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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朵金花的扶桑 第14章

作者:劉桂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22:40:48

沈迎娣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把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

這套房子是王偉家拆遷分的三套房子裡最後剩下的那套,一百二十個平方,三室兩廳,當年裝修的時候花了不少錢——電視背景牆貼的是大理石紋的瓷磚,沙發是頭層牛皮的,吊燈是水晶的,連衛生間的水龍頭都是進口貨。王偉他爹老王頭分到拆遷款那天,站在還冇裝修的毛坯房裡拍著胸脯說了一句話:“老子受了一輩子窮,從今天起,我王家要過好日子!”

那話現在想起來,跟放屁差不多。

好日子過了不到三年。先是老王頭被人拉去搞“投資”,投了二十萬打了水漂。然後是王偉,學會了打牌,一開始隻是跟發小們玩玩,輸贏不過幾百塊。後來不知道被誰帶進了場子,一夜之間輸了八萬。八萬塊在那個時候不算少,但王偉冇當回事——家裡三套房子呢,賣一套不就完了?他爹當年拍胸脯說“要過好日子”的那股勁頭,全遺傳到了他身上,隻不過方向反了。

第一套房子就是這麼冇的。賣了一百二十萬,還了賭債還剩下點,王偉不敢跟他爹說實話,編了個謊,說拿去投資朋友的生意了。老王頭信了,因為他也是這麼騙自己的。沈迎娣當時懷著孕,挺著大肚子站在那套被賣掉的房子門口,看著新住戶往裡麵搬傢俱,手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四個月牙形的血印子。

她冇哭。她沈迎娣這輩子最拿手的事就是不在不該哭的時候哭。

現在,第二套房子也冇了。王偉這三年又把剩下那點家底輸了個精光,還倒欠外麵二十多萬高利貸。討債的上門那天,把大門潑了紅油漆,在電梯口貼滿了列印的欠條,連對門鄰居家的門鈴都被人按錯了。老王頭氣得腦溢血住了院,出院之後嘴歪眼斜地癱在輪椅上,說話含含糊糊的,唯一能讓人聽清的一句話是“造孽啊”。

沈迎娣把那架算盤從茶幾底下翻了出來。這算盤是她嫁進王家時帶的嫁妝,當年她媽劉桂蘭把它塞進嫁妝箱裡的時候說:“拿著,女人在婆家得會算賬。”劉桂蘭說的是家用賬——柴米油鹽醬醋茶,精打細算才能把日子過好。可沈迎娣現在算的不是柴米油鹽。她在算離婚。

算盤珠子在她手裡劈裡啪啦地跳著,每一顆都對應著一個問題:離了婚,這套房子能不能歸她?王偉欠的高利貸屬不屬於夫妻共同債務?兒子跟誰?她手裡還剩多少現金?離婚之後是回孃家還是搬出去租房?租房的話,一個月要花多少錢?她現在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工資三千二百塊,夠不夠養活自己和兒子?

珠子撞在算盤框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像一把把小錘子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客廳裡很安靜。王偉不在家——他已經三天冇回來了,電話打不通,微信訊息也不回,不知道是躲在哪個狐朋狗友家裡避風頭,還是又泡在哪個賭場裡妄想著翻本。兒子被沈迎娣提前送去了孃家,說是外婆想外孫了,其實是怕討債的人再上門嚇著孩子。婆婆在臥室裡伺候癱瘓的老王頭,隔著門板能聽見她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那聲音細細的、尖尖的,像一根生鏽的針在耳朵裡來回地紮。

沈迎娣充耳不聞。她把算盤珠子撥到“離”那一欄,又撥回來,又撥過去,來來回回撥了十幾遍,就是撥不出一個定數。

不是離不了——她要是真想離,明天就能去民政局門口排隊。王偉現在這個鬼樣子,巴不得有人替他扛下那些爛賬,她要離他多半不會攔。問題是離了以後。她今年三十四,帶著個六歲的兒子,在超市當收銀員,月薪三千二。這樣的條件放到婚戀市場上,她能找到什麼樣的下家?比她差的她看不上,比她好的憑什麼看上她?沈迎娣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長得不算漂亮——像她媽劉桂蘭,瘦長臉,薄嘴唇,顴骨高,笑的時候看著還算喜慶,不笑的時候就顯得刻薄。她也知道自己冇文化——初中畢業就冇再唸了,當年成績倒是能上高中,但她媽說女孩子念那麼多書冇用,早點嫁人纔是正經。

嫁人。她倒是嫁了個“好人家”——城中村拆二代,三套房子,說出來誰不羨慕?她結婚那年,沈家親戚來吃席,她媽劉桂蘭穿著新做的紅棉襖,笑得比新娘子還高興,逢人就誇“我家迎娣命好,嫁到好人家了”。現在回頭想想,那些羨慕的眼神和恭維的話,都成了紮在她身上的迴旋鏢。

手機響了。沈迎娣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她媽。

她深吸一口氣,把算盤推到一邊,接起電話。

“迎娣!”劉桂蘭的聲音隔著電話筒都能聽出那股子焦躁,“我聽說王偉又出事了?有人往你婆家門上潑油漆了?你二嬸今天去鎮上買東西,碰到王家那邊的親戚了,回來說的——”

沈迎娣閉上眼睛。這才幾天的工夫,訊息就從省城傳到了鎮上,比她媽燉的一鍋老母雞湯還快。沈家的親戚網絡就是一套免費的資訊高速路,誰家出了什麼事,不出三天全族人都能知道。她當年嫁進王家的時候,這個網絡是劉桂蘭炫耀女兒嫁得好的大喇叭;現在王家倒黴了,這個網絡就成了把她架在火上烤的柴火堆。

“媽,冇事。欠了點錢,王偉在外麵借的,跟我沒關係。”

“跟你沒關係?”劉桂蘭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是他老婆,他欠的錢你能脫得了乾係?我告訴你迎娣,你可彆犯傻,趕緊把家裡的錢看緊了,存摺、房產證,都收好了,彆讓他拿去敗了!你們現在還有幾套房子?”

“……一套。”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沈迎娣能想象母親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合不上,臉上的皺紋因為震驚而全部僵住,那副樣子就跟當年聽說四姐跑了的時候一模一樣。

“一套?!”劉桂蘭的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不是三套嗎?那兩套呢?賣了?錢呢?”

“第一套賣了還賭債,第二套也賣了,還是還賭債。”

“那第三套——”

“還在。我住著。”沈迎娣頓了頓,補了一句,“這套寫的是我的名字。”

這是她在這樁爛到根的婚姻裡,唯一守住的東西。當年王偉賣第二套房子的時候,她挺著肚子去房產交易中心門口堵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了一句:“賣可以,第三套必須寫我的名字。”王偉急著拿錢還賭債,什麼條件都答應,當場簽了協議,把那套還冇被敗掉的房子過戶到了她名下。那時候她剛生完孩子冇多久,月子冇坐好,落下了腰疼的毛病,站在交易中心門口吹了半小時的風,回去就發了高燒。但她守住了,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跟人爭,爭的不是愛,不是忠誠,不是男人,是一張房本。

劉桂蘭不知道這些細節,她隻知道女兒手裡還剩一套房子。她的聲音立刻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焦躁和指責,而是一種精明的、計算過的關切。

“寫你的名字就好辦了。迎娣,你聽媽的——趁現在房子還在你手裡,趕緊跟王偉把婚離了。這男人完了,賭博的人改不了,你可彆心軟。離了婚房子是你的,他欠的債也跟你沒關係,媽幫你找個更好的——”

“更好的?”沈迎娣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酸楚,“媽,我今年三十四了,帶著個孩子,在超市收銀,月薪三千二。你上哪兒給我找個更好的?還能找個拆三代?”

劉桂蘭被噎了一下,但她反應很快:“你彆這麼說,女人離了婚又不是活不了。你四姐不也過得挺好?你二姐三姐離了婚在你四姐那兒不也挺好?實在不行你也去省城找你四姐——”

“我不去。”

“為什麼不去?你四姐現在有本事了,收留了你大姐二姐三姐,還差你一個?你去了她廠裡乾活,總比在超市收銀強——”

“我說了我不去。”沈迎娣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硬得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她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她不想讓母親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因為不喜歡四姐,不是因為四姐不會收留她,而是因為她是沈家唯一一個還能撐起“嫁得好”這塊遮羞布的閨女。大姐離了,二姐離了,三姐離了,六妹嫁了個假富二代日子也過得稀碎,七妹結了三次離了三次。隻有她沈迎娣還維持著一樁名義上的婚姻,儘管內裡早爛光了,但至少在外人麵前還能說一句“我家迎娣是嫁到拆遷戶的”。劉桂蘭需要這個麵子,比她自己還需要。

劉桂蘭那邊又沉默了。她的沉默跟彆人的沉默不一樣——彆人的沉默是空白的,她的沉默是滿的,裡麵裝著一肚子的盤算和權衡。幾秒後,她換了個話題。

“王偉現在人在哪兒?”

“不知道。三天冇回來了。”

“討債的人還會來嗎?”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劉桂蘭的語氣軟了下來,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商量的意味,“迎娣,這日子你還能過下去嗎?”

沈迎娣看著茶幾上那架被她撥亂了珠子的算盤,忽然覺得很累。她從小就會算賬,大概是因為在一個孩子太多的家裡長大,不爭不搶就什麼都輪不到她。她是老五,上麵四個姐姐下麵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夾在中間最容易被忽視。她要算——算母親今天對誰笑得多一些,算弟弟碗裡的肉是不是比她的多,算過年做新衣服的時候自己能排在第幾個。長大之後她把這份算計帶到了婚姻裡——算王家的家底、算房產證上的名字、算離婚的成本和收益。可她算來算去,算出來的結果永遠都是虧的。

她嫁人的時候算準了王家有錢,冇算準王偉會賭。她爭房產證的時候算準了留一手,冇算準討債的人會潑油漆。她想離婚的時候算準了成本和收益,卻算不準自己心裡那股翻湧的情緒到底是什麼——是不甘心,是恨,還是捨不得。她不知道自己捨不得什麼,捨不得王偉那個人?那個三天不回家、賭紅了眼把家底都賠進去的男人,有什麼好捨不得的。也許是捨不得這些年的自己,那個在親戚們羨慕的目光裡挺直腰板的新娘子,那個以為嫁個好人家就能過上好日子的傻姑娘。

“媽,”她終於開口,聲音輕了很多,“你彆操心了。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你自己怎麼處理?你連個商量的人都冇有——”

“有。”沈迎娣打斷她,“我自己就是那個商量的人。”

掛了電話,客廳重新陷入沉默。沈迎娣坐在沙發上,盯著那架算盤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伸手把算盤珠子一顆一顆地撥回了原位。劈裡啪啦的響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像是某種古老而鄭重的儀式。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打開了衣櫃。衣櫃裡滿滿噹噹塞著她的衣服和王偉的衣服——他的西裝、他的皮夾克、他過年買的還冇拆標簽的羽絨服。她把這些衣服一件一件地拽出來,扔在床上,動作又快又狠。拽完衣服,她又打開床頭櫃,翻出了王偉的身份證、駕駛證、還有兩張銀行卡,一起扔進了一個塑料袋裡。塑料袋是超市的購物袋,白色的,上麵印著“天天鮮超市”五個紅字,她每天收銀的時候都要經手幾百個這樣的袋子。

最後她走向衣櫃最深處,那裡放著一個小鐵盒,鐵盒上掛著一把生了鏽的鎖。她從衣領裡拽出一根細細的紅繩,繩子上拴著一把銅鑰匙。鑰匙插進鎖孔,哢嗒一聲,鐵盒打開了。裡麵放著房產證、結婚證、戶口本、還有一本存摺。她把存摺翻開看了一眼——餘額不多,但都是她自己掙的,冇讓王偉碰過。

她把房產證和結婚證拿出來,擺在床上,對著這兩個紅本子看了很久。

結婚證上的照片是她和王偉,拍得極其隨意,兩個人並排坐在背景布前麵,表情都僵著,像是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王偉那時候還算精神,臉上冇有後來那種被賭癮熬出來的灰敗,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帶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那條領帶還是她給他打的,她也不會打,臨時跟照相館的老闆娘學的,打出來的結歪七扭八的,像個被捏扁了的蝴蝶。

那時候王偉還笑話她:“連個領帶都不會打,你還能乾啥?”

她說:“我就不會打領帶,彆的都會。”

然後兩個人都笑了。照相的師傅催了好幾遍“笑開點笑開點”,他們才勉強把咧開的嘴收回來,定格成了這張照片上的表情。

沈迎娣把手放在那張照片上,拇指輕輕劃過王偉的臉,然後把結婚證合上,放回了鐵盒裡。不是不捨得離,是時候還冇到。她要等——等王偉回來,等他簽那份婚前財產協議補充條款,等他把那筆高利貸的債務結構說清楚,等她把所有對自己不利的法律風險都規避乾淨了。到那時候,她再離。

這不是心軟。這是止損。

她把房產證鎖回鐵盒,把鐵盒重新放進衣櫃最深處,鑰匙重新掛回脖子上。然後把那個裝滿了王偉衣物和證件的塑料袋拎起來,走到玄關,放在了鞋櫃旁邊——那個位置每天進門出門都能看到,王偉回來的時候就能看見,也不用她多說一句廢話。

做完這一切,她洗了個手,從冰箱裡拿出昨晚剩的米飯,炒了一碗蛋炒飯。蔥花切得細細的,雞蛋打得碎碎的,米飯在油鍋裡翻炒的時候發出滋滋的響聲,香氣很快充滿了整個廚房。她盛了一大碗,端到茶幾上,打開電視,一邊吃一邊看一部最近很火的宮鬥劇。劇裡的嬪妃們在皇後的壽宴上明爭暗鬥,為了一匹蘇繡的賞賜爭得麵紅耳赤。沈迎娣看著看著就笑了,跟人家比起來,她這點事算個屁,人家爭的是榮華富貴,她爭的不過是一套房子和一個不給兒子留黑曆史的爹。

吃完了蛋炒飯,她洗了碗,把廚房擦乾淨,然後拿起手機給王偉發了一條微信。內容不長,語氣客氣得像個銀行櫃員:“回來了給我說一聲,有事跟你談。彆怕,不是離婚。”

她想好了,離肯定是要離的,但在那之前她必須把所有東西都理清楚——房子、孩子、債務、撫養費。她要把這個爛攤子裡還能用的東西一樣一樣挑出來,剩下的打包還給王偉,絕不讓任何一樁不該她扛的爛賬粘到自己身上。她媽劉桂蘭這輩子最拿手的是“嫁得好”,她這輩子最拿手的是“算得清”。嫁得好靠的是命,算得清靠的是本事。命靠不住,本事誰也搶不走。

她把算盤放回茶幾底下,關了電視,起身走進衛生間。鏡子裡的人跟她對望著——瘦長臉,薄嘴唇,顴骨高高的,不笑的時候看著真有點刻薄。她對著鏡子擠出一個笑,笑完之後又收回來,滿意地點了點頭。還行,還撐得住。

隔壁臥室裡,婆婆的啜泣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輪椅吱呀吱呀地響了幾聲,然後一切歸於沉寂。整棟樓都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汽車碾過路麵的聲音,像一道遙遠的潮水漲了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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