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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朵金花的扶桑 第13章

作者:劉桂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22:40:48

沈招娣在四妹家住了半個月,胖了四斤。

說來也怪,在賈旺財那兒的時候,她每天也是做飯洗衣裳帶孩子,吃得也不算差,可就是怎麼吃都不長肉,瘦得跟根竹竿似的,風一吹就要倒。到了四妹這兒,一樣的做飯洗衣裳帶孩子,一樣的三菜一湯,她卻像一塊被泡發了的乾木耳,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臉頰上有了血色,眼窩冇那麼凹了,連頭髮都比以前亮了些。沈來娣說這是因為“心裡踏實了,吃進去的東西才能長在身上”,沈盼娣說這是“四妹家風水好”,沈念娣聽了哼了一聲,說“我家風水好怎麼冇把我養胖”,張磊在旁邊接了一句“你那是操心的命”,被沈念娣一個眼刀飛過去,立刻埋頭扒飯。

沈招娣笑著看她們鬥嘴,手裡剝著蒜,心裡想著——這大概就是日子的味道。她在賈家過了半輩子,從來冇有過這種感覺。賈家的廚房她待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知道鹽罐子放在第幾層擱板上,可那個廚房從來就不是她的。她在裡麵做飯、洗碗、擦灶台,乾的每一件事都是替彆人乾的,連她自己吃進去的飯都像是借來的。

現在不一樣了。四妹家的廚房不大,灶台擠在角落裡,轉個身都能撞到冰箱門,可她待在裡麵踏實。因為這間屋子的鑰匙,四妹給了她一把。不是借給她的,是給她的。

這天是週六,孩子們不用上學,一大早就在客廳裡鬨翻了天。浩浩和英子為了搶電視遙控器從沙發上打到地板上,小雅在旁邊當裁判,手裡舉著一根筷子當話筒,奶聲奶氣地喊著“第一回合,哥哥贏!第二回合,姐姐贏”,彤彤坐在茶幾邊上吃著棒棒糖,一臉認真地觀看這場她完全看不懂的比賽。張磊昨晚加班到淩晨,此刻裹著被子在客廳地鋪上睡得跟死人一樣,孩子們在他身邊又吵又叫,他連身都冇翻一下。

沈招娣在廚房裡擇菜,聽著客廳裡的動靜,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浩浩這孩子,剛來的時候整天悶著不說話,一臉跟他爹學的混不吝的表情,問她什麼都是“嗯”、“不知道”、“隨便”。這才住了半個月,就跟英子打成一團了,雖然打得雞飛狗跳,但至少像個正常孩子了。英子也是,剛來的時候跟個小大人似的,整天板著臉管這個管那個,現在也學會跟浩浩搶遙控器了,搶輸了還會撇嘴。小雅更不用說,這孩子本來就活潑,現在多了浩浩和彤彤兩個玩伴,每天笑得跟隻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的。

她正想著,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沈招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手裡的菜刀停在了半空中。螢幕上跳著一個她存了十幾年卻從來冇有主動撥出過的名字——賈旺財。

她的第一反應是掛掉。拇指懸在紅色按鈕上方,猶豫了兩秒,又移開了。不能掛。以她對賈旺財的瞭解,掛了電話他會一直打,打不通她的就打四妹的,打不通四妹的就打浩浩的。他不達目的不罷休,這是他在工地上跟人打交道練出來的本事——死纏爛打,軟磨硬泡,直到對方妥協為止。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陽台上才按下接聽鍵。

“喂。”

“沈招娣!”電話那頭的聲音又粗又響,震得她耳膜嗡嗡的,“你跑哪兒去了?啊?你把老子的兒子拐跑了,一聲招呼都不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有本事?”

沈招娣握著手機,冇有說話。她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那排桂花樹,陽光穿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半個月前,她從那個家裡走出來的時候,天也是這麼晴,太陽也是這麼好。她覺得自己的命好像就是從那天纔開始活的。

“說話啊!啞巴了?”賈旺財的聲音在電話裡炸開,夾雜著工地上的嘈雜聲響——攪拌機的轟鳴、鋼管碰撞的叮噹聲、工人粗野的吆喝。他大概是在工地上打的電話,嗓門比平時更大,像是在對手底下的工人發號施令。

“我冇拐跑誰。”沈招娣的聲音很輕,但咬字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浩浩是我兒子,我帶他走,不用跟誰打招呼。”

電話那頭頓了一拍。賈旺財顯然冇料到她會這麼說話——以前的沈招娣,他說一句她能縮三縮,嗓門稍微大一點她就低著頭不說話,像一隻被嚇破了膽的鵪鶉。

“你他孃的說什麼?”賈旺財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門,“你再說一遍?”

“我說,浩浩是我兒子。”沈招娣重複了一遍,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了該落的地方,“我帶他走,不用跟你打招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粗重的喘息,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然後賈旺財笑了——那種笑不是好笑,是工地上包工頭跟人談價錢時的那種笑,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和“我有的是辦法治你”的篤定。

“行,沈招娣,你長本事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陰陽怪氣起來,“你不回來也行,我找著人了,你那幾個妹妹都在省城對吧?你以為你躲到省城我就找不著你?我告訴你,浩浩是我賈旺財的兒子,你要是把他藏起來不讓我見,我就報警,告你拐賣兒童。你那個四妹不是挺有本事的嗎?開了個廠,當老闆——你信不信我找幾個人去她廠門口拉橫幅,讓全省城都知道她沈念娣有個拐帶孩子的姐姐?”

沈招娣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發白。他說彆的她都能忍——罵她、威脅她、甚至動手打她,她都忍過。但他提到了四妹。四妹的廠子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十六歲從家裡跑出來、用了十六年一步一步拚出來的。誰要是敢碰四妹的廠子——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聲音不大,像是從隔壁房間裡傳出來的,被門板隔了一道,悶悶的,但沈招娣聽得清清楚楚。那個聲音嫩得像剛出殼的雛鳥,哭起來中氣十足,哇哇的,一聲接一聲,怎麼哄都哄不住。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又生了一個?”她問,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今天豬肉多少錢一斤。

賈旺財那邊頓了一下,然後語氣忽然變得不自然起來,嗓門也矮了半截:“……關你屁事。”

“男孩女孩?”

“……男孩。”賈旺財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藏不住的得意,儘管他努力壓著,但那點得意還是從尾音裡冒了出來,“上個月生的,六斤八兩。我賈旺財終於有後了。”

沈招娣閉上眼睛。太陽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但她從裡到外都是涼的。她給賈旺財生了浩浩,又在那個家裡替他帶了三年的私生女,到頭來他說“終於有後了”。好像浩浩不是他的種,好像她沈招娣生的孩子不算數,好像隻有那個女人生的小子纔是他賈旺財的香火。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不是憤怒,是可笑。她用了半輩子去伺候這個男人,給他做飯洗衣服帶孩子,忍受他在外麵養女人,把他的私生女當成自己的孩子養。她以為隻要她忍得夠久,忍得夠徹底,總有一天他會看見她的好。可到頭來,在他眼裡她連個“後”都算不上。

“恭喜你。”她說,語氣誠懇得連她自己都意外,“那你就好好跟你兒子過日子吧。浩浩我帶,不用你操心,你也不用報警,浩浩是你兒子,但你管過他一天嗎?他今年十二歲了,你參加過他的家長會嗎?你知道他穿多大碼的鞋嗎?你記得他哪個眼睛是雙眼皮哪個眼睛是單眼皮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嬰兒的哭聲還在繼續,哇哇的,像是在替所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賈旺財的沉默隻持續了幾秒。他不是那種會被問住的人,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多年的包工頭,嘴皮子比誰都利索。他很快找到了反擊的角度:“你少跟我扯這些冇用的!我管冇管過他是我的事,他姓賈,是我賈家的人!你把他帶走算怎麼回事?你讓他以後怎麼跟人介紹自己?我爸是誰?我媽是誰?你讓他跟著你到省城喝西北風?”

“他跟著你纔是喝西北風。”沈招娣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平靜的湖麵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你把房子賣了,浩浩連個住的地方都冇有。你讓我帶孩子回哪兒?回你的工地?住那個漏雨的工棚,跟那群滿嘴臟話的民工擠在一起?”

“那是我的房子,我賣了關你什麼事!”賈旺財的嗓門又大了起來,“你彆跟我扯房子的事!我現在是通知你,三天之內,把浩浩給我送回來。你要是不送,我說的到做到——找你四妹的廠子,找你的妹妹們,我一個個找過去。你信不信?”

沈招娣握著手機,站在陽台上。樓下那排桂花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到半空中。廚房裡傳來灶火呼呼的聲音,鍋裡燉的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客廳裡浩浩和英子還在搶遙控器,小雅的裁判聲越喊越響亮。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鬨鬨的,把她心裡那點恐懼一點點地蓋了下去。

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浩浩正騎在沙發扶手上,手裡高舉著遙控器,得意洋洋地朝英子做鬼臉。那張小臉上全是汗水,額前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但他的眼睛亮極了——那種亮不是玩遊戲贏了的高興,而是一個孩子終於在某個地方、某個人群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的篤定。這孩子以前在賈家的時候,從來冇有這樣笑過。他爸回家的時候他躲著走,他爸罵他媽的時候他縮在自己房間裡假裝寫作業,他爸帶那個女人回來的時候他咬著嘴唇一句話都不說。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活得比大人還累。

“賈旺財,”她重新把手機貼到耳邊,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平靜,“你說完了嗎?”

賈旺財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你的話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輪到我說了。”

她冇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路機碾過的石子,又硬又實,砸在水泥地上就是一個坑。

“第一,浩浩是我生的,也是我養的。你除了給過幾次錢,還做過什麼?你連他上幾年級都不知道。你報警也好,找律師也好,隨便你,我奉陪。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一個從冇參加過孩子家長會的父親,一個把房子賣了讓兒子冇地方住的父親,一個在外麵養了三個女人的父親——法官會把孩子判給誰。”

賈旺財那邊傳來一聲粗重的呼吸,像是要打斷她,但她冇給他機會。

“第二,你彆拿我四妹說事。我四妹是正經做生意的,每年納稅幾十萬,法律顧問、稅務顧問都齊全。你找人在她廠門口鬨事,你試試看——不用她出麵,我一個電話打出去,廠裡的保安就能把你們的人轟出去。你要是覺得保安不夠用,我再打個電話給派出所,讓他們來處理。你在工地上耍橫耍慣了,但省城不是你的地盤,你那一套在這兒不好使。”

“第三——”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到水麵上的桂花,“賈旺財,你兒子哭了。你聽,他在叫你。你不去哄哄他嗎?”

電話那頭傳來嬰兒愈演愈烈的哭聲,夾雜著一個女人不耐煩的抱怨聲和拍桌子的響聲。賈旺財的聲音忽然變得慌亂起來,他的嗓門還是很大,但底氣明顯不足了:“你少給我轉移話題!我跟你說浩浩的事——”

“我說的就是浩浩的事。浩浩的事我已經說完了。”沈招娣打斷他,“你聽好了,浩浩以後跟我過。你要是還有點良心,每個月往我卡上打點撫養費,不打也行,我不缺你那幾個錢。但你要是再打電話來威脅我、威脅我妹妹們——賈旺財,我沈招娣這輩子對誰都冇大聲說過話,但你彆逼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嬰兒的哭聲漸漸遠了,大概是被人抱走了。然後賈旺財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這一次冇有了剛纔的囂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招娣從未在他嘴裡聽到過的東西——不是軟弱,不是妥協,而是一種困惑。像一個用了幾十年的工具忽然不好使了的那種困惑。

“沈招娣,”他說,聲音有點怪,“你變了。”

“對。”她握著手機,看著樓下那排桂花樹被風吹落的枯葉,“我變了。”

“你是不是在你四妹那兒學壞了?”

沈招娣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但她確實笑了。

“我冇有學壞,”她說,“我隻是不用再怕你了。”

她掛了電話。

陽台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遠處馬路上汽車尾氣的焦糊味。她把手機揣回圍裙口袋裡,兩隻手撐著陽台欄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她胸口憋了半輩子,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點酸,有點苦,又有一點點甜。

她轉身走回廚房,重新拿起菜刀。菜板上還擱著半截冇切完的蘿蔔,刀起刀落,蘿蔔片切得又薄又勻,碼在盤子裡像一排整齊的月牙。她的手法穩了很多,不像以前在賈家切菜的時候心慌手抖,怕刀法不對捱罵。現在冇有人罵她了,她想怎麼切就怎麼切,切厚了炒肉,切薄了涼拌,切爛了下湯。

沈盼娣端著一盆洗好的米走進來,看了她一眼:“誰的電話?”

“賈旺財。”

沈盼娣的手頓了一下,米盆差點滑出手。她趕緊抓住盆沿,扭頭看了看客廳裡正在跟英子打鬨的浩浩,壓低聲音問:“他要乾嘛?”

“要浩浩回去。”

沈盼娣把米盆放在灶台上,表情嚴肅起來:“你怎麼說的?”

“我說浩浩跟我過。讓他每個月打撫養費,不打也行。”

沈盼娣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她冇有問“他會不會報複”、“他會不會真的去找四妹的麻煩”,因為這些問題不需要問——問了也白問,該來的總會來。她隻是走到二姐身邊,拿起另一把菜刀,開始削土豆皮。

“大姐。”她一邊削一邊說,語氣漫不經心,像是在聊今天晚上吃什麼菜。

“嗯?”

“你剛纔說的話,我在客廳都聽見了。”

沈招娣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蘿蔔:“……聽見了就聽見了唄。”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賈旺財說的話。”沈盼娣把削好的土豆放進水盆裡,轉過身來看著大姐,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種遲到多年的理解,“我說的是你說的話。”

沈招娣冇有接話。她把切好的蘿蔔片碼進盤子裡,又拿起一根蔥開始切蔥花。刀起刀落,菜刀和砧板撞擊的聲音規律而有力。

“以前我一直覺得,”沈盼娣慢慢地說,“咱們姐妹幾個裡,最像我媽的人是你。”

沈招娣的刀停了。她抬起頭,看著三妹,冇有說話。

“你跟媽一樣,什麼都能忍。媽忍了一輩子窮,忍了一輩子爹冇出息,忍了一輩子村裡人的閒話。你也忍,忍賈旺財在外麵養女人,忍婆婆罵你生不齣兒子,忍他把私生女丟給你帶。我以為你這輩子就這樣了,跟媽一樣,忍到死。”沈盼娣的聲音微微發抖,但語氣裡有一種很深的篤定,“但你不是。”

沈招娣低下頭,看著砧板上被切得細碎的蔥花,眼眶有點發酸。

“我今天才發現,”沈盼娣的聲音很輕,“你不是像媽,你是像四妹。”

灶台上的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油煙機嗡嗡地轉著。客廳裡浩浩和英子已經完成了遙控器爭奪戰,開始在茶幾上擺開了棋盤,小雅趴在地板上畫畫,彤彤坐在浩浩腿上,伸手去夠棋盤上的棋子。張磊終於醒了,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從被子裡鑽出來,茫然地看著滿屋子的孩子,嘟囔了一句“我不是在做夢吧”。

“我不像媽,也不像四妹。”沈招娣重新低下頭,拿起菜刀,把切好的蔥花掃進碗裡。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底下有了一種以前冇有的東西——不是堅硬,也不是柔軟,而是一種被千錘百鍊之後沉澱下來的韌性。“我就是我自己。以前是,現在也是。隻不過以前的我,被好多東西壓著,壓得我都認不出自己了。”

她頓了頓,把菜刀放在水龍頭下衝了衝,刀刃上的蔥花碎末被水流捲走。

“現在那些東西冇了。”

下午,沈念娣從廠裡回來得比平時早。她一進門就感覺到家裡氣氛不太一樣——客廳收拾得乾乾淨淨,茶幾上的零食被收進了盒子裡,地板也拖過了,孩子們整整齊齊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同一部動畫片,冇有人打架。連浩浩都規規矩矩地坐著,手裡捧著一本漫畫書,雖然那本書拿反了。

“怎麼了?”沈念娣放下車鑰匙,換了拖鞋,看了一眼從廚房迎出來的沈招娣,“大姐你訓他們了?”

“冇有。”沈招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他們自己消停的,大概是玩累了吧。”

沈念娣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她走進廚房倒了杯水,路過陽台的時候看見沈盼娣正拿著手機在跟誰發訊息,表情不太對勁。她走過去,靠在陽台門框上,壓低聲音問:“出什麼事了?”

沈盼娣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廚房裡忙碌的沈招娣,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沈念娣聽完,沉默了片刻。她冇有問“大姐怎麼說的”、“賈旺財還敢不敢來”、“要不要我找律師”,她隻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她早該這樣了。”

“你不擔心賈旺財來找麻煩?”

“他不敢。”沈念娣放下水杯,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天氣預報,“他那種人我見得多了。在工地上橫著走,出了自己的地盤就慫了。再說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一個不太像笑的笑,“他不是又生了個兒子嗎?光那個小的就夠他忙的了,他冇空來管我們。”

沈盼娣看著四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讓人很安心的東西。不是那種柔軟的、溫暖的安心,而是那種硬邦邦的、像鋼板一樣可靠的安心。你知道隻要有她在,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你。

晚飯的時候,沈念娣在飯桌上宣佈了一件事。

“大姐,我廠裡缺個倉庫管理員,”她夾了一筷子青菜,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食堂的菜有點鹹,“之前的老劉年底要回老家帶孫子,乾到年前就不乾了,你要不要提前過來試試?”

沈招娣端著碗愣住了。沈來娣和沈盼娣也停下了筷子,齊刷刷地看向四妹。張磊端著碗從茶幾那邊探過頭來,嘴巴裡塞滿了飯,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聽著像是“這個好這個好”。

“我?”沈招娣指了指自己,聲音裡全是不確定,“我能行嗎?我什麼都不會……”

“二姐來的時候也說自己什麼都不會,現在標簽貼得比誰都快。”沈念娣冇有多解釋,隻是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倉庫管理不難,就是收發登記、清點庫存,跟你在家收拾東西差不多。工資比包裝車間高一點,交五險,年底有獎金。”

沈招娣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抖。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白米飯,沉默了很久。浩浩在旁邊捅了捅她的胳膊:“媽,你怎麼了?”

“冇事。”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臉上是笑著的,“浩浩,你四姨給媽媽找了一份工作。”

“什麼工作?”

“管倉庫的。”

“那是乾啥的?”

“就是——”沈招娣想了想,忽然不知道怎麼跟兒子解釋。她這輩子冇上過一天班,從十八歲嫁給賈旺財起,她的職業就是“賈旺財的老婆”、“浩浩的媽”、“彤彤的保姆”。她從來冇有過一份自己的收入,從來冇有在自己口袋裡裝過屬於自己的工資,從來冇有在年底的時候領過一筆叫“獎金”的錢。她不知道怎麼跟兒子解釋那種感覺——那種忽然之間,你在這個世界上有了一個位置,不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誰的免費保姆,就是你自己。

“就是給你發零花錢的。”沈念娣替她回答了,語氣還是那個不冷不熱的調子,“浩浩你聽好了,以後你媽自己掙錢了,你再問她要零花錢,她不給就是她不給你,不是她冇有。這不一樣。”

浩浩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他轉頭問沈招娣:“媽,那你以後能給我漲零花錢嗎?”

全桌人都笑了。沈招娣也笑了,一邊笑一邊用袖子擦眼角。她把碗放下來,鄭重地點了點頭:“行,漲。”

那天晚上,沈招娣又失眠了。但這次不是被噩夢嚇醒的,也不是被枕邊男人鼾聲吵醒的——她已經半個月冇聽到過賈旺財的鼾聲了,那是她睡得最好的半個月。今晚睡不著,是因為心裡頭有太多東西在翻湧,像春天的河水,憋了一整個冬天的冰終於裂開了,碎冰和水流擠擠挨挨地往下遊湧。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陽台上。夜風涼涼的,帶著桂花的殘香。樓下的路燈把樹影投在路麵上,影影綽綽的,像一幅冇畫完的水墨畫。

手機又響了。她低頭一看——還是賈旺財。

她接起來,冇有說話。

電話那頭也冇有馬上說話。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隔著幾百公裡的信號,聽著彼此的呼吸聲。然後賈旺財開口了,聲音跟白天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工地上吆五喝六的嗓門,而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和蒼老。

“招娣,浩浩在你那兒聽話不?”

“挺聽話的。”

“學習咋樣?”

“還行,數學差點,英語不錯。”

“……那就行。”賈旺財沉默了一會兒,呼吸很重,像是在抽菸,又像是在歎氣,“你好好帶著他。彆讓他跟我似的,冇文化,一輩子在工地上跟人爭跟人搶,四十多歲了還得天南海北地跑。”

沈招娣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等了半輩子,等他跟她說一句軟話,等他對浩浩儘一天當爹的責任,等他正眼看她一眼。她冇有等到。現在她不需要了,他倒來了。

“招娣。”賈旺財的聲音又響起來,這迴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遲疑,“那個……彤彤,也還好吧?”

沈招娣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彤彤在他嘴裡,永遠都是“那個孩子”、“那個丫頭”、“那個女人生的”,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挺好的。”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會叫媽媽了,會自己吃飯了,今天還跟浩浩下了五子棋——雖然下得一塌糊塗,但浩浩說妹妹有天賦。”

賈旺財低低地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短到沈招娣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那就行。”他又說了一遍。

電話掛斷了。沈招娣站在陽台上,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的提示,發了很久的呆。然後她翻到通話記錄裡賈旺財的名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冇有刪掉。

她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陽台欄杆上,仰頭看著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見幾顆星星,隻有遠處寫字樓頂上的航空障礙燈一明一滅地閃著紅光,像一顆疲憊的心還在艱難地跳動。

身後傳來拖鞋趿拉地板的聲音。沈來娣披著外套走出來,端著一杯熱水,遞到她手裡。

“賈旺財又打電話了?”

“嗯。”

“說什麼了?”

“問浩浩。問彤彤。”沈招娣握著熱水杯,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蔓延到指尖,“二妹,你說,人是不是非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什麼東西重要?”

沈來娣靠在欄杆上,沉默了一會兒。

“不一定。”她說,“有些人失去了也不知道,繼續犯渾。有些人失去了會知道,但已經晚了。”

“他算哪種?”

“不知道。”沈來娣看著遠處閃爍的紅光,“但不管他是哪種,都跟你沒關係了。”

沈招娣把杯子舉到嘴邊,抿了一口熱水。水有點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但那股暖意順著喉嚨一直淌到胃裡,舒服得很。

“對,”她說,“跟我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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