎生風，腰不彎氣不喘，經過沈天賜身邊的時候甚至還側了個身，怕箱子角蹭到他。跟老頭一比，沈天賜覺得自己纔是那個五十多歲的。

“冇事，鞋底紮了個釘子。”沈天賜把釘子從鞋底拔出來，扔到牆角，活動了一下腳趾確認冇受傷，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紙箱。那紙箱看著不大，他剛纔扛的時候也冇覺得多重，但從地上重新搬起來的時候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箱子裡的衣服被壓實了，加上紙箱本身的重量，大概有四五十斤。他剛纔從門口搬到這兒大概三十米的距離，肩膀已經被硌出了一道紅印。

老頭把肩上的兩個箱子碼到貨架上，轉過身來打量了他一眼。那雙被層層疊疊的褶子包圍的小眼睛裡閃著精光，不是那種挑剔的精光，是一種見慣了菜鳥的老江湖特有的揶揄。

“新來的？沈廠長的弟弟？”

“……是。我叫沈天賜。”

“叫我老馬。”老頭從兜裡掏出一副手套遞給他，手套是那種最便宜的棉紗手套，掌心那麵沾滿了紙箱上的灰塵，“戴上。倉庫裡啥都有——釘子、鐵絲、碎玻璃，有時候還有老鼠。你四姐那勞保鞋防刺層不夠厚，再搬兩趟釘子就紮透了。”

沈天賜接過手套戴上，彎腰去搬紙箱。他學著老馬的樣子，蹲下來用腿發力，把紙箱抱在懷裡然後往上頂。姿勢倒是差不多，但老馬做起來行雲流水，他做起來像一隻剛學會直立行走的猩猩。紙箱在他懷裡晃了兩晃，總算穩住了，他咬著牙往前走了幾步，把箱子摞到貨架上，回頭一看，老馬又已經扛了兩箱走過來，腳步輕快得跟逛菜市場似的。

“小夥子，”老馬把他剛纔摞的箱子挪了挪位置，動作很輕，但挪完之後整個貨架的箱子就跟用尺子量過一樣整整齊齊，“倉庫碼貨有規矩——重的在下，輕的在上，標簽朝外，批次靠左。你這箱是秋裝外套，應該碼在第三層，你碼到第二層了，跟夏裝混了。回頭髮貨的找不著貨，責任在你。”

沈天賜的臉有點發燙。他從小到大被人說過無數次“冇用”——他媽當然不會說，但他爹說過，他六姐說過，鎮上那些看著他長大的鄰居們更是嘴上不積德。可被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頭用這麼客氣的語氣指出他連碼箱子都碼不對，這種感覺比被人指著鼻子罵還要難堪。因為老馬冇有罵他，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你連箱子都碼不好。

“……知道了。”他悶聲應了一句，把那個碼錯的箱子搬下來，重新搬到第三層碼好。

整整一個上午，沈天賜都在跟紙箱搏鬥。倉庫裡的紙箱源源不斷地從生產車間推進來，他要把它們按款式、尺碼、批次分門彆類地碼到貨架上，再把發往各個門店的貨從貨架上搬下來裝車。看似簡單的活兒，乾起來才知道有多少門道——同樣大小的箱子有的重有的輕，重的裡麵裝的是冬裝厚外套，輕的是夏裝T恤；標簽上的數字代表不同的門店，抄錯了就要全部翻工；貨架有四層，最上麵那層要踩著梯子才能夠到，最下麵那層要蹲著才能碼好，他的腰在蹲起和攀爬之間來回切換，不到兩個小時就開始隱隱發酸。

十點鐘的時候，包裝車間的郝師傅拿著入庫單來倉庫對貨，看見沈天賜正蹲在地上幫老馬纏打包帶。沈天賜的頭髮被汗濕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腦門上，勞保鞋的鞋麵上蹭了好幾道灰印子，手上那副棉紗手套的指尖處磨出了一個小洞。郝師傅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仔細看了他一眼。

“喲，這不是天賜嗎？昨天聽你姐說你來了，我還以為她開玩笑呢。”

沈天賜尷尬地笑了一下。他不知道郝師傅是誰，但對方一眼就認出了他，說明廠裡的人都知道沈廠長的弟弟來上班了。這讓他心裡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他希望彆人認識他，又不希望彆人是因為“沈廠長的弟弟”才認識他。他希望彆人認識他是因為他能乾，乾得好，跟老馬一樣扛著兩箱貨還能騰出手來關門。但他也知道，第一天上班就想讓人家刮目相看，那是做夢。

“郝師傅，這批入庫單你簽個字。”老馬站起來，從工作台上拿過一個夾著圓珠筆的檔案夾遞過去，又朝沈天賜努了努嘴，“這小子還行，搬得慢了點，但不偷懶。”

郝師傅接過檔案夾掃了一眼，簽了字，又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看了沈天賜一眼。那目光不算特彆，跟他在車間裡看任何一個新來的工人冇什麼兩樣——不冷不熱，帶著一種“看你小子能撐幾天”的保留態度。

“小夥子，倉庫跟車間不一樣，車間裡有人教，倉庫全靠自己眼裡有活。你乾得好不好，老馬不說我也能看出來——貨架上的箱子就是你的臉，碼得歪歪扭扭的臉就歪。”

說完他就夾著檔案夾走了，那雙老布鞋踩在倉庫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沈天賜站在原地，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身後自己碼的那排貨架。說實話，跟老馬碼的比起來，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他走過去把幾個歪了的箱子重新扶正，又把一個標簽朝內的箱子翻了個麵。標簽朝外，批次靠左，重的在下，輕的在上——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覺得自己總算記住了一個有用的東西。

午飯鈴響的時候，沈天賜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散架了。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手指僵硬得打不過彎，手心隔著手套都磨出了兩個水泡，其中一個已經破了，滲出的組織液把手套內襯洇濕了一小片。他把手套摘下來，看著那兩個水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以前通宵打遊戲磨出來的繭子全在指關節上，現在手心磨出了水泡，倒像是換了一個人。

食堂裡人聲嘈雜，工人們排著隊打飯。沈天賜冇有去食堂。他找了個角落——倉庫後麵的消防通道，鐵門虛掩著，門縫裡灌進來涼絲絲的秋風。他坐在水泥台階上，從兜裡掏出早上二姐塞給他的兩個饅頭和一包榨菜。饅頭已經涼透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榨菜倒是鹹得恰到好處，配著涼饅頭居然還挺好吃。他嚼著饅頭，掏出了手機。

螢幕還是那張蜘蛛網一樣的裂紋，裂得比來之前更厲害了，大概是上午在倉庫裡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他按亮螢幕，眯著眼從裂紋的縫隙裡辨認出時間和日期——十二點十五分，九月二十三。他把手機舉高了點，對著消防通道鐵門的門縫借外麵的光，打開了朋友圈。對著那兩個水泡拍了一張照片，想配句什麼話，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刪了又打，最後隻發了三個字：第一天。連個標點符號都冇加。

發完他就把手機扣在膝蓋上了，繼續啃第二個饅頭。他不確定自己發這條朋友圈是什麼意思。可能是想告訴姐姐們他在乾活了，也可能是想告訴鎮上那些覺得他這輩子就這樣了的人——他沈天賜也能乾活。雖然他乾的活是最簡單的搬箱子，雖然他被一顆釘子差點紮穿了腳，雖然老馬一個人乾的活頂他兩個半，但他在乾活。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

“第一天就躲這兒吃饅頭？”

沈天賜抬起頭，四姐沈念娣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了消防通道鐵門的另一邊。她還穿著那身工裝，袖口捲到小臂，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飯盒。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額前那縷碎髮照得半透明，劉海下麵那道細白的疤痕若隱若現。

“食堂有飯。”她把飯盒往他麵前一遞，語氣還是那個不鹹不淡的調子，“二姐給你留的，她怕你吃不飽，特意多打了一份。你不去食堂吃，她這份心意就白費了。”

沈天賜接過飯盒，打開一看，裡麵是西紅柿炒雞蛋蓋飯，黃澄澄的雞蛋裹著紅亮亮的西紅柿，米飯上麵還臥著兩塊紅燒肉，油亮亮的，一看就是二姐從她自己的份裡省出來的。他把飯盒放在膝蓋上，拿起筷子，低著頭開始扒飯，飯很熱，蒸汽撲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蒸得有點發酸。

“姐，”他悶聲開口，“我是不是很冇用？”

他問完這句話就後悔了。他期待四姐會安慰他——說“慢慢來”、“第一天都這樣”、“你比我想的要好”。但沈念娣不是那種人，她這輩子就冇學會安慰人。她靠在門框上，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

“是挺冇用的。”她說。

沈天賜的筷子停了，心往下一沉。

“但你冇跑。”沈念娣又說。她舉起茶杯，在嘴邊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三個字——“還行吧。”

然後她轉身走了，工裝褲腿掃過水泥地麵，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儘頭。沈天賜端著那盒蓋飯，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階上，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扒飯。飯還是熱的，西紅柿炒雞蛋的湯汁滲進米飯裡，酸酸甜甜的。他把那兩塊紅燒肉留到最後才捨得吃，咬一口，肥瘦相間，滿嘴的油香。他想起以前在鎮上，他媽也總是把肉留給他，但他從來冇想過那肉他媽自己吃冇吃。現在二姐也把肉留給他，他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委屈，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吃完飯他把飯盒洗乾淨，放到二姐在食堂的櫃子裡，然後回到倉庫，比規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老馬靠在貨架旁邊打盹，聽見腳步聲，眯著眼看了他一眼，眼角的褶子擠得更深了些。

“回來挺早。”

“嗯。”

老馬從兜裡掏出一卷醫用膠帶扔給他：“手上的泡破了就拿這個纏一下，彆沾水。下午還有一批退貨要清點，你跟我學學怎麼分類——退貨比發貨麻煩多了，得一件一件看瑕疵，補的補，退廠返修的返修，報廢的報廢，可彆搞混了，搞混了四姐要罵人。”

沈天賜接住膠帶，扯了一截纏在破了的水泡上。醫用膠帶的觸感黏黏的，纏緊之後壓迫感很明顯，但至少不疼了。他纏好膠帶，戴上手套，跟著老馬走到退貨區。

退貨區在倉庫最裡麵靠牆的位置，堆著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紙箱，有的已經拆開了，裡麵翻出來的衣服皺巴巴地塞在箱子裡，散發著樟腦丸和煙味混合的古怪氣味。老馬教他按退貨原因分類：顧客穿過的和冇拆吊牌的、汙漬和破損的、款式發錯和尺碼不對的、需要返廠重修的和隻能報廢處理的。每一件都要在退貨單上找到對應條目、勾選、備註，最後重新打包貼標簽。沈天賜跟著老馬一件一件地清點，學得不算快，每個新類彆都要老馬提醒才能對上號，但他冇玩手機冇走神冇偷懶，把每一件退貨的記錄都用圓珠筆端端正正地抄在了登記表上。字不好看，一筆一劃都像小學生寫的，但每個字都冇抄錯。老馬瞥了一眼登記表，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從那以後，教他的時候語氣少了幾分試探，多了一點實打實的耐性。

下午五點半，下班鈴響了。車間裡的機器聲漸漸停下來，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廠房，有的騎著電動車，有的去公交站等車。沈天賜換下工裝，跟老馬道了聲辛苦，然後一個人走到廠門口的公交站，坐在候車亭的長椅上等四姐。下班的人流從他麵前經過，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大概在想這個生麵孔是誰。他也不在意，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纏著的膠帶——醫用膠帶的邊緣已經翹起來了，露出一小片破了的水泡皮，他把翹起的膠帶按回去，拇指來回撫平了幾次，膠帶又牢牢粘住了。

四姐的車從廠區大門裡開出來，白色豐田在暮色中亮著暖黃的車燈，在他麵前緩緩停下。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門關上的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腰、背、胳膊、腿——全身上下所有地方——都在叫囂著同一個字：累。但他冇有像以前那樣抱怨，隻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一盞一盞亮起的路燈，心裡頭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平靜。

“明天還來不來？”沈念娣打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來。”

沈念娣冇有接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藏在暮色的陰影裡，誰也看不見。

回到翠苑小區，沈天賜在樓下用公共水龍頭衝了個涼水澡。秋天傍晚的涼水激在身上，他打了個哆嗦，但渾身的汗臭味總算洗掉了。上樓的時候樓道裡飄著炒菜的香味，推開防盜門，一屋子熱熱鬨鬨的聲響撲麵而來——浩浩在茶幾上寫作業嘴裡唸唸有詞地揹著乘法口訣，英子拿著鍋鏟在廚房門口給二姐打下手，小雅蹲在地上給彤彤紮辮子，彤彤被扯疼了頭髮在吱吱呀呀地抗議。

沈天賜穿過客廳，走到沙發邊，發現茶幾上放著一部手機。不是他那個碎了屏的舊手機，是一部新手機，螢幕亮亮的，貼好了鋼化膜，套著一個深藍色的手機殼。手機下麵壓著一張字條，字條上是四姐的字跡——筆鋒硬朗，力透紙背，跟她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搬一個月貨，還我。

他拿起手機，翻過來看了看。螢幕完好無損，不像他那個碎得跟蜘蛛網一樣的舊手機，按亮之後看到的每一個字都是清楚的。他把手機揣進褲兜裡，走到廚房門口。

“二姐，要我幫忙嗎？”

沈來娣轉過頭，鍋鏟還舉在半空中，油鍋裡的辣椒嗆得她眯著眼。她看著門口這個灰頭土臉的弟弟——頭髮還濕著，手上纏著膠帶，勞保鞋的鞋麵上蹭著灰印和一道鐵鏽劃痕。跟昨天那個抱著雙肩包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手腳的人比起來，才過了不到兩天，但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她把鍋鏟往他手裡一塞。

“來得正好，幫我把這辣椒炒了，我去看看你三姐的排骨湯燉好了冇。”

沈天賜接過鍋鏟，繫上圍裙站到灶台前。辣椒在油鍋裡劈裡啪啦地炸著，他手忙腳亂地翻了兩下，鍋鏟差點滑出手。英子在旁邊看不下去了，踮著腳指導他：“舅舅你輕點翻，輕點！鏟子拿穩——對，就這樣。”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了。辣椒在油鍋裡滋滋地響著，香氣撲鼻，窗外的暮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廚房的燈暖黃暖黃地照著灶台上那一排醬油醋鹽味精。他翻了一下鍋鏟，覺得手裡的分量，比倉庫裡最重的紙箱還要重。

客廳裡浩浩還在背乘法口訣，聲音從茶幾邊飄過來——“七八五十六，七九六十三……”小雅在糾正他：“七八是五十六，七九纔是六十三，你剛纔背錯了！”浩浩不服氣：“我冇背錯，是你聽錯了！”兩個孩子的爭執聲跟鍋鏟刮鐵鍋的聲響混在一起，熱熱鬨鬨地充滿了整間屋子。

沈天賜把炒好的辣椒裝進盤子裡，端到飯桌上。盤子放下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自己發的那個朋友圈，掏出新手機想看看有冇有人點讚。打開微信，朋友圈那個位置亮著一個小紅點，他點進去，看到那條“第一天”下麵多了幾個讚。

三姐點了一個。七姐點了一個。二姐不但點了讚還留了一條評論，隻有兩個字：加油。

最上麵那條，是四姐。

她冇點讚，也冇評論。她把他的朋友圈轉發到了自己的號上，配了一句話——“我家老幺。”

下麵跟著幾個小字：第一天上班，鞋底紮了顆釘子，冇哭。還行。

沈天賜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低下頭，端起飯碗扒了一大口飯。飯很燙，菜很香。他抬起頭，正好撞上四姐從陽台走進客廳的目光。兩個人隔著飯桌對視了一秒，四姐移開視線，端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表情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什麼都冇說。

但他知道，那條轉發是什麼意思。

廚房裡，沈來娣和沈盼娣也看到了那條朋友圈。沈盼娣把手機往圍裙口袋裡一揣，從鍋裡舀了一勺排骨湯嚐了嚐鹹淡，沈來娣在水池邊洗著碗，頭也冇回地說了三個字。

“還行吧。”

窗外桂花被夜風吹落了幾片，打著旋兒飄到三樓的陽台上，落在沈念娣那盆差點枯死又被沈來娣救回來的綠蘿旁邊，細碎的花瓣沾著露水，在月光下白得像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